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2)

調度棚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灰塵還在遠處翻湧。

投影幕上的紅色活動反應仍然沒有消失，只是被那片廢棄沉降區分走了一部分。

像一頭原本正往人群撲來的巨獸，被硬生生扯偏了頭。

可它還活著。

還在掙扎。

還在尋找新的缺口。

技術員盯著數據，聲音低了些。

「三號點壓力下降到四成。」

「舊排水線仍然八成七。」

「通風井二號六成。」

「北側檢修井暫時穩定。」

主任沉聲道：

「沉降區呢？」

技術員把畫面切過去。

灰色區域上，一片新的紅光正在緩慢擴散。

「沉降區下方活動增強。」

「但是都在無人區內。」

「暫時沒有往外擴散。」

主任點頭。

「繼續盯。」

「一旦越過警戒線，立刻報。」

「是。」

棚外，爆破組的人陸續撤回。

隊長最後一個進來。

他肩上的護甲沾滿灰塵，左臂傷口重新滲了血，卻只是隨手把裂開的護臂扣緊。

王虎看見他，立刻站起來。

「隊長，沒事吧？」

隊長看了他一眼。

「死不了。」

他走到投影幕前，沒有先看主任，而是看向那片沉降區的紅光。

「塌得比預估大。」

工程組主管臉色有些難看。

「半嵌入爆破本來就不穩。」

「要不是——」

他說到一半，又停住。

要不是沒有時間。

要不是三號點撐不住。

要不是地下正在從五個洞往上鑽。

今晚沒有人會批准這種做法。

可現在，至少三號點還在。

特勤隊也還在。

撤離路線也沒有被撕開。

隊長看向林玄。

「你剛才說，不是堵死，是改路。」

「嗯。」

「那牠們還會再改回來嗎？」

林玄把新做好的觸發器放到旁邊。

「會。」

棚內幾個人神色微變。

王虎忍不住道：

「那剛才不是白炸了？」

「不是。」

林玄道。

「我們爭到時間了。」

他抬頭看向投影幕。

「沉降區只是臨時低點。」

「等那邊被填滿，或者牠們發現不好走，就會重新找路。」

主任沉默片刻。

「多久？」

林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投影幕上的紅光。

紅光在灰色區域裡緩慢擴散。

不是直線。

而是一團團往外滲。

像地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摸索。

「看沉降速度。」

「也看下面到底有多少東西。」

他停了一下。

「少則半小時。」

「多則一兩個小時。」

王虎低聲罵了一句。

「也就是還得繼續守。」

林玄看了他一眼。

「本來就沒結束。」

這句話很輕。

可棚內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剛才那次爆破不是勝利。

只是把快要壓到眼前的災難，推遠了一點。

主任很快恢復過來。

「重新分配人手。」

「三號點留特勤二隊和兩名城衛。」

「爆破組回撤待命。」

「舊排水線優先補強。」

「沉降區外圍拉第四警戒線。」

技術員立刻把命令分出去。

棚外的人影再次動起來。

探照燈轉向西側。

幾輛工程車開始後撤，繞開剛剛塌陷的區域。

警戒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沉降區外圍圈出一道新的紅線。

紅線外是人。

紅線內是灰塵、廢墟和看不見底的地下黑暗。

王虎站在棚口看了一眼，喉嚨發乾。

「這地方以前真的只是礦區？」

沒有人回答。

因為今晚之後，沒人還敢這麼確定。

特勤隊長很快回來。

他的面罩上有一道新刮痕，肩甲上沾著黑血。

進棚時，他手裡還提著一截斷掉的礦獸前肢。

那前肢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斷口處有焦黑的脈衝灼痕，也有震盪刃切開的平滑痕跡。

他把東西扔到工作台旁邊。

砰。

王虎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拿這個回來幹嘛？」

特勤隊長沒有看他。

他看向林玄。

「這東西的外殼比資料裡的厚。」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

礦獸前肢外層覆著黑灰色角質。

靠近關節的地方，有幾條細微的銀色紋路。

不明顯。

若不是被切開，幾乎看不出來。

林玄的手指停在那幾條銀紋旁邊。

沒有碰。

特勤隊長注意到他的動作。

「看出什麼？」

林玄沉默了一息。

「牠們不是單純從地下跑出來。」

主任皺眉。

「什麼意思？」

林玄看著那截前肢。

「這種外殼，不像普通礦獸自然長出來的。」

工程組主管也湊近看了一眼。

「像金屬沉積？」

「不完全是。」

林玄道。

「更像長期接觸某種礦化能量後，被動增生。」

王虎聽得頭皮發麻。

「說人話。」

林玄抬頭。

「下面有東西在養牠們。」

棚內安靜了一瞬。

夜風從棚口灌進來。

吹得投影幕光影微微晃動。

主任的臉色一下子沉到極點。

礦獸本身就已經夠麻煩。

如果只是礦獸群從地下亂竄，那還能當成災害處理。

可如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讓牠們變強。

那就不只是封鎖問題。

而是源頭問題。

特勤隊長走到投影幕前。

「所以專業隊伍來之前，不能讓牠們再擴散。」

主任道：

「沉降區能拖多久？」

林玄看著地圖。

「不夠。」

王虎嘴角一抽。

「你能不能偶爾說點好聽的？」

林玄沒有理他。

他拿起標記筆，又在地圖上畫了兩個圈。

一個在舊排水線。

一個在通風井二號。

「這兩個點不能再被動守。」

隊長問：

「還要改路？」

「不。」

林玄道。

「這兩個要鎖。」

工程組主管皺眉。

「震封器已經在鎖。」

「不夠。」

林玄指著舊排水線。

「震封器是壓住地面震動。」

「但管線本身還在受力。」

「如果管壁被牠們從側面撕開，震封器壓不住。」

主管臉色一變。

「你是說側破？」

林玄點頭。

「牠們剛才在三號點已經這麼做了。」

技術員立刻調出三號點回放。

畫面裡，主裂縫之外，那幾個新增活動反應全都不是從原本出口出現。

而是從舊管線側壁附近頂開。

主管的臉色變得難看。

「牠們在學？」

林玄沒有回答。

特勤隊長替他說了。

「不一定是學。」

「也可能是本能。」

隊長沉聲道：

「撞不開正門，就撕旁邊的牆。」

棚內再次安靜。

這句話很簡單。

卻讓所有人都覺得背後發涼。

因為這意味著，震封器、井蓋、封堵架都只能擋住明面上的出口。

可地下的東西不一定要走出口。

牠們可以自己開。

主任看向林玄。

「怎麼鎖？」

林玄指向工作台上還剩下的儲能單元。

「不用再做爆閃。」

「改做震動干擾器。」

工程組主管一愣。

「用這些？」

「夠簡陋。」

林玄道。

「但夠吵。」

王虎怔了一下。

「吵？」

林玄拿起一枚報廢的震動探頭。

「牠們靠震動和氣流找路。」

「那就讓這兩個地方變得亂一點。」

隊長慢慢明白過來。

「讓牠們判斷不出哪裡好走？」

「嗯。」

林玄把探頭放到桌上。

「舊排水線和通風井二號不能塌。」

「不能炸。」

「不能導。」

「那就干擾。」

工程組主管盯著桌上的零件。

眼神開始變了。

爆閃器是光。

導流是結構。

現在是震動。

同一場災害裡，林玄看見的不是一種解法。

而是根據不同位置，換不同手段。

能堵的堵。

能導的導。

不能動的，就騙牠們的感覺。

主管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個年輕礦工剛才敢說自己不是指揮，而是判斷。

因為他不是在替誰下命令。

他是在看整個系統哪裡該用什麼。

主任看向主管。

「能配合嗎？」

主管深吸一口氣。

「能。」

他立刻轉身吼道：

「把報廢震動探頭全拿來！」

「還有舊式警報振子！」

「低頻驅動模組！」

一名工程人員愣了一下。

「主管，那些都是淘汰件。」

主管罵道：

「現在淘汰件最有用！」

人群再次動起來。

王虎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宿舍裡幫林玄翻報廢箱。

現在整個調度棚，都像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報廢箱。

只不過這一次。

被翻出來的不再是破爛。

而是黑石城能拖住夜晚的所有東西。

特勤隊長站在旁邊，看著林玄開始重新拆解震動探頭。

「你學過災害工程？」

林玄手上動作不停。

「沒有。」

「那你怎麼會這些？」

林玄沒有回答。

微型焊筆亮起。

淡藍色的光落下。

那一瞬間，他眼前似乎閃過很多別的畫面。

不是黑石城。

不是北三區。

是更大的地下設施。

更深的裂谷。

被怪物群撞穿的城市防線。

在星艦殘骸裡臨時改造的震盪屏障。

還有一個冷淡的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提醒過他——

【環境不是障礙。】

【環境是可調用資源。】

光點熄滅。

林玄把第一枚粗糙的震動干擾器推到桌邊。

「好了。」

特勤隊長看著他。

林玄抬頭。

「舊排水線。」

「貼管壁。」

「不要貼封堵面。」

特勤隊長拿起裝置。

「頻率？」

林玄道：

「不穩定。」

特勤隊長停了一下。

王虎在旁邊忍不住道：

「這次又是什麼意思？」

林玄道：

「越不穩定越好。」

他看向投影幕上那兩個還在閃爍的紅點。

「我要下面亂一點。」

特勤隊長低低笑了一聲。

「明白。」

他轉身走出調度棚。

夜色裡，他肩甲上的銀線很快消失在灰塵之中。

調度棚內，第二枚干擾器開始組裝。

第三枚。

第四枚。

觸發器旁邊堆起新的零件。

爆閃用剩的導線被接到震動探頭上。

報廢警報振子被拆開，重新固定在防震殼裡。

幾名工程人員一開始還跟不上林玄的節奏。

後來乾脆分成幾組。

有人拆殼。

有人接線。

有人封膠。

有人標記用途。

林玄只做最關鍵的部分。

他不再每一個都親手完成。

而是指著零件。

「這個接反。」

「這組不要穩壓。」

「外殼開孔。」

「別封死。」

「讓它震。」

工程組主管站在旁邊，從一開始的沉默，到後來直接替他分配人手。

「你們三個照他那個做。」

「這一排送舊排水線。」

「這兩個送通風井。」

「標紅的是不穩定件，別拿錯！」

調度棚變得更吵了。

焊筆聲。

切割聲。

通訊聲。

遠處震封器的嗡鳴。

沉降區傳來的低沉塌響。

還有不時響起的脈衝槍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座臨時拼起來的巨大機械，正在黑夜裡勉強運轉。

王虎低頭分類。

分類到一半，他忽然抬頭看了一眼林玄。

林玄的臉被焊光照得忽明忽暗。

眼底沒有激動。

也沒有恐慌。

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專注。

王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玄剛進礦上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不怎麼說話。

被人塞到最累的活，也只是低頭做。

別人以為他木。

以為他老實。

以為他只是能忍。

可現在王虎才發現。

那不是木。

也不是單純能忍。

那是一個人習慣了在混亂裡先看清東西，再動手。

只是以前的黑石城太小。

小到沒人看得出來。

通訊器裡很快傳來回報。

「舊排水線干擾器已布設！」

「啟動。」

主任道。

下一瞬。

投影幕上舊排水線的紅點忽然亂了一下。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一團雜訊包住。

地下傳來的撞擊聲停頓了幾息。

接著，震封器的負荷從八成七降到八成一。

技術員猛地抬頭。

「有效！」

棚內幾個工程人員下意識握拳。

可還沒來得及高興，通風井二號那邊又傳來回報。

「通風井二號活動反應上升！」

主任立刻道：

「干擾器送到沒有？」

「正在路上！」

「快！」

王虎抓起兩枚剛封好的干擾器。

「我去！」

林玄抬頭看他。

王虎已經跑到棚口，又停了一下。

「貼管壁，不貼封堵面，對吧？」

林玄點頭。

「還有。」

王虎回頭。

林玄把一枚強光觸發器丟給他。

王虎一把接住。

「如果光暗了。」

「我知道。」

王虎咧了一下嘴。

「看見光線一暗就丟。」

他轉身衝進夜色裡。

這一次，他沒有罵。

調度棚外，王虎的背影穿過探照燈。

灰塵在他身後翻湧。

遠處，通風井二號的警戒燈一閃一閃。

那裡不是最危險的地方。

卻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林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息。

然後，他重新低頭。

焊筆亮起。

第六枚震動干擾器開始成形。

棚外的夜還很長。

可黑石城已經不再只是等待天亮。

他們正在一點一點，把這座城市能用的一切都翻出來。

燈。

線。

廢軌。

爆破釘。

震動探頭。

警報振子。

還有那些本來只會被寫進報廢清單裡的舊零件。

每一樣都不夠強。

每一樣都不完整。

可在這一夜，它們被拆開、重接、改造、送往不同的封鎖點。

像一根根粗糙的釘子。

把黑石城和地底的黑暗，暫時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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