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封城(7)

夜色真正落下時，工程倉庫裡的燈還亮著。

不是昨夜那種刺目的探照燈。

而是幾排臨時掛起的工作燈。

光線偏白，照在一箱箱封好的設備上，也照在地上一道道被人踩出的灰痕上。

白天送出去的第一批預警節點，已經分別接入封控中心。

舊泵站。

南側倉庫群。

供能二號井。

三個點在終端上亮成三枚小小的藍點。

不醒目。

卻一直在。

工程組主管站在終端前看了很久。

「暫時都穩。」

旁邊工程人員低聲道：

「南倉那邊恢復輕貨通行後，震動記錄多了一些。」

「有誤報嗎？」

「沒有。」

主管點了點頭。

沒有笑。

但臉色比中午時鬆了一些。

能動。

能守。

能分辨。

這已經是今天最大的進展。

王虎靠在門邊，抱著自己的星卡看了又看。

看得像那張卡會自己長出更多數字。

林玄從他旁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

「會磨壞。」

王虎抬頭。

「什麼？」

「卡。」

王虎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把星卡塞回懷裡。

「你這人真掃興。」

林玄沒回。

王虎跟上來。

「你要回宿舍？」

「嗯。」

「不等晚飯？」

「困。」

王虎一愣。

他還是第一次聽林玄這麼直接承認累。

昨夜到現在，他們幾乎沒真正睡過。

林玄白天又在工程倉庫裡忙了一整天。

再怎麼冷靜，也還只是普通人的身體。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沒再多說。

「那走吧。」

工程組主管聽見聲音，抬頭道：

「林玄。」

林玄停步。

主管走過來，把一張折好的臨時憑條遞給他。

「這是今天的技術協助登記副本。」

「正式款項還要等災害署確認。」

「樣本申請也在流程裡。」

林玄接過。

「嗯。」

主管看了他一眼。

「明天可能還有事。」

「知道。」

「你可以先睡。」

「嗯。」

王虎在旁邊忍不住道：

「主管，你這話說得像人話多了。」

主管看向他。

「你明天也來。」

王虎臉色一變。

「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主管把一張工時表拍到他胸口。

「封殼工。」

王虎低頭看著工時表。

沉默兩息。

「幾點？」

主管道：

「天亮後。」

王虎鬆了口氣。

「那還行。」

兩人離開工程倉庫時，外面的黑石城已經換了一種聲音。

白天那些亂糟糟的議論沒有停。

只是從街面上散進了酒館、飯攤、巷口和宿舍區。

北三區封鎖。

老賀被帶走。

南倉恢復輕貨。

舊泵站裝了怪盒子。

供能井被釘了灰釘。

每一件事都被人說了很多遍。

每說一遍，都多出一點新東西。

有人說北三區下面有一座舊城。

有人說是早期開拓公司留下的秘密礦脈。

有人說老賀年輕時在裡面見過死人。

也有人說災害署已經準備封掉半座黑石城。

真假混在一起。

像煙一樣飄在街上。

王虎聽了一路，忍不住低聲道：

「這才一天，就傳成這樣。」

林玄道：

「正常。」

「你就不怕？」

「怕什麼？」

「怕越傳越亂。」

林玄看了遠處一眼。

北三區的紅燈仍在夜裡閃。

「本來就亂。」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

兩人走到礦工宿舍附近時，路口有人正在小聲談論老賀。

「聽說城衛隊帶他去災害署臨時問訊點了。」

「問出來沒有？」

「誰知道。」

「老賀那嘴，平時罵人能罵半條街，真問到事未必肯說。」

「他肯定知道點什麼。」

「二十年前工程隊的人，現在還活著幾個？」

林玄腳步慢了一瞬。

王虎也聽見了。

他看向林玄。

「你覺得老賀知道多少？」

林玄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的街燈亮著。

一隻飛蟲撞在燈罩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過了一會兒，林玄道：

「他不一定知道答案。」

王虎問：

「那知道什麼？」

「記得事。」

王虎皺眉。

「這有差？」

「有。」

林玄繼續往前走。

「知道答案的人，會說原因。」

「記得事的人，只會說畫面。」

王虎想了想。

「比如？」

林玄道：

「哪天誰來過。」

「誰哭過。」

「哪張圖被換過。」

「哪口井不准碰。」

王虎越聽越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你說得像真的問過很多人。」

林玄沒有回答。

王虎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林玄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不是猜。

而是曾經見過太多類似的人。

兩人回到宿舍時，樓道裡還有人沒睡。

幾個礦工蹲在門口抽煙。

看見林玄和王虎回來，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有人問：

「林玄，北三區明天能開嗎？」

林玄停下。

「不能。」

那人臉色一苦。

「一點都不能？」

「不能。」

「那我們怎麼辦？」

林玄看了他一眼。

「找臨時工。」

那人一愣。

王虎在旁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工程組缺封殼的。」

幾個礦工立刻看向他。

「真給錢？」

王虎把懷裡星卡露出一角。

「真給。」

有人眼睛亮了。

「難嗎？」

王虎想了想。

「手會麻。」

「比下礦呢？」

王虎沉默兩息。

「今天不會死。」

樓道裡一下安靜。

然後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不是罵王虎。

而是罵這一天。

很快，就有人起身往外走。

「我去問工程組。」

「等等我。」

「我也去。」

礦區停工。

但人不能停。

黑石城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哪怕昨夜剛發生那麼大的事，到了今晚，也有人要開始想明天吃什麼、欠的錢怎麼還、家裡米夠不夠。

林玄看著那些人離開，沒有說話。

王虎低聲道：

「你看。」

「你一句找臨時工，說不定又救幾個人一天飯錢。」

林玄推開宿舍門。

「是工程組缺人。」

王虎跟在後面。

「你就不能承認一下？」

「不能。」

「為什麼？」

「麻煩。」

王虎又被噎住。

過了兩息，他笑罵了一句。

「行，你贏。」

宿舍裡還是早上的樣子。

桌上少了幾件工具。

床鋪沒有整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淡淡的灰味。

林玄把工具包放到桌上，先拿出那張臨時星卡。

又拿出技術協助登記副本。

最後，是工程組允許他留存的一小片測試記錄片。

那片透明材料裡，還殘留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粉末。

不是樣本。

只是測試後留下的殘餘。

按規定，它沒有回收價值。

工程組登記過後，允許他帶走作為技術比對殘片。

王虎看見那東西，立刻坐直。

「這能帶走？」

「殘片。」

「有用？」

林玄把透明片放在桌上。

「看。」

王虎盯著看了半天。

「我什麼都看不到。」

「嗯。」

「那你看得到？」

「一點。」

王虎沉默。

「你眼睛是不是也改過？」

林玄看了他一眼。

「沒有。」

王虎嘀咕：

「我怎麼有點不信。」

林玄沒有理他。

他把窗戶關小一點。

又把桌上的雜物清出一片空地。

然後從工具包裡取出一支低功率測試筆。

這東西是他用今天的技術協助款，直接從工程組買下來的報廢替換件。

能用。

但不穩。

所以便宜。

王虎看著他熟練地拆開測試筆外殼。

「你又買破爛。」

「便宜。」

「這句我也快聽膩了。」

林玄把內部控制片取出來，重新壓緊接點。

「那別聽。」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決定閉嘴。

淡淡的光在桌面亮起。

林玄把透明片放到光下。

灰白粉末在低功率掃描中微微閃了一下。

比下午更淡。

幾乎一閃即逝。

王虎這次終於看見了。

「亮了。」

「嗯。」

「就這點？」

「就這點。」

王虎看著那點微光，忽然不說話了。

這東西太小了。

太弱了。

和昨夜的爆破、脈衝槍、震封器比起來，它幾乎不值一提。

可林玄看它的眼神，比看那張星卡還認真。

「這東西對你很重要？」

王虎問。

林玄沉默了一下。

「嗯。」

王虎沒有問為什麼。

他今天其實問過很多次了。

問值不值錢。

問有沒有用。

問能不能賺。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不是錢的問題。

至少不全是。

林玄看著那片微光。

腦海深處，安靜了很久的波動終於又動了一下。

很輕。

很慢。

像有人在黑暗裡抬起頭。

【……能源……】

聲音斷了一下。

然後，隔了很久。

【……確認……】

林玄沒有動。

王虎看不見，也聽不見。

他只看見林玄坐在桌前，眼神比平時更安靜。

那點微光很快暗下去。

腦海深處的聲音也消失了。

短得像錯覺。

可林玄知道不是。

他低頭，把那片透明片小心收進一個空盒裡。

王虎問：

「就沒了？」

「嗯。」

「這麼快？」

「太少。」

王虎看著那個盒子。

「那要多少才夠？」

林玄合上盒蓋。

「很多。」

王虎本來想說什麼。

可看見林玄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伸了個懶腰，倒在旁邊床上。

「那就慢慢弄吧。」

「反正你現在有濕土，有鏟子，還有……什麼權限。」

林玄把盒子放進工具包最裡層。

「協助權限。」

王虎閉著眼道：

「對，協助權限。」

「聽著就像能多幹活。」

林玄道：

「也能拿錢。」

王虎睜開一隻眼。

「那還行。」

屋子裡安靜下來。

外面的樓道仍有人走動。

有人在談明天去工程組登記。

有人在問北三區什麼時候解封。

有人壓低聲音說老賀可能真的知道什麼。

黑石城沒有因為夜晚降臨而停止變化。

只是那些變化，從白天的街道，轉進了每一間屋子、每一張飯桌、每一段低聲交談裡。

林玄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很累。

身體沉得像灌了鉛。

可意識深處那一聲微弱的「確認」，讓他沒有真正睡過去。

零號還在。

不是完整甦醒。

不是恢復交流。

甚至算不上清醒。

可她確實接住了那一點能量痕跡。

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夠了。

桌上的星卡靜靜放著。

工具包裡的透明殘片也靜靜躺著。

一個代表他在黑石城現有秩序裡拿到的第一筆資源。

一個代表那片未知地下結構滲出的第一縷痕跡。

兩者都很小。

小到不足以改變命運。

可命運很多時候，不是一開始就被撬動的。

它只是先鬆了一點。

一點縫。

一點光。

一點能被記住的回應。

林玄睜開眼，看向窗外。

遠處，北三區的紅色警戒燈還在夜色裡閃。

一下。

又一下。

像黑石城尚未平復的心跳。

也像某種提醒。

地下的門還在。

老賀還沒開口。

專業隊還在往下探。

更多沉積晶樣本還沒有送來。

而他，也還只是剛剛拿到第一把可以繼續往前挖的鏟子。

王虎在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問：

「明天還去工程組嗎？」

林玄看著窗外。

「去。」

「幾點？」

「天亮。」

王虎呻吟一聲。

「我就知道。」

林玄收回視線。

「睡。」

王虎把外套往臉上一蓋。

「你這語氣跟主管一樣。」

林玄沒有回答。

屋內燈光暗下去。

只有窗外遠處的紅色警戒燈，還一閃一閃地映在牆上。

這一天終於結束。

可黑石城新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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