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封城(8)

凌晨。

黑石城大部分人都睡了。

可北三區沒有。

紅色警戒燈仍在夜裡一圈圈轉動。

封鎖線後方，探照燈把礦區入口照得雪亮。

新的車隊正在進場。

車身沒有礦業協會標誌。

也沒有城衛隊塗裝。

灰白色車體上，只印著一行行政區編碼。

車門打開。

幾名穿著防護服的人走了下來。

他們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接過資料，開始查看。

封控中心裡。

沈知白站在主終端前。

桌面上堆著今天所有報告。

南倉。

舊泵站。

供能二號井。

沉積晶檢測件。

還有老賀的問訊記錄。

一天時間。

資料已經厚得像本冊子。

門被推開。

一名戴著光學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瘦。

頭髮有些亂。

身上還帶著長途趕路的灰。

沈知白抬頭。

「許工。」

男人點點頭。

沒有寒暄。

直接伸手。

「資料。」

沈知白把終端遞過去。

許工站在桌邊翻看。

速度很快。

一頁。

兩頁。

三頁。

直到翻到老賀問訊紀錄時，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封控中心安靜得只剩翻頁聲。

許久。

許工停住。

「這段重放。」

旁邊人員立刻調出同步錄影。

畫面裡。

老賀坐在問訊室。

頭髮亂。

嘴很硬。

問題響起。

「二十年前封閉井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賀回答：

「不知道。」

畫面暫停。

許工沒說話。

只是往前拖了一秒。

又拖了一秒。

最後停在回答之前。

「這裡。」

沈知白皺眉。

「怎麼？」

許工指著畫面。

「他先看左邊。」

沈知白沒懂。

許工又往下翻。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每當提到某些特定區域。

某些特定井道。

某些特定年份。

老賀都會有同樣的小動作。

有時看左邊。

有時看桌角。

有時盯著牆面。

時間很短。

短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

許工看著那些畫面。

良久。

才慢慢開口。

「他不是在編理由。」

沈知白問：

「那是在做什麼？」

許工沉默幾息。

「找東西。」

封控中心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找什麼？」

「畫面。」

許工看著定格畫面。

「真正忘掉的人，不會有這種反應。」

「真正說謊的人，也不會。」

「這種反應通常代表他記得。」

「但記不完整。」

「所以在找。」

封控中心安靜下來。

沈知白再次看向畫面。

畫面裡。

老賀的目光落在左側牆面。

像在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又像透過牆面，看見另一個時間裡的畫面。

許工繼續往下翻。

忽然停住。

那是一段補充問訊。

問題很簡單。

「當年有沒有哪個地方不准碰？」

老賀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有。」

問訊人員追問：

「哪裡？」

老賀搖頭。

「忘了。」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敷衍。

可許工盯著畫面看了很久。

忽然道：

「不是忘了。」

沈知白抬頭。

「什麼意思？」

許工指著老賀握緊的手。

畫面放大。

老人指節發白。

手背青筋繃起。

像在壓著什麼。

許工聲音很平靜。

「他是想不起名字。」

「但他記得害怕。」

封控中心再次沉默。

因為這句話，比任何答案都更讓人不舒服。

一個人可以忘記名稱。

忘記年份。

忘記文件。

可二十多年後。

還記得害怕。

那代表當年的事情，恐怕比他們預想得更重。

沈知白看著畫面。

沒有說話。

許久。

他才問：

「重新問？」

許工搖頭。

「今晚不問。」

「讓他睡。」

旁邊人員一愣。

「不問了？」

「現在問不出來。」

許工關掉畫面。

「明天查。」

「查工程隊。」

「查供能站。」

「查封閉井道。」

「查所有消失的圖紙。」

他頓了頓。

看向終端上的供能二號井資料。

又看向沉積晶檢測報告。

最後目光停在那份簡陋的技術協助記錄上。

林玄。

二十二歲。

礦工。

臨時技術協助。

許工看了兩秒。

眉頭微微皺起。

「這份檢測件。」

沈知白道：

「他做的。」

許工沒有說話。

只是把名字記了下來。

窗外。

北三區的紅色警戒燈仍在閃爍。

一下。

又一下。

而地下更深的地方。

某些沉睡了很多年的東西。

仍然安靜地待在黑暗裡。

等待下一個被想起的人。

許工翻到下一頁。

封控中心重新安靜下來。

終端上的資料一份接著一份展開。

工程隊名冊。

供能站維護紀錄。

北三區歷年封存檔案。

大部分都很普通。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直到一份二十三年前的工程交接表被調了出來。

許工忽然停住。

「這份哪來的？」

資料員一愣。

低頭看了一眼。

「舊檔庫。」

「怎麼？」

許工沒有回答。

只是把文件放大。

工程隊。

第三施工組。

共十二人。

名單列得很完整。

可右下角的結案備註卻只有短短一行。

【工程提前終止。】

【相關區域永久封存。】

再往下。

沒有原因。

沒有簽核說明。

沒有事故報告。

什麼都沒有。

封控中心裡安靜了一瞬。

沈知白走過來。

「有問題？」

許工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點開另一份資料。

人員資料。

第三施工組。

組長。

死亡。

副組長。

死亡。

測繪員。

死亡。

設備員。

死亡。

……

一份份往下翻。

封控中心裡的氣氛慢慢變了。

資料員最先發現異常。

「等等。」

「這是不是太巧了？」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十二個人。

如今還活著的。

只剩三個。

老賀是其中之一。

其餘九人。

有病故。

有礦難。

有意外。

有離開黑石城後失聯。

單看任何一個都很正常。

可放在同一份名單裡。

就開始變得不正常。

沈知白看著終端。

「二十三年了。」

許工點頭。

「二十三年很久。」

「久到很多人自然會死。」

他停了一下。

又翻開下一頁。

「所以不能證明什麼。」

封控中心裡的人剛鬆一口氣。

許工忽然問：

「那剩下兩個呢？」

資料員立刻開始查。

幾秒後。

結果跳出。

第一個。

三年前病逝。

第二個。

七年前搬離黑石城。

目前失聯。

封控中心再次安靜。

這一次。

連資料員都不說話了。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冒出同一個念頭。

如果不是今天北三區出事。

如果不是老賀被帶回來。

如果再過幾年。

那份名單上的最後一個活人也死掉。

會怎樣？

答案很簡單。

不會怎樣。

沒有人會知道。

沒有人會追查。

沒有人會記得。

那支工程隊就會像許多舊檔案一樣。

慢慢發黃。

慢慢積灰。

最後消失在檔案庫最深處。

許工看著終端。

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忽然開口。

「查那個失聯的。」

資料員抬頭。

「七年前那個？」

「嗯。」

「從家屬。」

「銀行。」

「居住紀錄。」

「星網登入。」

「交通紀錄。」

「全部查。」

沈知白看向他。

「你懷疑什麼？」

許工看著那份二十三年前的名單。

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

「但我討厭這種感覺。」

「像有人把一件事埋了二十多年。」

「結果現在。」

「地底下的東西自己又爬回來了。」

封控中心裡。

沒有人說話。

遠處。

北三區的警戒燈仍在閃爍。

而某些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也開始一個一個重新被翻出來。

封控中心裡。

終端光幕一塊接著一塊亮起。

資料員開始調取紀錄。

家屬。

銀行。

交通。

星網登入。

一份份資料被拉出來。

可許工卻沒有再看。

他站在主終端前。

目光始終停在那份第三施工組名單上。

許久。

忽然伸手。

把終端關掉了一半。

封控中心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資料員抬頭。

「許工？」

許工沒有回答。

只是問：

「行政區特別調查處還在嗎？」

沈知白微微一怔。

「在。」

「怎麼？」

許工看著那份二十三年前的工程交接表。

沉默幾息。

「申請支援。」

封控中心裡安靜了一瞬。

資料員下意識問：

「什麼級別？」

許工道：

「歷史回溯。」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幾名技術人員同時抬頭。

連沈知白都愣了一下。

「有必要？」

許工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那份永久封存紀錄放大。

又把第三施工組名單放在旁邊。

十二個名字。

只剩老賀還活著。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二十三年前。」

「有人進去過。」

「有人出來過。」

「有人封了那裡。」

「既然人還活著的快沒了。」

他看向北三區地圖。

「那就問地方。」

封控中心裡。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

沈知白皺起眉。

「你覺得還能留下來？」

許工道：

「不知道。」

「但值得試。」

他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永久封存工程。」

「如果真發生過重大事故。」

「如果那群人不是普通維修工。」

「那裡未必什麼都沒留下。」

封控中心再次安靜下來。

終端上。

北三區的立體地圖緩緩旋轉。

那片被標記為未知的地下區域。

像一塊沉在黑暗裡的陰影。

許久。

沈知白才開口。

「申請誰？」

許工看著終端。

緩緩吐出三個字。

「操影師。」

這一次。

連值守人員都停下了動作。

封控中心裡。

只有設備運轉的聲音還在響。

幾秒後。

資料員低聲道：

「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

許工看向他。

「如果二十三年前有人封了一個地方。」

「現在那個地方開始往外滲東西。」

「還不夠高？」

沒有人再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已經不是普通礦難了。

許工重新看向那份工程交接表。

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

【相關區域永久封存】

二十三年前。

有人寫下了它。

二十三年後。

終於有人準備回去看看。

當年那扇門的後面。

到底被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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