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18 不是負擔

週末下午，河家書房。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X7cXelKH

空調維持在舒服的二十六度，窗外是繁華的城市風景，但隔音極佳的玻璃將一切喧囂都擋在了外面，一如這座宅邸長久以來的壓抑與清冷。

余茉剛批改完河清硯這週的進階練習題，她將紅筆收進筆袋，看著面前依舊維持著完美坐姿的少年，語氣輕鬆地開口：「今天的進度比預期快了半個小時，正確率也是百分之百。狀態不錯，繼續保持。」

河清硯淡淡應了一聲，指尖隨意撥弄著桌上的活頁本，藉由那些細微而重複的動作，將少年此刻的心煩意亂暴露無遺。

身為河清硯高中三年的家教老師，余茉自然沒有放過這一丁點不對勁。

在這個家待久了，她自然也清楚這個孩子的母親、同時也是她的老闆——宋立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對成績的高標準自不必說，就連日常生活也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所有進出這個家的人，都必須時刻維持得體的儀態，情緒不得外露，彷彿只要讓旁人看出一絲失控，便是給這個家丟臉。

因此，此刻少年明顯的壞情緒，在余茉眼中顯得格外反常，也格外值得留意。

女人放鬆地將身體往後靠向椅背，半開玩笑地問道：「怎麼了？看你今天的樣子，是心情不好？還是有什麼讀書、讀書之外的難題想請教嗎？」

她本來預期自己會收穫一句「沒有、沒事、沒關係」。因為這個家的教育就是如此。

「老師。」

然而，只見河清硯沉默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帶著一絲猶豫，緩緩啟唇：「如果原本有一個不得不見面的理由消失了，但妳還是想見那個人……妳會怎麼做？」

余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除了讀書以外對什麼都沒興趣的少年，竟然也會有這種普通人的煩惱。

「那個理由，是對方主動取消的嗎？」余茉試探性地問。

「嗯。」河清硯抿了抿唇，腦海裡浮現出池露荷傳給他的最後一則訊息，瞳仁不自覺跟著黯淡下來。

這就是河清硯煩躁的根源。

他甚至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因為「補習」的初衷是為了成績，而她確實進步了。

「清硯，你想要你和那個人的關係，僅僅是建立在那個『理由』之上嗎？」

余茉語氣溫和地引導他：「如果理由沒了，你就不被允許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你是希望這樣嗎？」

河清硯眉心微蹙，想也沒想，立刻出聲反駁：「當然不是！」

如果換作是以前的河清硯來回答這個問題，答案或許會不一樣。但就現在的河清硯——那個與池露荷接觸過、看過她笑、聽過她抱怨、也被她不經意牽動情緒的河清硯來說，他無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早已不再滿足於過去那種只能遠遠看著她的時光。

他想見她。

並不是因為成績、責任或任何合乎情理的藉口。

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她今天過得好不好、想站在她身邊，哪怕只是多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他想跟她當朋友。

想以「朋友」的名義，光明正大地走進她的日常。

哪怕直到最後也只能是朋友。

思緒回籠，河清硯猛地一怔，有些呆愣地看著余茉，彷彿心底最隱密的角落被突然點亮。

「清硯，你要記住一件事……」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溫潤，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撥開了那些冰冷的教條與規矩：「不是世界上所有的關係，都需要依靠『理由』去維持。」

說到這裡，余茉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地對上少年那雙顫動著的眼眸，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語氣中帶著某種打破禁錮的鼓勵。

「比起費盡心思想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誠實面對自己的心，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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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收到回覆後的第五分鐘。

河清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棟透天別墅的。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自家黑色轎車前，抬手拒絕了王叔的接送提議，轉身邁開腳步跑起來。

胸腔因為劇烈的氧氣交換而隱隱作痛，原本平整的衣服領口也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xEueeFOZ

其實河清硯大可以等下禮拜再跟池露荷見面。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8adCws1G

但他不想。

他不想等下禮拜，不想等那個虛無縹緲的、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的「以後」。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公園門口那盞具有地方特色的路燈映入眼簾。雨後的公園空曠且安靜，只有泥土與草木混雜的清香在空氣中浮動。

河清硯撐著膝蓋，在路燈下劇烈地喘息著，汗水順著他清俊的下顎滴落在濕潤的地板上。他略顯狼狽地用手背抹去，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有些凌亂地遮住了那雙向來平靜如水的眼眸。

等到心跳恢復穩定，他才再次直起身大步往公園內部走去。

池露荷就坐在鞦韆上，腳尖無意識玩著地面的積水。

聽見腳步聲，她有些遲疑地抬起頭來，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少女下意識揪緊鞦韆的鐵鍊，鏈子年久失修，磨得她手疼。

河清硯緩步走到她面前，在距離鞦韆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下。他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倒映著細碎的光，還有一個因為驚訝而睜大眼睛的女孩子。

「池露荷。」少年的聲嗓因為剛才劇烈奔跑而顯得比平時更有磁性。

河清硯伸出手，輕輕擋住晃動的鞦韆鐵鍊，讓兩人的視線在有限的空間裡對焦。

「就算不補習了，我還是想見妳。」

「所以，能讓我以『朋友』的身份，繼續找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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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光臨。」

便利商店休息區內，池露荷抱著一包冰棒腳步輕快地回到河清硯身旁坐下。

她把包裝往桌上一放，熟練地撕開封口，裡頭是一支韓國品牌的巧克力冰棒——兩根木棍並排插著，冰體緊緊黏在一起。

「這個很重要喔。」她一邊拆，一邊語氣鄭重其事地宣佈：「這可是友情結成儀式。」

河清硯微微一愣，下意識低頭看向那支冰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塞了其中一根木棍到手裡。

「來，你握這邊。」池露荷自己抓住另一側，抬頭對他笑了一下，「等等我們一起用力，把它掰開。」

話音一落，她數了聲「一、二、三」，兩人便同時往相反方向施力。

冰棒在一聲清脆的「喀」響中斷開。結果顯而易見，河清硯那一半明顯比較大。

池露荷低頭看了眼，立刻不滿地噘起嘴：「欸，你這樣不公平耶。」

河清硯視線在兩截冰棒之間停了一秒，隨後若無其事地把自己那一半往她那邊遞過去。

「給妳。」

池露荷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也不客氣地立刻與他交換手中的冰棒，嘴角忍不住上揚。

「嗯，這樣才對嘛。」

冰涼的巧克力甜味混著微微的苦在舌尖化開。池露荷享受地瞇起眼，滿足長嘆一聲。

少女三兩下就將冰棒吃完，隨後她咬著冰棒棍的一端，轉頭看向河清硯，開口：「其實我今天本來也要跟你說類似的事。」

河清硯微微挑眉，沒有插話，只是以眼神示意她繼續。

池露荷像是在心裡組織措辭似的，抬手抓了抓臉頰，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又自然：「就……我不是有跟你說要結束補習嗎？可是真的結束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那麼想結束。」

她乾笑了一聲，語尾有些不自在：「可是又突然跑來說什麼『還是恢復好了』，怎麼想都很像神經病吧？所以就一直卡在那裡，反反覆覆地猶豫。」

河清硯神色一滯，幾乎是立刻抓住了她話裡的關鍵。

「是妳自己想結束補習的？」他語速不自覺快了些，「為什麼？」

在訊息裡，池露荷用的是「老師說我們的補習結束了」這樣的說法，可現在聽她親口說出來，河清硯才意識到，從頭到尾，這件事似乎都是她主動做出的選擇。

這一點，讓他感到格外不解。

不小心暴露秘密的池露荷，在猶豫了三秒後，還是決定全盤托出：「就之前在保健室那天，我看到了你手機上的訊息，知道你家裡給你很大的壓力，不想要你因為我補習的事多費心神，所以才……」

話說到最後，池露荷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說不上來是因為害羞還是什麼原因，可池露荷覺得她好像越來越不認得在河清硯面前的自己了。

超商的冷氣開得很強，吹得池露荷後頸有些發涼。

她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胸腔內不小心溢出來的嘆息。

「池露荷。」

池露荷有些茫然地抬頭，卻發現河清硯並沒有看著她，而是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那根沒了冰棒的木棍。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OS361pKR

「我不需要那種為了我好的退讓。而且——」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YWj1aOrQ

河清硯說得很慢，彷彿要讓池露荷聽清般一字一頓說道：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MKWwuAXS

「妳的事，對我來說，不是負擔。」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ENeXIU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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