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堂……沒有你的位置……」
背後那巨大的、如同兩塊生鏽鐵片在瘋狂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石磚管道裡激起一陣陣刺耳的混響。
砰！砰！
每一次腳步聲響起，管道上方的石屑就會被震得簌簌下落。那怪物龐大且高度金屬化的右半身在擠進這條寬僅三尺的排水道時，正將他身上的黑鐵重甲與石牆摩擦出大片刺耳的火星。
這條管道太窄了，限制了那柄生鐵巨錘的揮舞，這也是雷恩能活過前三秒的唯一原因。
「咳……」
雷恩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將喉嚨裡湧上來的凡血生生嚥了下去。高燒讓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汙水裡凍得發青，整個腦袋因為缺氧而傳來密集的針扎感。
他沒有回頭，右手反握著精鋼長刀當作探路棍，在漆黑一團的管道前方瘋狂摸索。
他不知道這條管道通往哪裡，在毫無情報的情況下，盲目亂跑只會撞進死胡同，被身後那頭青銅怪物活活堵死。
必須找到這座要塞地下結構的走勢死理。
雷恩一邊貼地爬行，一邊抽動著鼻子，甚至將那隻沾滿煤灰的左手手背，貼在了濕漉漉的管道內壁上。
內壁的岩石，很燙。
空氣中的硫磺惡臭與焦炭味，正在隨著他的前進，變得越來越濃郁，那甚至壓過了身後那怪物身上散發出的腐肉味。
這就是要塞底層的鐵血死理：灰燼要塞要維持上方神殿的運轉，地底就必須有龐龐大的凡俗熔爐去燒炭、提供蒸汽。而這裡的排污管道，最終一定會匯聚到溫度最高、最核心的地下動力區。
有火的地方，就有凡人奴隸；有凡人奴隸的地方，才會有老鐵匠的痕跡。
鏜……鏜……
前方突兀地傳來了沉重的金屬敲擊聲。那不是戰鬥，那是某種巨大機括在重複運轉的沉悶迴響。
與此同時，雷恩的長刀在前方探到了一個陡峭的下坡拐角。
嘩啦。
一堆冰冷、堅硬的物件，毫無預兆地從斜上方的另一個支流管道口滑落了下來，正好砸在了雷恩的面前。
那是一堆垃圾。
準確地說，那是上方要塞定期清理下來的、死掉的晶奴屍體殘骸，以及大量被折斷、長滿紅鏽的凡鐵礦鎬和廢棄鎖鏈。
在帝國的律法裡，凡人與晶奴是用完即丟的燃料，他們死後的廢鐵與骨頭，會被直接倒進下水道，順著陡峭的管壁滑落到最底層的熔爐裡當作雜質融掉。
雷恩死死盯著那堆在微弱火光下泛著紅鏽的廢鐵。
他沒有去管那些惡臭的屍體，而是伸出顫抖的手指，閃電般在滿地的斷裂鐵條裡摸索。他的動作不是在尋找神蹟，而是在用手掌長滿老繭的肌肉，去觸摸那些廢鐵的鍛造痕跡。
他的手指在一根斷成兩截的鐵胎弓弓體上猛地停住了。
這柄弓的內側，原本應該有大聖堂附魔失敗的焦黑刮痕。但在此時雷恩的手指摸上去時，那道原本應該粗糙的刮痕，卻被人用最原始的銼刀，極其耐心地抹平了，並重新打上了凡鐵的實心鐵楔。
這種在不破壞結構的前提下，用最笨的方法去修補大聖堂廢棄兵刃的手藝……
雷恩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太熟悉這個手法的力道了。
在黑水礦區那三千個日夜裡，老鐵匠無數次一邊抽著劣質菸草，一邊用那隻殘疾的左手按著鐵胎，右手揮舞著銼刀，發出這種沉悶的摩擦聲。
這堆從上方動力區倒下來的垃圾廢鐵裡，有老鐵匠親手改動過的東西！
老鐵匠的手藝痕跡，就混在這座要塞每天都在排放的「人命垃圾」裡，順著深不見底的管道，赤裸裸地砸在了雷恩的臉上。
老鐵匠沒死。
而且此時此刻，他一定被囚禁在這些廢鐵的源頭——下方那個正在不斷排出身體殘骸與硫磺濃煙的地下熔爐區！
「抓到……你了……」
身後五尺處，管道的青磚被生生砸碎。那尊半身青銅的怪物已經硬生生擠過了最狹窄的截面，那柄長滿尖刺的戒律釘頭錘，已經帶著令人作嘔的黑聖水腐臭，朝著雷恩的腳踝暴虐地掃了過來。
雷恩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一把扯下那截被老鐵匠修改過的斷弓塞進懷裡，整個人身子一縮，順從了廢鐵垃圾的下滑軌跡，沿著那條滾燙、陡峭的排污滑道，主動朝著那片正噴吐著融金化鐵烈焰的地下熔爐深處，瘋狂地滑落了下去。
滾燙的風，像是一面由生鐵鑄成的牆，狠狠撞在了雷恩的臉上。
順著陡峭的垃圾滑道一路滾落，雷恩的背部與岩石不斷劇烈撞擊，肩膀上原本已經止血的傷口再次被生生撕開。當他最終重重摔落在堅硬、滾燙的焦炭堆上時，焦黑的碎屑灼燒著他體無完膚的皮肉，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口吐出的空氣，都帶著濃郁得令人窒息的硫磺與死屍焦味。
他強撐著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這個在黑水礦區見慣了地獄的流放者，瞳孔也不禁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直徑達數十丈的巨型地下空腔。
上百根水桶粗細的黑鐵管道如同血管般交錯在頭頂，正源源不斷地往下方噴吐著熾熱的蒸汽。而在空腔的正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座由無數凡人白骨與黑曜岩混合築成的巨大熔爐。
那熔爐的核心，燃燒著的不是凡火，而是一種呈現出暗綠色、泛著詭異黏稠質感的「畸變聖火」。
沉重的巨大機括運轉聲在這裡放大了無數倍。熔爐的邊緣，幾十個肢體已經徹底僵死、化為灰色鹽塊的晶奴，正如同被抽空靈魂的提線傀儡，用皮肉燒焦的雙手死死扣著鐵鍊，拉動著熔爐的風箱。
而在熔爐下方的廢料池裡，堆滿了小山一般的凡鐵殘骸。
雷恩躺在焦炭堆裡，身子死死弓著。他沒有多看那座詭異的熔爐一眼，他的目光在廢料池周圍的陰影裡瘋狂搜尋。
他看到了。
在熔爐最邊緣、一個高熱蒸汽不斷噴湧的鍛造台前，一個半身癱瘓、左腿裝著劣質鐵肢的老者，正赤裸著上身，背對著雷恩。
老鐵匠的背影比三年前更加枯槁，他的脊椎骨高高隆起，上面竟然也開始長出了一層細密的、灰色晶體。他右手握著一柄錘頭歪斜的冷鍛重錘，正麻木、機械地敲擊著一塊暗紅色的鋼板。
每敲一下，他殘疾的左腿就會因為承受不住反衝力而劇烈顫抖。
老鐵匠沒有死。但他已經成了這座要塞最底層、負責幫大聖堂修補那些「不乾淨兵刃」的啞巴奴隸。他甚至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在無盡的高熱與硫磺中，燃燒著自己最後的凡人骨肉。
悲傷或者憤怒，在這一刻對雷恩來說都是多餘的雜質。
因為頭頂上的垃圾滑道口，已經傳來了那尊青銅怪物沉重的咆哮聲。
「不乾淨的……都將化為灰燼……」
那尊穿著破爛神官袍的怪物，龐大的身軀已經順著滑道狂暴地砸落了下來。他落地引發的震動，讓整片焦炭堆都瘋狂下滑。他那隻完好的左眼在看到熔爐核心的暗綠色火焰時，體內那些青銅色的血管瞬間瘋狂膨脹，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瘋魔的宗教狂熱。
怪物揮舞著巨錘，每走一步，腳下就會踩碎數塊凡人的骨頭。
雷恩一瘸一拐地朝著老鐵匠的鍛造台挪動。他體內的高燒已經燒到了極限，視線裡的一切都開始重疊、扭曲。
他知道自己跑不動了。這座地下空腔是個死胡同，背後是融金化鐵的畸變熔爐，前方是手持巨錘的青銅怪物。
這是一個毫無勝算的死局。
沒有神蹟會降臨，大聖堂的至高聖約不會庇護一個無福者。
雷恩在距離老鐵匠只有五尺的地方，身子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滾燙的鐵屑堆裡。他的指節因為死死抓著精鋼長刀而發白，鮮血順著他的褲管滴落在地上，瞬間被高熱的鐵屑燙出一陣刺鼻的白煙。
正在揮錘的老鐵匠，動作猛地頓住了。
那雙在黑水礦區盲了半隻的渾濁眼睛，緩緩轉了過來。老鐵匠看著滿身是血、瀕臨極限的雷恩，又看了看那尊正大步流星走過來的青銅怪物。
老鐵匠的臉上沒有震驚，也沒有重逢的喜悅。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孔上，只有一種對命運早已瞭然的、冰冷的麻木。
老者緩緩放下了手裡的重錘。
他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粗糙得如同樹根般的手，摸了摸自己左腿那根生鏽的鐵肢，隨後看向雷恩，用那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低沉地吐出了幾個字：
「你還是……回到了這條縫隙裡。」
而在他們前方，那柄長滿尖刺、泛著暗紅波紋的生鐵巨錘，已經在怪物的狂笑聲中，攜帶着熔爐的高熱，迎面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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