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八章、重力天平與畸變神職

在這裡木材纖維被強酸腐蝕、脫水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內廷裡細微得像是一隻瀕死的甲蟲在振翅。

雷恩死死貼在排水道的陰影中，右手指尖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著上方建築骨架傳來的微弱震顫。在黑水礦區，經驗最豐富的老採礦工不需要看天棚，只需要把耳朵貼在支柱上，就能聽出幾十個呼吸後是否會發生大塌方。

他在等。等那根承載了千斤生鐵鉛塊整整數十年的橫樑，迎來它最後的極限。

「老大，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內庭的篝火旁，那個正用小刀割著羊腿的年輕兵卒突然停下動作，疑惑地抬頭看向頭頂黑漆漆的吊橋懸樑。

「聽你媽個頭，那是風聲。克羅斯大人把要塞的【不滅火種】都帶去西北邊了，現在整座城冷得像冰窖，木頭凍縮了發出點響聲有什麼奇怪的？」年長的守衛沒好氣地灌了一口酒，「快點吃，吃完去把今天黑市送來的『晶奴燃料』倒進熔爐裡，要是軸承凍死了，明天大人回來我們都得掉腦袋。」

兩人的對話還沒說完，雷恩眼中的冷芒瞬間一凝。

耳畔傳來了木心最後一道纖維繃斷的脆響。

轟隆——！！

沒有任何神術的光芒，純粹是萬物無法抗禦的沉重引力，在這一刻徹底宣洩。

那根被硝岩毒水生生蝕空了核心的巨型木樑，終於不堪重負。伴隨著一聲刺耳至極的木質爆裂巨響，整根粗壯的橫樑從中折斷！

懸掛在半空中的巨型生鐵球，裹挾著崩山裂地的萬鈞之勢，如同神明砸落的重錘，垂直砸向內庭的地面。

「什麼東——」

那個剛站起身試圖查看的年輕兵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連同身上的皮甲與鋼刀，被這顆千鈞重的鐵球正面砸中。

大理石地面瞬間四分五裂，血霧與骨骼碎裂的聲音混雜在漫天的煙塵中。

「塌方了！快跑！」

剩下的兩名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嚇得魂飛魄散。在他們的認知裡，灰燼要塞是由至高聖約加持的永固堡壘，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毫無徵兆的塌陷。在極度的恐慌下，他們下意識地轉身朝著內廷的警報鐘方向衝去。

然而，他們習慣了依賴聖光與堡壘的庇護，卻忽略了凡人肉身在面對煙塵與混亂時的視線死角。

呼。

一道漆黑、乾瘦的身影，在鐵球落地引發的漫天石屑與黑煙中，如同一隻貼地掠行的吸血蝙蝠，無聲地從排水道鐵網中翻滾而出。

雷恩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高燒的渾濁，只有冰冷到極點的算計。

他沒有去管那個跑得較遠、試圖去敲鐘的年長守衛。他的目標，是那個距離他只有三尺遠、正因為吸入煙塵而劇烈咳嗽的次級兵卒。

那兵卒剛拔出腰間的佩刀，眼前的黑煙中便突兀地亮起了一道森冷的寒光。

雷恩沒有任何花哨的戰鬥姿態。他那條受傷的左腿在地上狠狠一蹬，藉著身體前衝的慣性，右手那根生鏽的礦鎬柄死死抵住自己的大腿，將全身的重量與衝擊力，全部匯聚在了左手那柄淬毒短刀的尖端。

噗嗤！

刀鋒沒有刺向甲冑防護厚實的胸膛，而是精準、刁鑽地從兵卒皮甲與頭盔銜接的下顎軟組織處，斜著向上，生生刺入了對方的顱腔。

「呃……」

兵卒的眼球瞬間凸起，眼中的生機在剎那之間被徹底破壞殆盡。

雷恩甚至沒有等對方的屍體倒地，在短刀刺入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出，按在兵卒的手腕上，借力一扭，將對方那柄帝國制式的精鋼長刀生生奪了過來。

這柄長刀雖然品質不算上級，但鋼質極新，刀刃內側隱約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銀附魔微光。

這是雷恩流放以來，獲得的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兵刃。

「有刺客——！！」

十尺外，那個終於衝到警報鐘前的年長守衛驚恐地轉過頭，正好看到了雷恩從同僚脖子裡拔出短刀的血腥一幕。

守衛的右掌猛地按在腰間的聖銀徽章上。身為要塞的留守士兵，他雖然沒有神官那種移山填海的神術，但他的徽章裡烙印著一道大聖堂賜予的低階祝福——【鐵壁】。

嗡！

一層微弱、半透明的白銀光幕，瞬間籠罩了守衛的正面軀幹。那光幕雖然黯淡，但足以抵擋凡俗強弩的正面射擊。

「該死的刺客！去死吧！」

守衛猙獰地大吼著，揮舞著重劍，仗著【鐵壁】的防護，大步流星地朝著重傷一瘸一拐的雷恩劈砍而來。

面對那層超自然的白銀光幕，雷恩沒有後退。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守衛胸前那枚正散發著微光的徽章，大腦在這一刻瘋狂轉動。

懷裡那本焦黑手冊上的殘缺記載，與老鐵匠以前在火塘邊對神術的嘲弄，在此時融匯成了最直觀的破敵之策——

次級祝福【鐵壁】，是以徽章內的秘刻符文為核心，抽取凡人體內微薄的聖光形成的實體屏障。它的盲點，在於無法防禦來自正下方的重力改變。而且，在持續抽取聖力時，配戴者的心口會因為體能排空，產生一瞬的高熱停滯。

雷恩沒有去迎擊那柄落下的重劍。

他只是在重劍即將劈中自己的前一瞬，身子猛地往下一塌，整個人順從了引力的呼喚，狼狽卻精準地摔進了剛才鐵球砸出的那個地表大坑裡。

呼！

重劍擦著他的頭皮揮空，狠狠砸在空處。

而由於全力揮劍加上【鐵壁】源源不斷地消耗體能，那名年長守衛的動作，果然如雷恩所料，在收招的瞬息之間，因為胸口徽章的發熱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的凝滯。

在凡人的生死格鬥中，這一瞬，足夠死十次。

躺在坑底的雷恩，雙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狠戾。他根本不在乎左腿傷口因為劇烈撕扯而瘋狂噴血，右手那柄剛搶來的精鋼長刀，由下而上，劃出了一道慘烈至極的弧線。

長刀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精準地撩向了守衛那毫無防護的襠步與大腿內側動脈。

撕拉——！！

「啊啊啊啊啊——！！」

慘烈至極的號叫聲，瞬間撕裂了北門內庭的夜空。那層高高在上的白銀光幕，在失去了配戴者的體能支撐後，如同肥皂泡般消散開來。

雷恩滿臉是血地從坑底爬了起來。他看著捂著下體在地上瘋狂打滾、失血量大到無法挽回的守衛，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走上前去，用精鋼長刀的刀尖，冷酷地扎進了對方的喉嚨。

號叫聲戛然而止。

內庭再次回歸了死寂，只有那輛黑木物資車旁的油燈，還在風中孤零零地晃動。

雷恩拄著長刀，劇烈地喘息著。他那具破爛的凡人肉身已經到了極限，高燒讓他的皮膚燙得嚇人，但他知道，自己贏了。

他用純粹的重力、環境毒素，以及對神術盲點的冷靜算計，無聲地抹殺了體制留在北門的三個底層爪牙。

他的目光，緩慢地移向了那輛畫有老鐵匠私章的黑木物資車。

而在物資車後方，通往灰燼要塞內廷更深處的黑鐵大門，正對著他露出一道幽深的縫隙。

在那大門的陰影深處，一股遠比這三個雜兵恐怖百倍的沉重威壓，似乎正因為這裡的動靜，而甦醒過來。

大門的縫隙被一隻手緩緩推開。

那不是人類的手。那隻手臂粗壯得不合常理，整條手臂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乾枯、泛著暗紅鏽斑的青銅質感。那些金屬化的死肉甚至已經撐破了長袍的衣袖，與他身上的帝國黑鐵重甲生生熔在了一起，邊緣還在不斷滲出黏稠、發黑的污濁液體。

來人身上套著一件撕裂的、沾滿血漬的大聖堂神官長袍，手中死死拎著一柄一人高的生鐵戒律釘頭錘。

這顯然是個被大聖堂拋棄、亦或是被囚禁在要塞底層的畸變神職人員。

怪物那隻唯一完好的左眼在內庭的三具屍體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那個被千鈞鐵球砸成肉泥的守衛身上。他的面容因為痛苦而扭曲著，右半邊臉頰上隱約可見幾根青銅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如同蠕蟲般猙獰地蠕動。

「……不乾淨的凡血。」

怪物緩緩開口，聲音不像是人類，倒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瘋狂摩擦，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麻木：「火種冷了……你們這些看門狗，也跟著不乾淨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手中的釘頭錘猛地往地上一頓。

轟！

一道暗紅色的波紋順著地面瞬間擴散開來。雷恩躲在暗處，清晰地看到那波紋所過之處，地面上的凡人血液竟然像是沸騰了一般，冒出刺鼻的黑煙，隨後瞬間乾枯碳化。

這根本不是大聖堂宣揚的、溫暖純潔的聖光祝福。

這種扭曲的力量，正在瘋狂反噬這具怪物的肉體。

內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雷恩死死屏住呼吸，任由肩膀上的傷口劇烈撕痛。高燒讓他的大腦陣陣發熱，但黑水礦區五年來培養出的粗礪直覺，正瘋狂地解析著眼前這個非人生物的肉身底細：

身軀沉重得猶如馱著生鐵的馱獸，右側身體的嚴重金屬化，導致他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沉重的骨骼錯位聲。但他手裡那柄釘頭錘的重量與長度，意味著那蠻橫的怪力可以輕易撕裂任何凡鐵甲冑。

正面對抗，自己只要挨上一記餘波，殘破的肉身就會瞬間四分五裂。

「滾出來，偷鐵的賊。」

沒有任何徵兆，那隻瘋狂的左眼，精準地鎖定了雷恩藏身的黑木物資車。這怪物雖然半身枯死，但對凡人血肉的感知敏銳得異於常人。

呼——！

根本沒有給雷恩任何反應或思考的時間，那條青銅化的右臂猛地發力。沉重的戒律釘頭錘在空中劃出一道慘烈的黑影，由於速度太快，甚至撕扯出了尖銳的氣流爆鳴聲！

那一錘，是衝著將整輛黑木物資車、連同後面的黑曜岩牆壁一併砸穿的力道去的。

死亡的陰影在剎那之間將雷恩徹底籠罩。

他避無可避。

背部死死貼著冰冷的牆壁，漫天黑煙中，那柄長滿尖刺、泛著暗紅波紋的生鐵巨錘，正在他的瞳孔中無限放大。

高溫、惡臭。

以及萬鈞重力撕裂空氣帶來的恐怖風壓。

在這一瞬間，死死掐住了這個凡人流放者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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