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模模考」,全稱其實是「模擬模擬考的模擬考」。
為了讓學生在正式的全國模擬考前進入狀態,學校總會自作聰明地先舉辦一場校內測試。儘管包裹著「暖身」的糖衣,但在標榜「完全比照學測題型」的旗號下,以及緊隨其後的算分標準與校內排名,早已讓這場測試失去了它的原意。
八月中旬的清晨,空氣中已經透著一股令人煩躁的熱氣。教室天花板幾台老舊的吊扇正發出規律且枯燥的嘎吱聲,試圖攪動室內凝滯的空氣。
這本該是充滿呵欠與抱怨的早自習時段,卻出現了一個讓全部十班同學都懷疑自己還在做夢的奇觀——
向來與「準時」這兩個字絕緣、總是在遲到邊緣大步狂奔的池露荷,此刻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剛進門的白芷揉了揉眼睛,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池露荷,妳今天居然沒遲到?甚至還比我早到?」
池露荷頭也沒抬,右手夾起一塊薯餅蛋餅塞進嘴裡,眼睛卻一刻都不離開地飛快掃視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標記的單字。
「別吵,我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動作。」池露荷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桌上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eCxAfa2g
池露荷本來想無視,卻在餘光瞥見熟悉的名字時,竟一秒拿了起來。
【河清硯:解題順序:一、單字。二、閱讀。三、篇章結構與文意選填。四、克漏字。但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則——如果一個小時後,妳發現前面還沒寫完,看妳要不要先畫卡,總之一定要立刻翻到後面,把翻譯跟作文先寫完。】
【河清硯:翻譯題跟我們上禮拜說的一樣,不用急,先抓主詞跟動詞,再慢慢拆解句子。作文也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有寫總比空白好,不要一開始就給自己設限。】
【河清硯:最後,考不好也沒關係。這只是模模考而已,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練習。】
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則不到十秒的語音。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RSybeOoXg
池露荷挑了挑眉,將手機放至耳側,點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sdEeZOdc
那是一道極其低沉且乾淨的嗓音。
或許是因為剛剛大病初癒,少年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些微的磁性沙啞,透過手機聽筒傳出來時,那種震動感彷彿直接貼著她的耳膜跳動,癢得她不自覺地縮了下肩膀。
河清硯:「加油,我相信妳。」
僅僅六個字,他說得很慢。甚至在字與字的停頓間,池露荷似乎還能聽對方輕微的呼吸聲。
語音播完,螢幕迅速熄滅,但那道低沉的聲嗓卻像是在池露荷的腦海裡開啟了自動播放模式,一遍又一遍地迴盪著。
原本因為焦慮和睡眠不足而嗡嗡作響的大腦,竟然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安份的熱意正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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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考時程為期兩天。一個禮拜後,所有人的成績皆全部公佈出來了。
教室外的蟬鳴依舊聒噪,但室內氣氛卻因嚴茵的踏入而瞬間降至冰點。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5vc69bIY5
「班長,等等下課把成績單貼到後面公佈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MAZNq9sZ
「是。」范廷昱起身,接過嚴茵遞過來的薄薄一張A4紙。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qXDb4GfX3
那一節,堪稱十班專注力最不集中的一節課。
下課鐘聲剛響起第一個音節,甚至還沒來得及等嚴茵說出「下課」兩個字,池露荷就已經像是一道蓄勢待發的閃電,「碰」地一聲推開椅子,直接衝到了范廷昱面前。
「班長班長班長!快貼!」 池露荷整個人現在活脫脫像個等著開獎的賭徒。
「好好好……妳冷靜點,我正在撕膠帶……」范廷昱被她嚇得往後縮了縮,卻沒有因此停下正在摳膠帶的手。
「我幫你撕!」池露荷一把奪過膠帶,動作俐落地扯下幾段,「嘶啦——」幾聲,動作粗魯卻精準地把那張決定生死的成績單拍在了公佈欄中央。
隨後,她屏住呼吸,在一眾同學圍上來之前,搶先佔據了最佳視角。
模模考的計分方式完全比照真實學測,採取的不是原始分數,而是按照全體考生的程度劃分出的「級分制」。
池露荷的視線一開始就死死鎖定在名單的最底端。
最後一名的位置並不是她。
少女鬆了口氣,懸著的心此刻下降了一半。
然而,倒數第二、第三、第五……居然也都沒有看見熟悉的「池」字。
「完蛋了,我是不是差到被除名了?」池露荷的心跳漏了一拍,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視線開始不安地瘋狂往上掃射。
二十四名、二十三名、二十二名…… 最後,她的目光狠狠地撞進了第二十名的那一格。
【20 池露荷:國文/11級、英文/8級、數學B/4級、社會/8級。】
【總級分:31級分。】
那一瞬,周遭同學的驚呼聲與推擠感彷彿全部從池露荷的世界抽離。
她死死盯著「英文/8級」那幾個小小的墨黑字體,視線竟然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模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脊椎底部猛然竄起,帶著細微的電流,瞬間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戰慄起來,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緊繃後突然釋放的狂喜。
垂在身側的手心早已佈滿冷汗,此刻更是忍不住般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那種細微的痛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這不是夢。
那些熬夜背單字的恍惚、那些寫到手痠的題庫,還有那些被她強壓在心底的、害怕成為河清硯負擔的恐懼,終於在此刻全部轉化成了實實在在的級分。
原來……努力讀書獲得好成績,是那麼爽的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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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得讓人想要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穿透力極強、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尖叫,驚天動地地在十班門口炸開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池露荷猛地衝出後門,整個人扒在走廊的欄杆上,對著空曠的中庭和蔚藍的天空放聲大喊。
「我成功了!我不是最後一名了!河清硯——你聽到了嗎!」
她喊得臉色通紅,那種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爽感,讓她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能直接去操場跑個一千六百公尺。
「池露荷!又是妳!走廊上請勿喧嘩!妳想寫悔過書是不是?」
樓下傳來一聲熟悉的咆哮。只見李教官正一臉嚴肅地站在穿堂,手裡捏著哨子,隔著中庭對著上方那個快要翻過欄杆的少女怒目而視。
「嘿嘿,對不起教官!我太高興了!」
池露荷縮了縮脖子,雖然嘴上道著歉,但雙手依然興奮地揮舞著。
雖然這個成績在特A班眼裡或許連塊磚都算不上,在像范廷昱這類普通班學霸眼中也只能算是中規中矩。但對池露荷來說,這8級分裡的每一個刻度,都浸透了她這兩週來瘋魔般的執著。
——這是她努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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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特A班正在進行考後錯題糾錯。
一聲淒厲又興奮的尖叫聲,像是一顆不識相的流彈,砸進了這片死寂的空間。
前排幾個正在互相討論的同學眉頭一皺,筆尖頓住,臉上立刻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又是哪群野猴子?」不知是誰低聲譏笑了一句,「每次考完試都要鬼吼鬼叫,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激動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學測滿級分呢。」
教室裡接連響起幾聲輕蔑的低笑,眾人搖搖頭,正準備收回心神繼續與難題廝殺,然而,緊接著,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河清硯——你聽到了嗎——!」
原本流動著輕視笑意的空氣,在這一秒瞬間凝固。
所有的筆尖同時停住。數十道視線唰地一下,像是訓練有素的探照燈般,集體射向教室中間橫排靠窗的位置。
然而,預想中少年清冷淡漠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空蕩蕩的座位上,只留下一本本被電扇吹得微微掀起頁角的滿分題本,以及窗外那片隨風輕輕晃動的窗簾。
隔著寬闊的中庭,河清硯遠遠地望向對面那棟教學樓。在那裡,一個扎著馬尾的少女正毫無形象地趴在三樓欄杆上,對著天空手舞足蹈,笑得連遠方的他似乎都能看見她那口白牙。
夏日的熱浪在兩人之間蒸騰,知了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河清硯看著少女那副興奮到快要翻過去的模樣,一向平直的唇角,終於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緩緩勾起一個前所未有的、輕柔且縱容的弧度。
「做得好,池露荷。」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62yADWk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