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1)

林玄拿起一支標記筆，在旁邊臨時打印出的礦區圖上畫了一條線。

不是往上。

而是往西。

筆尖沿著三號薄弱點下方那幾條舊管線一路劃過，穿過兩條已經被標成灰色的廢棄支道，最後停在北三區外側一片大片空白區域上。

技術員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廢棄沉降區？」

主任皺眉。

「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封了。」

「封了，不代表不通。」

林玄沒有抬頭。

筆尖在那片灰色區域上點了點。

「現在不是牠們太強。」

「是出口太多。」

棚內安靜了一瞬。

投影幕上，三號點附近的紅光還在閃。

一開始只是主裂縫。

可現在，那片紅光周圍又多了三個細小亮點。

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不同方向頂上來。

技術員盯著數據，聲音發緊。

「三號點新增兩處活動反應。」

「不對，三處。」

「西側排水支管也有震動。」

主任臉色一沉。

「特勤隊那邊情況？」

通訊器裡很快傳來特勤隊長的聲音。

背景裡，有脈衝槍壓低的轟鳴。

還有金屬撞擊聲。

「主裂縫壓住了。」

「一階個體一死一退。」

「小型個體不是問題。」

他聲音很穩。

但下一句卻更沉。

「問題是又開了三個口。」

「我們人不夠。」

話音剛落，遠處夜色裡亮起一道藍白光弧。

不是單純的槍光。

光弧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被轟得倒飛出去，砸在廢棄礦車旁，半邊身體焦黑。

緊接著，一名特勤隊員從探照燈邊緣衝出。

他沒有繼續開槍。

而是反手抽出背後短柄武器。

嗡——

短柄前端彈出一截半透明震盪刃。

下一瞬。

那名特勤隊員一步踏裂碎石，整個人借著外骨骼的輔助躍過封堵架，震盪刃斜劈而下。

一頭剛從裂縫裡鑽出半截身子的礦獸，還沒來得及撲出來，頭顱就被斬進地面。

血濺在警戒燈下。

黑得發亮。

王虎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行政區特勤，至少都是一階。」

王虎喉嚨動了一下。

這才對。

這才是高級地方來的人。

可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三號點另一側的地面忽然鼓起。

一塊井蓋被頂得跳了一下。

旁邊特勤隊員剛轉身，第三處裂縫又傳來尖銳摩擦聲。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看見了嗎？」

「不是打不掉。」

「是洞越來越多。」

主任沒有說話。

因為他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特勤隊很強。

脈衝槍能把小型礦獸轟飛。

震盪刃能斬開未完全破階的個體。

外骨骼能讓他們在碎石、管線和裂縫之間快速移動。

可三號點不是一扇門。

而是一片正在裂開的地面。

他們能守住一個口。

兩個口。

甚至三個口。

但如果地下繼續往上找路，就會有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人再強，也不能同時站在每一道裂縫上。

主任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林玄的筆尖仍停在廢棄沉降區。

「你的意思是，把牠們往這裡引？」

「不是引。」

林玄道。

「改壓力。」

王虎沒聽懂。

隊長卻慢慢皺起眉。

「像泄洪？」

林玄點頭。

「差不多。」

他在三號點下方畫了一個圈。

「地下不是一條直線。」

「牠們現在一直往北三區上頂，是因為這邊的舊管線、檢修井、排水支道都被震鬆了。」

「哪裡容易走，牠們就往哪裡鑽。」

他又在廢棄沉降區邊緣畫了一個圈。

「那就給牠們一個更容易塌、更容易鑽、也離人更遠的方向。」

工程組主管臉色一變。

「你想炸沉降區？」

「不炸中心。」

林玄搖頭。

「中心太亂。」

「炸錯了，可能整片反壓回來。」

他在三號點和沉降區之間連續畫了三個叉。

「炸這三個地方。」

技術員立刻放大舊圖。

三個紅叉分別落在一條廢棄排水支管、一段老礦道空腔，以及沉降區邊緣的支撐弱點上。

工程組主管看了幾息，眉頭越皺越緊。

「這三個點不是主支撐。」

「對。」

林玄道。

「主支撐太硬。」

「現在沒時間炸穿。」

他指向第一個叉。

「這裡只要鬆開，排水支管會先裂。」

又指第二個。

「這段老礦道本來就有空腔。」

最後，他指向第三個叉。

「沉降區邊緣一鬆，地下壓力會自己往低處走。」

主任盯著地圖。

「成功後會怎樣？」

「三號點壓力下降。」

林玄道。

「牠們會改往沉降區下方擠。」

「那裡沒居民，沒主線路，沒正在運轉的設備。」

技術員立刻補充：

「沉降區外圍三百米已經撤空。」

「附近只有舊維修倉和報廢軌道。」

主任問：

「失敗呢？」

林玄停了一下。

棚外的震動聲又傳來。

三號點方向，脈衝槍連續轟了三下。

藍白光在夜色裡一閃一滅。

像一根根短暫撐住黑暗的釘子。

林玄低頭看著地圖。

「失敗的話。」

「三號點會繼續裂。」

「舊排水線也會被拖垮。」

「到時候就不是七個出口。」

「可能是整片北三區一起冒出來。」

棚內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現在不是選安全方案。

而是在兩個壞結果裡，選一個還能控制的。

主任看向工程組主管。

「能做嗎？」

工程組主管額頭滲出汗。

「有爆破釘。」

「但要定點打入。」

「圖紙太舊，不能完全信。」

主任道：

「需要多久？」

「最快八分鐘。」

技術員立刻喊道：

「三號點第四處裂縫出現！」

「特勤隊正在轉移！」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八分鐘太久。」

「我最多給你們四分鐘。」

棚內空氣一沉。

四分鐘。

連正常布設一枚爆破釘都不夠。

更別說三個點。

工程組主管咬牙。

「四分鐘不可能。」

林玄抬頭。

「不是完整爆破。」

所有人看向他。

林玄拿起標記筆，在三個叉旁邊各畫了一條短線。

「不用把爆破釘全部打進去。」

「只要釘進弱層。」

「讓它炸裂外殼，不炸主體。」

工程組主管一愣。

「半嵌入？」

「對。」

林玄道。

「快。」

「不穩定。」

「但夠用。」

主管臉色變了又變。

這種做法不符合規程。

正常爆破要求固定、密封、校準角度。

而林玄現在要的是快。

快到只需要打開裂縫。

不是完成工程。

主管看向主任。

主任只問了一句：

「會炸到自己人嗎？」

林玄道：

「爆破前所有人退到三號點外二十米。」

「地表可能塌。」

「不要站在舊管線上方。」

隊長沉聲道：

「我帶人去布。」

主任看向他的肩傷。

隊長沒有解釋。

只是把護臂重新扣緊。

「我熟北三區地面。」

「也扛得住震。」

主任沉默一息。

「去。」

工程組主管立刻抓起通訊器。

「爆破釘！」

「結構探針！」

「帶兩個工程員跟隊長走！」

幾名工程人員迅速衝出調度棚。

棚外的燈光晃動。

人影在夜色裡奔跑。

王虎看著那張圖，忽然低聲道：

「所以不是殺牠們。」

林玄重新拿起工具。

「嗯。」

「那是什麼？」

「讓牠們少往這裡來。」

王虎怔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可他忽然明白了。

林玄不是在和一隻礦獸打。

也不是在和一群礦獸打。

他在和整片地下打。

一片看不見、摸不清、到處都是舊洞和裂縫的地下。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忽然喊道：

「主裂縫再開！」

「一階個體接近！」

下一瞬。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爆響。

藍白色光弧擊中地面。

隨後是一聲金屬嗡鳴。

震盪刃劃破夜色。

特勤隊長的身影短暫出現在探照燈邊緣。

他一腳踩在裂縫邊，身體微沉，肩甲上的銀線在燈下亮了一瞬。

一頭比小型礦獸大上一圈的黑影剛探出半身，就被他迎面撞了回去。

不是槍。

是人。

他整個人撞上去，外骨骼藍光暴亮，震盪刃從下往上劈開礦獸下顎。

血和碎石一起炸開。

王虎看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比隊長還猛啊。」

工程人員低聲道：

「那是特勤隊長。」

「一階後期。」

王虎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隊長。

隊長已經跑遠，只剩背影。

可王虎忽然明白。

不是隊長弱。

也不是特勤隊弱。

是這一夜太大。

大到一個一階後期，也只能守住自己腳下那一道裂縫。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的聲音再次傳來。

「主裂縫壓住。」

「第五處震動出現。」

「你們最好快點。」

主任沉聲道：

「爆破組到位沒有？」

隊長的聲音從另一條頻道傳來。

「第一點到位。」

背景裡風聲很重。

還有工程人員急促的喘息。

「地面有空響。」

「下面是空的。」

林玄立刻道：

「不要站中心。」

主任直接把通訊器遞到林玄面前。

林玄沒有停下手裡動作。

一邊組裝，一邊道：

「讓探針斜插。」

「不是往下。」

「往西南。」

隊長沒有問為什麼。

「照做。」

片刻後，工程人員喊道：

「探到空腔！」

林玄道：

「爆破釘半嵌入。」

「不要打穿。」

「固定兩扣就夠。」

工程組主管聽得額頭冒汗。

兩扣。

那是最低固定標準以下。

可現在已經沒有人提規程。

因為規程沒有教他們怎麼在一夜之間，跟一片正在醒過來的地下搶時間。

「第一點完成！」

「第二點呢？」

另一名工程員喘著氣回報：

「路被廢軌擋住！」

林玄抬頭。

「別搬。」

主任看向他。

林玄道：

「用廢軌固定爆破方向。」

工程組主管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對通訊器吼道：

「別搬廢軌！」

「把爆破釘卡在軌枕下面！」

「讓衝擊往下走！」

那邊立刻傳來金屬拖動聲。

王虎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頭皮發麻。

別人看見擋路的廢軌。

林玄看見的是現成的固定架。

這種感覺太怪了。

就好像整個北三區到處都是工具。

只是他們以前都不知道。

「第二點完成！」

技術員同時喊道：

「三號點第五處裂縫擴大！」

「特勤隊正在後撤！」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的聲音響起。

「不是後撤。」

「是換位置。」

話音剛落，遠處又是一聲轟鳴。

一枚脈衝彈打進井蓋邊緣，直接把剛頂開井蓋的小型礦獸轟回地下。

另一名特勤隊員從側面滑步而過，震盪刃一挑，把井蓋重新踢回原位。

他反手甩出一枚磁扣。

咔！

井蓋被硬生生釘住。

下一瞬。

井蓋下方傳來密集撞擊聲。

像有十幾隻爪子在下面亂抓。

王虎看得心跳都快停了。

這些特勤不是打不贏。

是真的到處都在漏。

「第三點！」

主任喝道。

隊長的聲音傳來。

「到了。」

「地面下方不穩。」

「有沉降聲。」

林玄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那就對了。」

他抬頭。

「爆破釘別插地面。」

「插牆基。」

隊長沉聲問：

「哪面牆？」

林玄看向地圖。

「舊維修倉北牆。」

「牆基連著沉降區邊緣支撐。」

工程組主管看向地圖，臉色一變。

「你怎麼知道？」

林玄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張舊圖。

有些結構，他並不是第一次見。

不是這座礦。

也不是這一夜。

很多年後，很多坍塌過的地方，都有相似的痕跡。

人類建造東西的方式會變。

但承重、空腔、壓力和崩塌，不會騙人。

通訊器裡傳來隊長的聲音。

「找到牆基。」

「固定。」

「三秒。」

「二。」

「一。」

「完成。」

主任一把抓起主通訊器。

「三號點，全員準備撤離爆破範圍。」

特勤隊長立刻道：

「二隊，退二十米。」

「別踩舊管線。」

遠處燈光開始移動。

特勤隊員不是潰退。

而是交替後撤。

一人開槍壓制。

一人持刃斷後。

外骨骼的藍光在碎石間一閃一閃。

像幾枚正在撤離的冷色火星。

技術員盯著投影幕，聲音幾乎繃到變形。

「三號點活動反應還在上升！」

「爆破範圍已清空！」

主任看向林玄。

林玄點頭。

「炸。」

主任沉聲下令：

「起爆。」

下一瞬。

北三區西側傳來三聲悶響。

不是很大的爆炸。

甚至比脈衝槍更低。

第一聲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斷開。

第二聲像悶雷滾過空洞。

第三聲後，整片地面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一刻。

廢棄沉降區方向，地面猛地往下一沉。

轟——

大片灰塵從夜色裡騰起。

舊維修倉北牆整面裂開，牆皮像乾掉的泥一樣剝落。

幾段報廢軌道被震得彈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遠處一根舊警示牌被連根拔起，歪斜著倒向灰塵裡。

投影幕上，三號點附近的紅光猛地一暗。

隨後。

那片紅色活動反應開始往西偏移。

技術員盯著數據，整個人僵了兩息。

然後猛地喊道：

「壓力轉移！」

「三號點活動下降！」

「地下反應往沉降區去了！」

棚內所有人同時看向投影幕。

那幾條原本往北三區上頂的紅線，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拉了一下，開始朝西側那片灰色區域滑去。

不是全部。

但足夠明顯。

足夠讓人看見夜色被挪動了一點方向。

通訊器裡，特勤隊長低低吐出一口氣。

「有效。」

主任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沒有笑。

只是立刻下令：

「三號點不要追。」

「原地封控。」

「所有人遠離沉降區邊緣。」

「監測沉降擴大範圍。」

技術員連忙應聲。

王虎站在工作台旁，手裡還捏著一段導線。

他看著投影幕上那片正在偏移的紅光。

半晌才喃喃道：

「還真把牠們騙走了……」

林玄低頭，繼續把手裡最後一個觸發器外殼扣上。

「不是騙。」

王虎看向他。

林玄把卡扣壓死。

「是牠們自己選了比較好走的路。」

棚外。

沉降區方向的灰塵還在升。

三號點的槍聲少了下來。

舊排水線的震封器嗡鳴仍然沉重。

通風井二號還在閃著警戒燈。

這一夜還沒有結束。

可至少。

有一片黑暗，被他們從人群腳下，推向了無人的廢墟。

主任看著投影幕。

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重新統計所有舊管線。」

「把沉降區周邊全部標紅。」

「今晚開始，不只守出口。」

他看向林玄畫出的那條線。

聲音沉了下去。

「還要看路。」

林玄沒有抬頭。

焊筆重新亮起。

淡藍色光點落在接點上。

棚外的風捲著灰塵吹進來。

吹得地圖邊角微微顫動。

那張舊礦區圖上，多了一條剛畫出來的線。

線很粗。

也很倉促。

可那條線，讓北三區又多撐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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