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十章、初戰畸變

高熱。

這是比上方管道更純粹的融金高熱。暗綠色的火焰在廢料池中央黏稠地蠕動，將空氣烤得變形。

雷恩砸在焦炭堆裡。他的視線被汗水與血水模糊，耳膜裡只有風箱沉重的「呼哧」聲，以及前方那個半身晶體化的乾枯背影。

老頭沒有回頭。他殘疾的左腿死死頂著鍛造台的生鐵支柱，右臂正機械地揮舞著那柄錘頭歪斜的重錘。

鏜。

每一錘砸下去，暗紅的鐵砧上就會崩起幾枚滾燙的火星。老頭的呼吸極其微弱，他胸口的皮膚已經被高熱烤成了死灰色，與那些晶奴沒有任何區別。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mDIHihWD

他只是這座熔爐的一部分。

「不乾淨的……都將化為灰燼……」

背後，那尊穿著破爛神官袍的青銅怪物已經從垃圾滑道中沉重落地。他的皮靴踩進焦炭堆，發出沉悶的碎裂聲。由於熔爐核心那股暗綠色聖火的刺激，他右半身青銅死肉上的血管暴烈地膨脹開來，甚至將他身上的重甲生生撐裂。

生鐵戒律錘再次被高高舉起。

這一次，沒有狹窄的管道限制。那柄巨錘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帶著撕裂空氣的高熱，朝著焦炭堆上的雷恩砸了下來。

雷恩的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生鐵屑。他的高燒已經讓他無法站立，在礦區無數次死裡逃生的死理告訴他，這一次他的肉體避不開。

鏜！

就在巨錘即將砸落的電光石火之間，一聲與先前完全不同的金屬撞擊聲突兀地炸開。

不是雷恩反擊。

是老鐵匠那一錘，沒有砸在眼前的鐵砧上，而是借助右手揮錘的反衝力，將那柄錘頭歪斜的冷鍛重錘，暴烈地砸在了鍛造台下方的高壓蒸汽主氣閥上！

那枚氣閥長年受到硫磺與高熱的侵蝕，鐵栓早就到了鏽蝕崩裂的極限。老頭這驚天動地的一錘，精準地砸斷了氣閥唯一的生鐵銷子。

哧——！！！！

積蓄了整座要塞底層怨恨的灼人白煙，如同地底盲靈的咆哮，順著斷裂的閥口，呈扇形暴烈地噴湧而出！

那股由純粹沉悶巨力形成的蒸汽狂風，精準地衝擊在青銅怪物那條金屬化的右側軀幹上。

「吼——！！」

怪物發出了非人的慘叫。他的青銅死肉雖然防禦力恐怖，但高熱蒸汽在瞬間將他重甲內部的皮肉生生燙熟。更致命的是，蒸汽帶來的恐怖推力，直接掀動了他那高達三百斤、重心原本就因為右側金屬化而極不平衡的軀體。

巨錘砸偏了。

生鐵釘頭錘擦著雷恩的衣角，重重砸進了焦炭堆，震起漫天滾燙的火星。

而在這漫天白煙與火星中，老頭終於轉過了身。那雙在黑水礦區瞎了半隻的渾濁眼睛，在霧氣中死死釘住了雷恩。

他沒有伸手去扶雷恩，也沒有說任何敘舊的廢話。他只是用那隻長滿老繭、被燙得乾枯的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腿上那根生鏽的劣質鐵肢。

鐵肢斷裂處，露出了三根用凡鐵打磨得極其尖銳、原本用來抓地固定的倒鉤鐵楔。

哐當！

老頭將這根滿是油垢與汗酸味的生鏽鐵肢，粗暴地甩到了雷恩面前，沉沉地砸進了鐵屑堆裡。他的聲音沙啞、麻木，在蒸汽的呼嘯聲中低沉得像是一塊滾落的礦石：

「接縫在這畜生的右腋下。」

話音未落，老頭轉過身，用僅剩的右腿死死扣住鍛造台的邊緣，乾枯的雙手猛地抱住了熔爐一側的生鐵鼓風槓桿，全身的重量在這一刻狠狠壓了下去。

隨著老鐵匠將全身重量壓在生鐵鼓風槓桿上，熔爐底部的暗綠色畸變聖火瞬間暴漲了數尺。這股由晶奴日夜拉動風箱所鼓出的狂暴強風，將剛剛斷裂閥口噴出的熾熱蒸汽，死死地、定向地吹向了那尊怪物。

「啊啊啊——！！」

怪物發出痛苦的咆哮。他那條金屬化的右側軀幹在超高溫蒸汽的持續剝離下，黑鐵重甲與焦黑的皮肉開始成片地剝落，露出了內裡正瘋狂蠕動、散發著高熱的青銅色畸變血管。

老頭說得對。

神明用律法蓋房子，但凡人是用鐵錘敲打世界的。這頭怪物依靠不潔的祝福獲得了鋼鐵般的身軀，但他外露的右半身到底是後天畸變而成的。

只要是拼接的東西，在重甲與死肉、金屬與骨骼銜接的右腋下，就一定有一道無法被聖光填滿的骨肉裂口！

「咳……」

雷恩沒有浪費老鐵匠用血肉之軀壓住槓桿爭取來的半秒鐘。他死死咬著牙，嘴裡的鐵鏽味混雜著硫磺的刺鼻氣味，右手猛地抓起了地上那根老頭甩過來的生鏽鐵肢。

鐵肢入手極沉，尾端那三根用來抓地固定的倒鉤鐵楔，此時在暗綠色的火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凡鐵光芒。

這是一柄沾滿了凡人汗水、煤灰，以及三年來殘疾老頭無數次與命運摩擦的粗重鈍器。

雷恩一瘸一拐地衝了出去。

他沒有去拿那柄精鋼長刀。精鋼太脆，砍在青銅死肉上只會崩斷。面對這種半人半鐵的怪物，唯有最原始的重擊與倒鉤，才能撕裂那道接縫！

「不乾淨的……死……」

怪物此時已經從高熱蒸汽的衝擊中強行轉過頭。他那隻瘋狂的左眼一片血紅，雖然右側軀幹正在被蒸汽生生剝離，但他左手的生鐵戒律錘依舊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道，朝著衝過來的雷恩攔腰掃了過來。

雷恩沒有躲。

高燒讓他的視線變成了一片重疊的血幕，但他黑水礦區三年的肌肉記憶，讓他在巨錘掃來的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一個最慘烈的搏命抉擇。

他猛地往前一撲，任由那柄巨錘的邊緣，狠狠地擦過了自己的左肩。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地下空腔裡異常清脆。雷恩的左肩整個塌陷了下去，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帶得幾乎飛了起來。但就在他身體懸空的剎那，他那隻完好的右手，將那根帶著三根倒鉤鐵楔的生鏽鐵肢，藉著身體飛出的慣性與重力，凶狠地刺進了怪物重甲剝落的右腋下縫隙中！

噗嗤——！！

生鏽的鐵楔，精準地砸進了那些蠕動的青銅血管與凡人肉體銜接的最深處。

「吼——！！」

怪物的咆哮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音調，那是一種核心被生生砸碎的絕望尖叫。

「老頭子……拉！」

雷恩重重摔在焦炭堆裡，一邊狂噴著鮮血，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鍛造台前，老鐵匠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死寂。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將自己僅剩的那條右腿也懸空抬起，將整個人整整一百多斤的軀體，死死地掛在了那根生鐵鼓風槓桿上。

咔噠一聲，槓桿被他用全身重量生生壓到了最底部的死卡槽裡！

轟隆隆隆——

熔爐內部的氣壓在這一刻超出了極限。暗綠色的畸變聖火不再噴吐，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劇烈爆炸！大片乾枯的、滾燙的廢鐵熔渣，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從爐口暴烈地朝著怪物的正面澆灌了下來。

那些熔渣是融金化鐵的高熱凡鐵。

當它們鋪天蓋地地傾瀉在怪物身上，並順著雷恩用鐵肢撕開的右腋下縫隙瘋狂灌進去時，這具超自然的力量軀殼，在這一刻徹底迎來了萬劫不復的死局。

耳畔儘是凡鐵熔渣與青銅死肉接觸時發出的刺耳「嗤嗤」聲。怪物的青銅死肉在高熱凡鐵的熔融下大面積碳化、崩解。他那高達三百斤的軀體劇烈地抽搐著，最終連同手裡的巨錘，沉重地跪倒在了廢料池裡，再也沒有了動靜。

焦炭堆上，大片暗綠色的火星緩緩熄滅。

雷恩死死按著塌陷的左肩，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一次呼吸，碎裂的肋骨都會刺入肺葉，帶出一股夾雜著胃酸的血沫。他用右手摳著滾燙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朝著鍛造台爬去。

「老頭……」

鍛造台旁，那根生鐵鼓風槓桿已經被高熱燒得變形。

老鐵匠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的右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折斷了，那是剛才槓桿反彈時砸斷的。更致命的是，他那原本就長滿灰色晶體的脊椎，此時大面積的結晶已經蔓延到了脖頸，呈現出一種近乎岩石般的死灰色。

老頭沒有死，但他那雙瞎了半隻的眼睛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嘴唇微張，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嗬……嗬……」聲。

這裡沒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蹟。那尊跪倒在廢料池裡的青銅怪物正在徹底冷卻，化為一具散發著惡臭的金屬死屍。

雷恩趴在老頭身邊，高燒讓他的意識開始瘋狂下沉。在黑水礦區，得了這種「晶症」的奴隸，通常不出三天就會徹底變成一具沒有溫度的鹽塊。

他救不了他。最現實的絕望感，如同地底的冰水，將他死死溺斃。

雷恩的右手在老頭冰冷的身上盲目地摸索著，試圖幫他按住傷口。突然，他的指尖在老頭那條被扯斷的左腿斷口處，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枚塞在老頭鐵肢夾縫裡的油布小包。

剛才的爆炸與熔渣澆灌，讓油布已經被燒穿了大半，露出了裡面幾張邊緣焦黑、沾滿了老頭乾枯血跡的殘破手稿。

雷恩用顫抖的指尖將那幾頁手稿扯了出來。在熔爐殘存的微弱火光下，手稿上用炭筆畫著一些極其複雜、歪歪斜斜的線條。那是一些關於某種藥劑配比的鍊金草圖。

在手稿的最下方，有一行用指甲在極度焦慮下摳出來的、模糊重疊的字跡：

『……【白銀不滅火】的灰燼，能溶化主軸的鹽塊……克羅斯的……密室……』

字跡到這裡就焦黑一片，再也看不清了。

雷恩死死盯著字跡裡那個有些熟悉的單字。

克羅斯。

半個時辰前，在北門那道冰冷的鐵裂縫下，那兩個死在他手裡的守衛曾經惶恐地提起過這個名字——「克羅斯大人把要塞所有的精銳都帶走了，連【聖歌天平】都搬了過去。」

這個名字，如同一柄重錘，極其粗暴地砸進了雷恩高燒乾枯的腦海，將破碎的線索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那個叫克羅斯的要塞主人，手裡有手稿上提到的東西。而那個東西，或許是能融化老頭脖子上那些死灰色晶體的唯一可能。

雷恩沒有去思考大聖堂的陰謀，也沒有去推算這個要塞的秘密。他只是把這幾頁殘破的手稿死死塞進懷裡，與那枚反十字徽章貼在一起。

他用那條完好的右手，將老鐵匠那具正在一寸一寸變冷的殘軀，吃力地背在了自己塌陷的背上。

骨骼摩擦的劇痛讓雷恩的面容徹底扭曲，但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拄著那柄重心偏左的冷鍛重錘，像是一隻在暴雨中背著同伴屍體的孤狼，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這片正在熄滅的地下熔爐。

西北邊的黑夜依舊冰冷，那位叫克羅斯的人隨時都會帶隊返回。

雷恩踩著滿地的鐵屑，背著老頭，一寸一寸地朝著那道防務空虛的北門鐵裂縫，在無邊的黑暗與迷茫中，死死地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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