撥雲見日 - 02 請自己帶走，垃圾

特A班的課堂一向安靜有秩序，自習課更是如此。

河清硯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開在桌上，上面是一行行清晰端正的解題思路。

忽然，河清硯感覺後背被人輕碰了碰。

沒等他回首，周聿宸的聲嗓先傳入他耳裡。

「欸，清硯，借我看一下你家教老師的英文筆記，我想對照一下。」

周聿宸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將桌上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張掃進抽屜，動作粗魯得像在清理桌面垃圾。其中一張粉色的便利貼掉在地上，河清硯垂眼，看見上面寫著模糊的「喜歡」和「加油」等字眼。

「那是……？」河清硯難得主動開口。

「喔，那好像是三班女生塞的吧。」周聿宸語氣嫌棄，看都沒看地上的紙條一眼，甚至在調整椅子時，椅腳不經意地從那張紙條上碾過，留下一道黑漆漆的印子。

「煩死了，這週都第幾個了？她們都不用唸書嗎？每天除了送飲料就是寫這些沒意義的東西。」

坐在前排的柯弘聽見了，也轉過頭來嗤笑一聲：「十班也有人送吧？我早自習看到一個長得還行的，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差點就要報警了。但後來想想，不報警也沒關係，反正以後這些人的前途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就當做善事嘍。」

周聿宸聳聳肩，不置可否地笑笑：「誰知道呢，反正挺礙事的。」

河清硯收回視線，落筆的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腦中浮現出不久前，少女雙手扒著窗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的模樣。

她遞情書時的語氣那麼雀躍。那明明是一顆熱騰騰、毫無防備的心。

可在這群人眼裡，通通只是「礙事」的存在。

如果這封信現在交出去，它很快也會變成周聿宸抽屜裡的「垃圾」，或是柯弘等人口中調侃十班的「笑柄」。

筆尖在草稿紙上停住的那一刻，最後一行式子也隨之成立。

河清硯在題號旁俐落寫下答案：D。

邏輯閉合，計算完成，思緒從高速運轉中回落。也正是在這個瞬間，一個被刻意擱置的存在毫無預警地浮上腦海——

河清硯不想給了。他不希望那抹燦爛的陽光，落進這間充滿偏見與冷漠的教室裡，被這些人踐踏。

他當然明白，遲遲等不到回覆，對寫下那封信的少女而言，大概會感到焦躁，甚至不安。

可河清硯更害怕的是另一種可能。

「十班吊車尾跟特A班同學告白」

這樣的標籤，一旦被貼上，便會迅速在校園裡發酵，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樣的場面，河清硯並不想看見。

在他心裡，池露荷這樣的人，本就不該被流言包圍，更不該成為旁人嘴裡的笑談。

她應該站在明亮的地方，被善意簇擁。

——像是天生就該被鮮花環繞的人。

走在鋪滿花瓣的道路上，而不是被迫踏過碎語與目光鋪成的砂礫。

所以他決定自私一回。

「等等！」

「……？怎麼了？」被突如其來捉住手腕的周聿宸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他的手指剛碰到河清硯的書包拉鍊沒多久，僅開了一條細縫。

河清硯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沒事。我幫你拿吧。」

他把書包從椅子後背提起放到自己腿上，拉開拉鍊從裡頭拿出英文筆記。

「謝啦bro！」

河清硯稍微揚了揚脣作為回應。

隨後他把目光放回書包後面夾層，不動聲色地伸手把那封信往裡面壓一點，直到從他人的角度不再看見一點粉色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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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妳說，為什麼他們到現在還不回覆啊？」

中午打掃時間，池露荷與白芷帶上掃把畚箕、水桶與抹布來到位於學校穿堂的銅像前。

她們這學期的工作是擦拭這尊銅像與打掃周圍的落葉，也是她們第一次負責外掃區。

「可能人家需要思考吧。」池露荷邊把抹布拋給白芷邊先一步拿上掃把，「說好了，這禮拜我掃地，妳擦銅像。」

「嘖。就兩個選擇而已，拖拖拉拉的。」白芷接過池露荷拋過來的抹布，帶上水桶，嘟嘟囔囔地往洗手台走去。

池露荷低著頭，專心把零散的落葉往同一個方向掃攏。

原本應該只有規律而單調的沙沙聲……

咚。

池露荷動作一頓，視線往一旁的畚箕移動。

在一堆乾枯葉片上方，赫然躺著一個被捏扁的牛奶盒，邊角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水痕。

她抬起頭。

幾乎是本能反應，她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不遠處正要離開的那一小群人——制服筆挺、步伐隨意，風聲清楚地將他們剛惡作劇得逞完的輕快傳進池露荷的耳裡。

「等一下！」她喊。

那群人腳步一停，回過頭來，神情裡帶著被打斷的不耐。

池露荷彎腰撿起畚箕裡的牛奶盒，快步追上去，「紙類請自己丟回你們班的資源回收區。」

話音剛落，她的視線赫然停駐在面前那人胸口繡著的班級名字上：高特A、柯弘。

柯弘當然也沒閒著，被擋下的瞬間，目光便在池露荷身上打量一圈，最終同樣定格在班級名字上：高310、池露荷。

他嗤笑一聲，「十班的？難怪要來掃地。」

笑聲零零落落響起。

與在十班教室常聽見的笑聲不同。此時池露荷聽到的，雖然有愉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嘲諷、輕蔑、戲謔，甚至帶著一絲尖銳和挑釁。

這時，柯弘後面那人忽然跳出來伸手把牛奶盒推回她懷裡，語氣輕佻：「幫個忙嘛，妳不是本來就要掃？我們等等還有考試忙得很。」

話說完，他們也不等回應，說說笑笑地從她身旁擦肩而過。

池露荷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緊握成拳。

一股悶氣卡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露荷？」白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雙手提著裝滿水的沉重水桶，才剛走近，還沒搞清楚狀況。「妳跑那麼遠做什——欸！」

白芷話還沒說完，只覺手裡猛地一輕。池露荷沒有半句解釋，幾乎是用「搶」的，一把奪過那半桶沉甸甸的清水。因為動作太大，冰涼的水花猛地濺出，打濕了她的裙角，但她渾然未覺。

她提著桶，幾步跨上前，每一步都踩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喂！」這一聲喊，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尖銳。

前方幾人被打擾了興致，不耐煩地停步轉身，「又幹嘛——」

話音未落，回應他們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嘩啦——

池露荷雙手發力，將水桶高高揚起，半桶清水在空中劃出一道暴烈而透明的弧線，帶著她所有的憤怒，狠狠地、劈頭蓋臉地砸在那幾張不可一世的臉上。

水聲炸裂，驚呼與咒罵聲瞬間爆發。

原本筆挺的制服瞬間濕透，貼在身上透出狼狽的深色。為首的柯弘被潑個正著，抹了髮膠的頭髮濕漉漉地塌在額前，水珠順著他錯愕至極的臉龐往下滴落，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囂張氣焰。

死寂蔓延了兩秒。

「哐當」一聲。池露荷將空桶重重放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臉頰因為腎上腺素飆升而漲紅，那雙杏眼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眼前這群落湯雞。

她調整呼吸，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渣：「請自己帶走，垃圾。」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PekvVq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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