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封城(6)

下午的預支款，比林玄預想中來得更快。

不是誰跑來遞錢。

而是工程組主管把一張臨時星卡拍在工作台邊。

「你的。」

王虎立刻湊過來。

「多少？」

主管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的。」

王虎理直氣壯。

「我關心礦友。」

主管沒理他。

林玄拿起星卡。

卡面很普通。

灰藍色。

角落印著黑石礦區臨時結算標記。

不是正式技術合約。

也不是長期聘用。

只是災害應急臨時款。

可對現在的林玄來說，足夠了。

他用終端掃了一下。

數字跳出來。

王虎伸長脖子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這還叫第一把土？」

林玄收起星卡。

「濕土。」

王虎一愣。

「什麼意思？」

「能捏一捏。」

王虎沉默兩息。

「你這人真的是……」

他想罵。

最後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濕土。」

工程組主管把另一張較小的星卡丟給王虎。

「你的。」

王虎立刻接住。

「我也有濕土？」

「你那是泥點。」

王虎臉一黑。

旁邊幾名工程人員笑出了聲。

主管難得沒有壓笑，只是翻開另一份清單。

「別高興太早。」

「後面還有活。」

王虎把星卡塞進懷裡。

「現在聽見有活，我忽然沒那麼難受了。」

主管看向林玄。

「沈隊長批了樣本申請。」

林玄抬頭。

「多少？」

「三百克。」

王虎皺眉。

「就這麼點？」

主管道：

「災害關聯樣本。」

「能批給他三百克，已經是沈隊長簽了特殊技術協助備註。」

王虎看向林玄。

「三百克夠？」

林玄道：

「夠試。」

主管又道：

「但有條件。」

「說。」

「只能在工程組臨時檢測台處理。」

「處理過程記錄。」

「不得私自帶離。」

「不得高溫、強震、強能量刺激。」

王虎聽到後面，臉色慢慢變了。

「這不就是說，別亂搞？」

林玄看了他一眼。

「對。」

王虎嘀咕：

「你們現在每個東西都勿擾。」

主管道：

「現在黑石城最值錢的規矩就是勿擾。」

這句話說完，幾人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這聽起來像玩笑。

又不像。

樣本很快送了過來。

不是用普通袋子裝。

而是一個透明的小型封存盒。

盒子外層貼著灰色標籤。

災害關聯沉積物樣本。

南側倉庫群後牆。

低危。

待檢。

林玄接過盒子時，腦海深處那道極弱的波動再次出現。

比在南倉時還要淡。

像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伸手碰了一下門。

【……確認……可處理……】

聲音斷開。

很快消失。

林玄垂下眼。

他沒有立刻打開盒子。

而是先看向主管。

「檢測台在哪？」

主管指向倉庫內側。

「那邊。」

臨時檢測台是剛搭起來的。

不大。

一張防震桌。

一台基礎成分掃描器。

一組低溫分離盤。

還有幾套簡易防護罩。

設備很普通。

甚至談不上專業材料實驗室。

但比林玄宿舍那張破桌子好太多。

王虎跟過來，看著那堆儀器。

「你會用？」

林玄道：

「會一點。」

工程組主管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一點？」

林玄把樣本盒放上防震桌。

「夠用。」

王虎低聲道：

「他說夠用的時候，通常就能用。」

主管沒有反駁。

林玄打開封存盒。

灰白色沉積物暴露在燈光下。

看起來依舊毫不起眼。

細碎。

乾燥。

混著少量黑色泥渣和牆灰。

如果丟在路邊，大概連拾荒的人都懶得彎腰。

林玄用鑷子夾出一點，放進掃描盤。

基礎掃描器亮起。

幾息後，結果出來。

鈣質沉積。

矽酸鹽。

微量鐵。

微量銅。

不明低活性結晶成分。

工程組主管盯著最後一行。

「不明低活性？」

旁邊工程人員皺眉。

「含量很低。」

「可能是地下礦物變異。」

林玄沒有說話。

他把另一份樣本放入低溫分離盤。

分離盤緩慢轉動。

不是高能處理。

只是利用低溫、輕震和密度差，把灰白色結晶從泥渣裡分出來。

速度很慢。

王虎看了一會兒。

「就這樣？」

「嗯。」

「不加火？」

「不加。」

「不炸？」

「不炸。」

王虎點點頭。

「安全多了。」

林玄看了他一眼。

「現在炸它，可能就沒有了。」

王虎閉嘴。

分離盤轉了很久。

最後只分出一小撮更細的灰白粉末。

少得可憐。

王虎看著那一點東西。

「就這？」

林玄道：

「嗯。」

「這能幹嘛？」

「看。」

他把粉末放進另一個小型透明片中，用低功率能量筆輕輕掃過。

不是激發。

只是測反應。

透明片裡，那點灰白粉末微微亮了一下。

很淡。

幾乎看不見。

但林玄看見了。

工程組主管也看見了。

他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有能量反應。」

工程人員立刻低頭記錄。

「低功率掃描下出現微弱發光。」

「反應穩定。」

「無明顯熱升。」

王虎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

「牆灰會亮？」

林玄道：

「現在不是牆灰了。」

王虎喉嚨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林玄看著透明片裡那點微光。

「低純度沉積晶。」

主管皺眉。

「你認識？」

「不認識。」

王虎立刻看他。

林玄道：

「先取名。」

王虎嘴角抽了抽。

「你這也太直接了。」

主管卻點頭。

「需要臨時命名。」

他轉頭對工程人員道：

「記：暫名低純度沉積晶。」

「來源：南側倉庫群牆根沉積。」

「需送專業隊複檢。」

工程人員立刻記錄。

林玄把透明片放回檢測台。

腦海深處，那道極淡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可……轉化……】

【……效率……低……】

【……建議……累積……】

林玄眼神微動。

累積。

這兩個字很關鍵。

三百克樣本提不出多少。

半箱也不會太多。

可如果黑石城其他地方也有呢？

舊泵站。

供能管線。

南側倉庫。

甚至更多沒被注意過的牆根、井壁、老管線沉積。

單點很少。

但只要來源足夠多，就能積累。

而現在，整座城都在排查地下異常。

所有沉積物、舊牆灰、管線刮落物都可能被當成災害廢料集中回收檢測。

對其他人來說，這是麻煩。

對他來說，是一條低調、合法、可持續的能源來源。

只要他能證明這些沉積物有檢測價值。

工程組主管看著檢測結果，沉聲道：

「這東西可能和地下結構有關。」

「嗯。」

「如果有關，就不能隨便給你。」

「我知道。」

林玄道。

「但你們需要人分辨哪些廢料有反應。」

主管看著他。

林玄繼續道：

「我可以做一個簡易檢測件。」

王虎眼睛一下亮了。

「又有活？」

主管也反應過來。

「用來篩沉積物？」

「嗯。」

林玄指向低功率能量筆和透明片。

「不用精準。」

「能分出有反應和沒反應就行。」

主管立刻問：

「多久能做？」

林玄看了一眼桌上的設備。

「半天。」

王虎忍不住道：

「你不要張口就來。」

林玄看他。

「一個能用的殼。」

「一片低功率掃描片。」

「一個反應讀數。」

「很難？」

王虎沉默。

主管看向王虎。

「你封殼。」

王虎張了張嘴。

「我就知道又有我。」

主管已經拿起通訊器。

「調一批低功率掃描片過來。」

「還有小型讀數器。」

「對，便宜的。」

「不用高精度。」

他放下通訊器，看向林玄。

「這個如果做成，工程組會單獨立項。」

王虎立刻問：

「立項是不是更值錢？」

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很懂。」

王虎道：

「我正在學。」

林玄低頭看著那點灰白粉末。

第一把土。

現在真的像土了。

只是這土裡，混著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久後，第一版簡易沉積晶檢測件被做了出來。

外形很醜。

像一個扁盒子。

上面開了一個小槽。

槽裡放樣本片。

旁邊只有三個指示燈。

灰。

黃。

紅。

灰色代表無反應。

黃色代表弱反應。

紅色代表強反應，需要封存上報。

王虎拿著外殼看了半天。

「這東西也太醜了。」

林玄道：

「能用。」

「你現在連好看都不考慮了？」

「好看要錢。」

王虎竟然無法反駁。

工程組主管拿第一批樣本試了一遍。

普通牆灰。

灰燈。

南倉沉積晶。

黃燈。

供能井邊刮下的一點黑灰。

灰燈。

舊泵站牆角沉積物。

黃燈微閃。

主管的臉色變了。

「舊泵站也有？」

林玄看著那個微弱的黃燈。

「很少。」

主管立刻對工程人員道：

「舊泵站樣本加收。」

「南倉廢料全部封存。」

「所有外圍排查點增加沉積物採樣流程。」

王虎拿著檢測件，忽然低聲道：

「林玄。」

「嗯。」

「你這個盒子，是不是比我今天工錢還值錢？」

林玄道：

「看報價。」

「那就是很值錢。」

「可能。」

王虎把檢測件放下。

「你說可能的時候，我現在都想抱緊錢袋。」

主管在旁邊道：

「這個盒子暫時歸工程組。」

王虎立刻道：

「那報價呢？」

主管看向林玄。

「走技術協助。」

「如果災害署採用，另算。」

王虎低聲吸了一口氣。

「又另算。」

他看向林玄。

「你今天挖到的不止第一把土。」

林玄收起工具。

「還沒到桶。」

王虎道：

「至少換了把鏟子。」

林玄想了想。

「這個可以。」

工程組主管聽見這句，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

但確實笑了。

傍晚前，沉積晶檢測件被送往沈知白那裡。

同時送去的，還有南倉、舊泵站、供能二號井三處採樣報告。

沈知白看完後，只回了一句話。

「保留林玄在外圍異常材料檢測流程中的協助權限。」

這句話被寫進工程組記錄裡時，王虎正好看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協助權限。」

「這是不是代表你以後可以一直碰這些東西？」

林玄道：

「部分。」

「部分也很厲害了。」

王虎摸了摸下巴。

「我有沒有封殼權限？」

工程組主管從旁邊經過。

「你有封殼工時。」

王虎嘆了口氣。

「聽起來差很多。」

林玄道：

「至少有工時。」

王虎想了想。

「也對。」

他忽然又樂了。

「我以前下礦挖一天，都沒今天封殼賺得多。」

「這算不算轉職？」

林玄看了他一眼。

「臨時。」

王虎臉一垮。

「你就不能讓我高興久一點？」

「臨時也有錢。」

王虎又想了想。

「也是。」

林玄沒有再說。

他站在工程倉庫門口，看著夕光慢慢落在黑石城上。

北三區仍然封著。

紅色警戒燈在遠處閃。

舊泵站、南倉、供能二號井三個點，則像三枚剛被釘進城市皮膚裡的小釘子，安靜地記錄著腳下的動靜。

工程倉庫裡，人聲依舊。

設備還在裝箱。

新的採樣袋被分發下去。

幾名工程人員拿著檢測件圖紙討論怎麼改得更耐用。

王虎坐在門邊，抱著自己的星卡，一邊打哈欠，一邊傻笑。

這一天很累。

可和昨夜不同。

昨夜是守著不死。

今天是活下來後，開始重新安排怎麼活。

林玄低頭，看向自己的星卡。

數字不大。

卻是真正的起點。

再看向倉庫深處，那些被封存起來的灰白色沉積物樣本。

它們更少。

更不起眼。

卻可能是零號重新醒來的第一縷燃料。

他知道，這條路會很慢。

也會很麻煩。

所有樣本都要備案。

所有處理都要記錄。

所有與地下結構有關的東西，都不可能隨便落到他手裡。

但這沒關係。

他不需要一次拿走全部。

他只需要先讓自己的名字留在流程裡。

讓工程組需要他。

讓災害署記住他。

讓每一次外圍排查，都有理由把樣本送到他能看見的地方。

第一世裡，他曾經花了很久才明白。

機械師最重要的資源，不只是材料。

還有權限。

渠道。

信任。

以及被需要的位置。

現在，他終於又一次站到了這條路的起點。

腦海深處，零號的聲音沒有再響。

可林玄已經不急了。

因為今天，她回應過。

哪怕只有幾句斷續的提示。

也足夠證明，她還在那裡。

等著他一點一點，把能源、材料、核心和記憶重新找回來。

夕光落下。

黑石城的喧鬧沒有停。

北三區的封鎖沒有解。

地下的門也依舊沒有開。

但林玄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動了。

不是地下的怪物。

不是城裡的流言。

而是他腳下這條路。

從一張臨時星卡。

一個醜陋的檢測盒。

和一小撮會發光的牆灰開始。

慢慢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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