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妳再說一遍,妳要幹嘛?」
英文科辦公室裡,淑芬原本正舒服地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翹著二郎腿啜飲熱茶,在聽到面前少女的話後,她驚得差點被茶水嗆到,整個人瞬間彈坐起身,圓潤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我說——既然我這次模模考脫離了最後一名,英文也達到了均標,那讓河清硯幫我補習這件事,是不是可以就此打住了?」
這已經是池露荷今天第三次重複這句話。
聞言,淑芬重新將身體陷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語氣變得頗為嚴肅:「池露荷。」
「是?」被面前女人突如其來的低氣壓嚇到,少女本能地收起原先散漫模樣,不自覺地抬頭挺胸。
「妳這才考好一次,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淑芬斜睨著她,手指輕敲桌面,「不要怪老師沒提醒妳,學測題目比這難多了,妳要是現在鬆懈,下次保證打回原形。」
「哎呀,老師——不是那樣啦!」池露荷自知被誤會成「飄了」,趕緊湊上前去,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平時那種沒大沒小的輕鬆感,「我這哪是自傲啊,我是在救人好嗎?」
「救人?」淑芬挑眉。
「對啊,妳想喔,人家河清硯是誰?特A班的活招牌耶!」池露荷掰著手指頭細數,語氣誇張地嘆了口氣,「人家一三五要去補習班,週末還有家教,連生個病都要被訊息轟炸。他唯一能喘口氣的時間,還要被迫來十班拯救我這塊朽木,我良心發現了不行嗎?」
她嘿嘿一笑,像是怕淑芬不答應,趕緊繼續補充:「而且我現在已經掌握到讀書方法了,修行在個人嘛!再說,我要是真的遇到不會的,不是還有妳嗎?還有范廷昱呢。我總不能一直賴著人家大學霸,耽誤人家進軍醫學院吧?」
淑芬盯著池露荷看了好半晌,原本嚴厲的眼神在看見少女眼底那一抹認真的體諒時,漸漸軟化了下來。
「……嘖,妳這孩子,平常沒心沒肺的,這時候倒是挺會替人著想。」淑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揮揮手,像是投降似地把考卷整理好,「行了,既然妳有這份心,我也不當那個惡人。當初是我硬把這差事塞給他的,現在妳想停,我也沒意見。」
池露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過——」淑芬斜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負責任的調侃,「這話是妳自己提的,妳得自己去跟人家說。河清硯那邊我就不幫妳擋了,這件事以後不歸我管,你們自己解決。」
「自己說就自己說!」池露荷拍了拍胸脯,笑容燦爛,「謝謝老師!」
說完,她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腳步輕快地衝出了辦公室。
從辦公室出來,池露荷臉上的笑容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漸漸收斂。
雖然在老師面前說得雲淡風輕,但真到了要親手切斷這條連繫的時候,少女心裡那種像是被貓抓過的、細細密密的酸澀感,又開始不識相地冒出了頭。
她回到座位,側趴在桌上盯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她其實很想當面跟他說,但一想到那張臉會用好聽的嗓音問她「為什麼」,她就怕自己會沒出息地當場反悔。
「既然決定要讓他輕鬆點,就別磨磨唧唧的了,池露荷。」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河清硯的聊天室,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游走。少女刻意用了比平常更活潑的語氣,試圖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場皆大歡喜的「結業典禮」。
【池露荷:大學霸!跟你報告一個好消息!淑芬剛才被我驚人的8級分給震懾住了,正式宣佈我跟你的補習生涯到此結束囉![撒花][放煙火]】
發出後,池露荷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她死死盯著螢幕,看著訊息後方的「已讀」字樣幾乎是以秒速出現。
少女一顆心瞬間被提起來,屏息等待著河清硯的回覆。
【河清硯:知道了。】
一貫的簡潔俐落。
「嘖,這個人還真是始終如一。」話落,只聽啪一聲,手機被池露荷反扣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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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後,原本悶熱的天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沖散,空氣裡沁出一絲難得的涼意。
池露荷盤腿坐在姚馨房間的地板上,兩人面前的小桌被幾本講義和凌亂鋪開的草稿紙佔得滿滿當當。
若是往常,池露荷肯定會一邊咬著筆蓋,一邊拉著姚馨興奮地分享河清硯又教了什麼奇妙的解題技巧。
但今天,她顯然有些心不在焉,筆尖在紙上停滯了許久,最後只留下一個暈染開的黑點。
「露荷,這題克漏字妳已經盯了五分鐘了。」姚馨放下手中的筆,推了推眼鏡,銳利的目光落在池露荷身前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卻仍舊沒翻頁的模擬試題上。
「啊?喔……我只是在想這個單字是什麼意思。」池露荷回過神,掩飾性地抓了抓頭髮。
「但這題是文法題,不用知道意思也答得出來的。」姚馨面無表情地指正。她合上參考書,神色複雜地看著好友,「妳這幾天很不對勁。模模考考完後妳不是還很有鬥志?怎麼最近約妳來家裡複習,妳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大概是身為多年鄰居的直覺,姚馨瞇眼想了一會,一語道破:「河清硯最近沒幫妳補習?」
提到那個名字,池露荷的背脊一僵,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道:「沒。我跟淑芬說了,以後不用他教了。」
「不用他教了?」姚馨這下是真的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妳這次英文進步這麼大,證明他的方法對妳很有用,妳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停掉?該不會是因為他太嚴格,妳受不了了?」
「不是啦……」池露荷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臂,聲音悶在袖子裡聽起來有些模糊,「我就是覺得,我好像不應該耽誤人家。不管是讀書,還是休息的時間。」
姚馨聽完這番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妳覺得妳是負擔,所以妳主動提了終止,而他也答應了?」
「對啊。我告訴他的時候,他回訊息得可快了,就『知道了』三個字。」池露荷笑了一下,「看吧,他肯定也鬆了一口氣,只是之前礙於淑芬的面子不好意思說而已。現在這樣對大家都好,他能休息,我也不用再覺得內疚。」
姚馨聽完,安靜地看了池露荷好一會兒。室內頓時只剩下冷氣細微的運轉聲。
「那妳現在又在不開心什麼?」半晌,姚馨語氣平直地問道:「既然事情發展完全如妳所預料,他得到了他需要的休息,妳也成功放下了『耽誤他』的罪惡感。按理說,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妳現在應該覺得如釋重負才對,不是嗎?」
池露荷被這話問得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說「我哪有不開心」,可對上姚馨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違心的話卻怎麼也擠不出來。
是啊,這明明是她想要的結果,明明是她將一切一手推開的。
可為什麼,心臟會感覺像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
姚馨看著好友茫然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決定再推一把:「邏輯上來說,如果一個決定讓妳感到痛苦,那它通常就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嗡——嗡——
一連串訊息震動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
池露荷反射性地抖了一下,餘光瞥見放在腳邊的手機螢幕亮起。她有些遲疑地拿起來,原本還在腦子裡盤旋的種種糾結,在看清螢幕上的名字時,瞬間全部清空,只剩下心跳失速的鼓動聲。
她小心地點開對話框,呼吸不自覺屏住,指尖微微顫抖著。
訊息很短,依舊是那個人一貫的簡潔風格,卻讓少女原本空落落的心,瞬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潮填滿。
【河清硯:現在能見面嗎?】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xwxLR3D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