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第十章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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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頭很快送了過來。

不是一枚。

而是一整盒。

工程組主管親自拎著箱子跑回來，放到工作台邊時，箱蓋還沒完全掀開，裡面的防震棉就已經被王虎一把扯開。

「這些？」

他看向林玄。

林玄低頭掃了一眼。

「左邊兩排能用。」

工程組主管愣了一下。

「右邊呢？」

「持續照明用的。」

林玄拿起其中一枚，看了看底部接口。

「爆閃反應慢。」

主管下意識道：

「可這批亮度更高。」

「亮度不是全部。」

林玄把那枚燈頭放回去，又取出另一種較小的。

「我要的是瞬間。」

主管沉默了一下。

沒有反駁。

若是在平時，一個礦工這樣評判行政區設備，他大概會皺眉。

可現在不一樣。

北側檢修井旁邊那具還沒完全拖走的礦獸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不是理論。

是活下來的人親眼看見的結果。

林玄把兩枚燈頭放到工作台中央。

「這種。」

「優先拆。」

「反射板也拿來。」

工程組主管立刻回頭。

「照他說的做。」

幾名工程人員迅速動起來。

有人拆燈頭。

有人剪導線。

有人把儲能模組從備用箱裡搬出來。

工作台周圍很快又堆起一圈零件。

可這一次，和宿舍裡完全不同。

那些東西不再是報廢箱裡翻出來的破爛。

每一件都有標準編號。

每一組接口都帶著防呆槽。

有些甚至還沒拆封。

王虎蹲在旁邊分類，越分越覺得心驚。

「這東西一個多少星幣？」

旁邊工程人員抽空看了一眼。

「你最好別問。」

王虎手一抖。

「這麼貴？」

工程人員沒有回答。

只是把一枚儲能單元遞給林玄。

「這組輸出穩定。」

林玄接過。

「太穩。」

工程人員一愣。

「太穩也不行？」

「我要它瞬間放出來。」

林玄頭也不抬。

「不是讓它乖乖亮。」

王虎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

「你這話聽著就不像好事。」

林玄沒有理他。

微型焊筆亮起。

淡藍色光點落在接點上。

一點。

一拉。

導線被壓進接口。

絕緣膠套套上。

快速固定扣卡住。

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快。

但每一步都清楚。

工程人員原本還想幫忙校正角度，看了幾息後，乾脆退開半步，只負責遞東西。

因為林玄根本不需要提醒。

他看一眼，就知道哪條線能走。

摸一下，就知道哪個接點承不住。

有時候甚至不用測。

只聽儲能模組啟動時那一聲極輕的電流聲，就把它丟到另一堆。

王虎越看越沉默。

旁邊那名工程人員忍不住低聲問：

「他真是礦工？」

王虎看了他一眼。

「以前是。」

「現在呢？」

王虎想了想。

「不知道。」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答案很怪。

可除了這句，他也說不出別的。

遠處。

舊排水線方向又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隔著很遠。

仍能聽見地面傳來的低震。

調度棚裡的投影幕上，舊排水線的位置亮了一下。

技術員立刻喊道：

「舊排水線震封器負荷七成！」

主任沉聲問：

「突破跡象？」

「暫時沒有。」

「強光裝置送到了嗎？」

通訊器裡傳來回應：

「剛送到。」

「守點人員已接收。」

主任沒有說話。

只是看向林玄這邊。

林玄已經把第五個觸發器封好。

這個外殼比先前更完整。

不是工具盒切下來的邊角，而是工程組臨時裁開的標準防震殼。

雖然仍然簡陋。

卻已經不像破爛。

林玄把它推到旁邊。

「這個給通風井二號。」

隊長接過。

「延遲？」

「一秒。」

林玄道。

「別貼井蓋太近。」

「震動可能提前觸發。」

隊長點頭。

立刻交給旁邊城衛隊員。

「送過去。」

那名隊員轉身跑出棚外。

夜風灌進來。

帶著灰塵和焦味。

棚外的北三區亮得像白天。

可那不是白天。

是探照燈、警戒燈、工程車大燈硬生生撐出來的光。

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黑得很深。

尤其是地面。

每一道裂縫。

每一處井蓋。

每一條舊管線。

都像藏著一張還沒張開的嘴。

主任站在投影幕前。

「四個可疑薄弱點，派人到了沒有？」

技術員快速回報：

「一號點已到。」

「二號點正在布設照明。」

「三號點缺人。」

「四號點在舊倉庫後方，路被廢料堵住，清理需要時間。」

隊長皺眉。

「三號點在哪？」

技術員把圖放大。

一條細線亮起。

位置在北三區外圍偏西。

離主封鎖線不遠。

也離人群撤離路線不遠。

主任臉色微沉。

「那裡不能空。」

隊長看向外面。

城衛隊已經被分散得很薄。

舊排水線要人。

通風井二號要人。

北側檢修井也要人。

三個已經出事的點都不能少。

現在再分四個可疑點，人數立刻不夠。

這就是邊陲礦城的現實。

不是沒有武裝。

不是沒有設備。

而是事情一旦超出礦難規模，所有東西都顯得不夠。

人不夠。

設備不夠。

時間也不夠。

主任看向工程組主管。

「高能探照模組還有幾台？」

主管立刻道：

「完整的兩台。」

「備用半套一組。」

「能拆嗎？」

主管遲疑了一下。

「完整的不能拆。」

「現在主照明全靠它們。」

主任看向林玄。

林玄剛把一截導線壓進外殼，頭也沒抬。

「別拆完整模組。」

「為什麼？」

「照明斷了，牠們更容易出來。」

主任點頭。

「那半套呢？」

「可以拆。」

林玄道。

「但只能做兩個。」

主任立刻下令：

「拆。」

工程組主管沒有再猶豫。

「是。」

一旁的王虎忍不住看了林玄一眼。

「你還真敢指揮。」

林玄低頭焊接。

「不是指揮。」

「那是什麼？」

「判斷。」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又閉上。

他忽然覺得。

林玄身上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他會做東西。

而是他好像總能在一堆亂事裡，直接看見哪件事最重要。

別人看見設備。

他看見用途。

別人看見門。

他看見牆、地面和管線。

別人看見一個出口。

他看見地下整片路徑。

這不是突然變厲害。

這像是一種習慣。

一種已經用了很多很多年的習慣。

棚外忽然傳來騷動。

一名城衛隊員跑進來。

「主任！」

「外圍有家屬要求見負責人。」

主任眉頭一皺。

「不是已經撤到第三警戒線外了嗎？」

「撤了。」

那名隊員喘了口氣。

「但他們不肯走。」

「有人說，既然下面還有動靜，那失蹤的人可能還活著。」

棚內一時安靜。

王虎的手也停了一下。

那句話沒錯。

至少從普通人的角度看，沒錯。

下面還有動靜。

就代表地下還不是死的。

那兩個維修員。

老許和另一個人。

也許還在某個地方。

也許被困住。

也許正在等救援。

可現在沒有人能下去。

地下的東西正在往上衝。

三個突破點只是暫時壓住。

專業小隊明早才到。

現在派人下去，不是救援。

是送死。

主任沉默片刻。

「告訴他們。」

「天亮前不會組織深入救援。」

那名城衛隊員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恐怕不接受。」

主任看向他。

「那就讓他們罵我。」

隊長抬頭看了主任一眼。

主任的聲音很沉。

「現在誰下去，誰死。」

「這句話也可以轉告。」

城衛隊員咬了咬牙。

「是。」

他轉身出去。

棚內又安靜下來。

只有焊筆輕微的滋滋聲。

王虎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枚燈頭。

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老許他女兒才八歲。」

沒有人接話。

林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幾乎沒人注意。

隨後他重新把導線壓進接口。

「所以更不能亂下去。」

王虎抬頭。

林玄沒有看他。

「如果今晚守不住。」

「死的就不只是下面的人。」

王虎喉嚨動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低頭。

繼續分類。

第六個觸發器完成後。

第一個可疑薄弱點傳回消息。

「一號點無異常。」

「已布設照明。」

第二個薄弱點也傳回。

「二號點有輕微震動。」

「暫無裂縫。」

主任立刻道：

「留人。」

「不要撤。」

「是。」

第三個點仍然缺人。

隊長終於開口：

「我去。」

主任看向他。

「你已經受傷了。」

「還能動。」

主任沉聲道：

「你是現場戰力核心。」

「不能隨便離開主區。」

隊長皺眉。

「那三號點誰去？」

棚內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

外面傳來一陣低沉引擎聲。

不是工程車。

聲音更穩。

更重。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

幾道白色光柱從遠處運輸道上切開夜色。

車燈沒有像普通礦車那樣晃動。

而是穩穩壓過碎石路面。

很快。

三輛深黑色裝甲車停在第三警戒線外。

車身上印著北境行政區的銀色徽記。

不是礦區車。

也不是普通城衛隊車。

車門打開。

幾名穿著深色作戰服的人走了下來。

他們身上的護甲比城衛隊制式裝備更貼身。

關節處有淡淡的藍光。

背後掛著短柄武器。

腰間不是普通短槍，而是更厚重的能量脈衝槍。

最前方那人戴著半覆式面罩。

肩甲上有一道細小銀線。

他抬頭看了一眼北三區的燈光。

隨後徑直朝調度棚走來。

王虎看得愣住。

「這又是哪來的？」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行政區特勤。」

王虎咽了咽口水。

「這才像高級地方來的人。」

沒有人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些人來得很快。

但還不夠快。

主任走出調度棚。

那名特勤隊長在封鎖線外停下，抬手行了一個簡短軍禮。

「北境行政區第三特勤小隊。」

「奉命支援黑石礦區二級封鎖。」

主任立刻道：

「情況你們路上收到多少？」

「礦獸多點突破。」

「疑似地下遺留設施。」

「三處已接觸。」

「至少四處可疑薄弱點。」

特勤隊長回答很快。

顯然路上已經同步過資料。

主任點頭。

「三號薄弱點缺人。」

「帶一組去。」

特勤隊長沒有廢話。

「位置。」

技術員立刻把座標傳過去。

特勤隊長看了一眼腕部終端。

「二隊，去三號點。」

兩名特勤隊員立刻轉身。

他們沒有跑得很急。

但速度極快。

關節處的藍光微微亮起，每一步落地都很穩，像是被某種輔助系統修正過力量。

王虎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裝備……」

林玄抬頭看了一眼。

「輕型外骨骼。」

王虎轉頭。

「你又知道？」

林玄低頭繼續做東西。

「看得出來。」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他已經不想問了。

特勤隊長走進調度棚。

目光很快掃過投影幕、震封器負荷、工作台，以及林玄手裡正在組裝的強光觸發器。

他停了一下。

「這是什麼？」

主任道：

「臨時強光干擾裝置。」

特勤隊長皺眉。

「對礦獸有效？」

隊長站在一旁，聲音低沉。

「救了至少五個人。」

特勤隊長看向林玄。

「你做的？」

林玄沒有抬頭。

「嗯。」

「原理？」

「瞬間高亮刺激視覺器官。」

林玄把一枚電容壓入外殼。

「牠們長期適應暗環境。」

「強光不是傷害，是打斷。」

特勤隊長沉默一瞬。

隨後道：

「我們有高能閃爆彈。」

王虎眼睛一亮。

「那不就——」

「不一樣。」

林玄打斷。

特勤隊長看向他。

林玄抬起頭。

「閃爆彈太強。」

「在狹窄礦道和井口附近使用，會傷自己人。」

「而且聲波和衝擊可能刺激牠們亂撞。」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小裝置。

「這個弱很多。」

「但方向可控。」

「可以近距離用。」

特勤隊長沒有立刻說話。

棚內也安靜了半息。

工程組主管看向林玄的眼神又變了。

這就是他們之前沒有這樣使用高能燈的原因。

不是沒燈。

也不是不知道亮光能照東西。

而是沒人會把高亮設備拆成這種用途。

正常裝備追求穩定、持續、安全。

林玄要的卻是短、急、準。

一瞬間。

不殺傷。

只打斷。

這個用途太窄。

太臨時。

太不符合標準裝備思路。

可偏偏。

今晚正好需要。

特勤隊長終於點頭。

「明白。」

他從腰側取下一枚小型圓筒，放到工作台上。

「這是戰術標記燈。」

「可調強光。」

「能拆嗎？」

林玄拿起看了一眼。

「能。」

特勤隊長又取下第二枚。

「這個也給你。」

王虎眼睛都瞪大了。

「你們這東西不貴嗎？」

特勤隊長看了他一眼。

「比命便宜。」

王虎閉嘴了。

林玄把戰術標記燈拆開。

裡面的結構比工程組設備更精密。

儲能單元更小。

輸出更乾淨。

還帶有微型控制片。

這東西若是在平時，林玄會多看幾眼。

但現在，他只看了一眼就下手拆掉。

特勤隊長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王虎在旁邊看得肉疼。

「這東西是不是很高級？」

工程人員低聲道：

「比你一年工資高。」

王虎手裡的零件差點掉下去。

「那他拆這麼順？」

林玄道：

「別說話。」

王虎立刻閉嘴。

第七個觸發器很快完成。

這一個比先前所有都小。

外殼更完整。

光束更集中。

林玄把它交給特勤隊長。

「這個你們用。」

「延遲？」

「可控。」

林玄指向側面一個小扣。

「按下去後一秒。」

「再按住不放，可以延到三秒。」

特勤隊長眼神終於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拼接。

而是利用原本戰術標記燈的控制片，臨時改成了可控觸發。

他拿起來試了一下手感。

「能做幾個？」

「看你們還能拆多少。」

特勤隊長沉默一瞬。

然後轉頭。

「把備用標記燈留下兩枚。」

旁邊特勤隊員立刻道：

「隊長，那是我們自己的備用——」

「留下。」

特勤隊長聲音不高。

那名隊員立刻閉嘴。

又兩枚戰術標記燈放到工作台上。

王虎看著那些東西。

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高級裝備真的有。

特勤隊也真的來了。

可他們不是一來就把問題全部解決。

他們只是把北三區這條快要斷掉的繩子，又往前拽了一截。

地下的東西還在撞。

封鎖線還在抖。

震封器還在過熱。

天還沒亮。

這一夜，還長得像沒有盡頭。

通訊器裡忽然傳來聲音。

「三號薄弱點接觸！」

「重複，三號薄弱點接觸！」

「特勤隊已到位！」

所有人立刻看向投影幕。

三號點亮起紅光。

下一刻。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爆響。

不是普通槍聲。

更像一道壓縮能量打入地面。

轟！

夜色裡，一道藍白色光弧短暫亮起。

王虎猛地轉頭。

「那是什麼？」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脈衝槍。」

王虎喃喃道：

「這才是星際文明吧……」

可他話音剛落，通訊器裡就傳來特勤隊員急促聲音：

「一階個體兩隻！」

「小型個體數量不明！」

「三號點需要震封器！」

主任臉色一沉。

王虎的表情也僵住了。

高級裝備有用。

非常有用。

可不是無敵。

一把脈衝槍能打退一隻。

但擋不住一群。

輕型外骨骼能讓人反應更快。

但不能讓他們同時守住七個出口。

戰術標記燈很精密。

可拆完也只有幾枚。

這一刻。

所有人都真正明白。

北三區最可怕的不是沒有力量。

而是地下那片黑暗太大了。

大到黑石城現有的所有力量，只能按住它幾根伸出來的手指。

林玄沒有看遠處的光。

他低頭把第八個觸發器封好。

「這個送三號點。」

特勤隊長接過。

轉身就走。

走到棚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叫林玄？」

「嗯。」

「活到天亮。」

林玄看了他一眼。

特勤隊長道：

「天亮後，會有真正的專業隊伍到。」

說完。

他快步離開。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

低聲道：

「真正的專業隊伍……」

他看向林玄。

「那我們現在算什麼？」

林玄把新的外殼拿起來。

沉默片刻。

「守夜的人。」

王虎愣了一下。

棚外。

三號點方向又亮起一閃而逝的藍白光。

舊排水線方向，震封器的嗡鳴越來越沉。

通風井二號周邊，第二台震封器終於穩定運轉。

北側檢修井旁，工程人員正在用鋼纜和礦車軌加固。

調度棚裡，技術員盯著投影幕，不敢眨眼。

主任站在燈光下，臉色陰沉。

隊長按著肩上的傷口，重新扣緊護臂。

王虎低頭分類。

林玄重新拿起工具。

外面的夜色沒有退。

地底的黑暗也沒有安靜。

可是北三區沒有倒下。

至少現在還沒有。

一個接一個觸發器被做出來。

一個接一個被送出去。

有的被用在舊排水線。

有的被送到三號薄弱點。

有的留在通風井二號旁邊。

每一個都只能亮一下。

每一下都很短。

短到幾乎不值得被記住。

可有些時候。

就是那一下。

讓一名城衛隊員多退了半步。

讓一名工程人員保住了手。

讓一個封鎖點撐過了下一次撞擊。

讓黑石城的夜，又往天亮的方向，多挪了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沒有人再問能不能下去。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現在不是下去的時候。

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守住。

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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