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後半夜徹底落下來的。
外界荒原的雨從不帶有一絲生機。冷冽的雨水在高空中混雜了從西北邊吹來的巨像結晶粉塵,砸在黑曜岩的荒地表面時,並不會形成水窪,而是泛起一層黏稠的、如同死人眼翳般的灰白色鹽殼。
灰燼要塞北門外,一條由無數廢棄礦車與生鏽鐵軌堆疊而成的死角陰影裡,雨水正順著生鐵的邊緣,黏稠地滴落在泥濘中。
「嗬……」
雷恩整個人死死縮在兩輛翻倒的礦車夾縫間。高燒已經將他的整個腦袋燒得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像是有一把帶倒鉤的銼刀在狠狠拉扯,泛著濃郁的硫磺與胃酸味。
他伸出滿是煤灰與血漬的右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左肩。
那一錘的餘波雖然被他藉著翻滾避開了核心,但凡人的鎖骨在那股開山裂石的蠻力面前,依舊脆弱得如同乾枯的樹枝。此時,他整條左臂軟綿綿地垂在泥水裡,碎裂的骨骼尖端正頂著皮肉,將那件破爛的流放者罩衫頂出一個詭異、凸起的尖角。
在這片被詛咒的荒原夜裡,重傷與高燒意味著肉體正在迎來徹底的腐爛與死亡。
雷恩沒有去試圖撕衣服包紮。在這片被污染的荒野中,沾了鹽水的布料只會加速傷口的潰爛。他微微合上眼,將後腦勺死死抵在冰冷的生鐵礦車壁上,任由夾雜著晶粉的冰冷鹽雨砸在自己乾裂的嘴唇上,用這種刺骨的寒意強行維持著腦海裡僅剩的清醒。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躺在身側的老者。
老鐵匠的左腿鐵肢已經被扯斷,露出的肉體斷口處,此時正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死灰色。沒有凡人的鮮血流出來,那些原本應該是血管的組織,此時已經被一層細密、半透明的灰色鹽塊所取代。
那些晶體正順著老頭的脊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流而上,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耳根與下顎。
每當一滴鹽雨砸在老鐵匠的臉頰上,那裡的皮膚就會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咔」聲,隨後多出一顆沙粒大小的灰色晶斑。
這就是要塞底層熔爐的代價。大聖堂熔煉那些不好的祝福,排出的惡毒黑煙與詛咒,正在將這具凡人的肉體徹底化為鹽石。
雷恩喘息著,右手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幾頁沾血的殘破手稿。
雨水很快將炭筆的字跡暈染開來,那行用指甲摳出來的字跡在微弱的夜光下,邊緣正變得越發模糊:
【白銀不滅火的灰燼,能溶化主軸的鹽塊……克羅斯的……密室……】
沒有神蹟會降臨。在黑水礦區那三年裡,老鐵匠無數次看過得了這種「晶症」的奴隸,他們在失去溫度後,會在一千個呼吸之內,徹底變成一具不會動的鹽雕,然後被守衛用重錘砸碎,當作廢料倒進滑道。
克羅斯。
雷恩死死盯著這個單字。半個時辰前,北門那兩個死在他刀下的守衛提到過這個名字。那是這座要塞的主人,此時正帶著精銳在西北邊的巨像廢墟修補封印。
這座要塞此時正處於防務空虛。但只要天一亮,或者西北邊的危機結束,那個叫克羅斯的人就會帶著成百上千的帝國重甲鐵衛踏回這裡。
雷恩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在泥水裡毫無知覺的左腿,以及那柄掉在廢鐵堆裡、邊緣已經崩了三個缺口的精鋼長刀。
凡鐵的刀,砍不穿大聖堂那層鐵鑄般的防禦。他需要更陰險、更沉重,能將凡人一身死力完全宣洩出來的兇器。
他的目光,緩慢地移向了那根靠在礦車旁的生鏽鐵肢。
這根鐵肢原本是老鐵匠用來固定殘疾左腿的粗鐵。尾端那三根倒鉤鐵楔,此時正沾滿了那尊青銅怪物腋下流出來的「黑聖水」。
那些被污染的祝福血液落在凡鐵上,發出「嗤嗤」的微弱腐蝕聲。在幾十個呼吸的冷卻後,那些黑血竟然與生鏽的鐵屑生生熔在了一起,在三根鐵楔的內側,融出了一道泛著暗綠色、邊緣如同鋸齒般內凹的暗綠血槽。
這是一柄下賤到極致、也沉重到極致的凡人兵刃。它沒有大聖堂聖銀長劍的尊貴優雅,它只有煤灰、汗酸,以及對那不潔力量殘酷撕扯後的鋼鐵痕跡。
「呃……」
雷恩強撐著爬起身體。
他單手按在生鐵礦車的邊緣,死死盯著前方一塊凸起的尖銳鐵角。隨後,他咬緊牙關,將自己那處塌陷、錯位的左肩,迎著鐵角狠狠地撞了上去!
嘭!
一聲骨骼錯位的沉悶撞擊聲在雨幕中炸響。
碎裂的鎖骨在暴力的撞擊下,被生生卡回了原本的關節中。雷恩的眼球在這一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的牙縫裡滲了出來。但他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只是將額頭死死抵在礦車的鏽鐵上,全身肌肉因劇痛而痙攣地顫抖著。
深吸口氣後,他再次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瞳孔裡,只剩下冷徹骨髓的麻木與狠絕。
他伸出右手,吃力地將老鐵匠那具正在一寸一寸變硬的身體,拖進了兩輛礦車交錯最深處的夾縫裡,隨後用幾塊沉重的生鐵皮和廢棄的焦炭袋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上面,擋住了天上冰冷的鹽雨。
做完這一切,雷恩大口喘息著,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根沾滿畸變黑血的粗鐵肢。
他沒有回頭去走那條通往荒原深處的死路。
他拄著老頭那柄錘頭歪斜的冷鍛重錘,拖著那條冰冷的殘腿轉過身,再次迎著那片灰白色的雨幕,將自己乾枯、重傷的軀殼,一寸一寸地重新塞回了灰燼要塞那道漆黑、死寂的鐵裂縫中。
鐵裂縫內側的通道死寂得像是一座金屬墳墓。
雷恩剛將半個身子擠進岩縫,整個人便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黑曜岩牆壁軟綿綿地滑坐了下來。他的右手甚至無法握緊那根生鏽的鐵肢,鐵器砸在石板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脆響。
高燒讓他的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層細密的血絲,視線中央,熔爐的餘燼開始分裂成無數個扭曲的綠色光斑。
肉體已經到了極限。
強行將鎖骨撞回原位的代價,是左肩周圍的肌肉正在發生劇烈的痙攣。如果此時不進行止血與麻痺,再過三十個呼吸,他的心臟就會因為高燒引發的衰竭而停止跳動。
雷恩沒有試圖向神明祈禱。他顫抖著用右手摸向腰間,從那條破爛的亞麻腰帶內側,摳出了一個用死人指甲殼封口的扁平鐵盒。
這是他在黑水礦區地底待了三年,用六柄廢棄礦鎬跟一個老閹奴換來的底層偏方——【淬火焦油】。
這是一塊呈現出死黑色、散發著濃烈硫磺與屍臭味的黏稠油脂。它是地底熔爐在融化那些畸變死屍時,從骨髓和焦炭夾縫裡滲出來的廢料。大聖堂的守衛管這東西叫「陰溝爛泥」,但對於無福者來說,這是唯一能讓他們在骨折後繼續揮錘的毒藥。
雷恩用指甲挑起一大塊冰冷、黏稠的黑色焦油。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五指成爪,粗暴地將這團焦油生生按進了自己左肩那道崩裂、正不斷往外滲出凡血的窟窿裡。
「……」
雷恩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劇烈地弓了起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乾嘔,額頭上的青筋暴烈得彷彿要撐破皮膚。
沒有神術的溫暖。
焦油在觸碰到凡人血液的剎那,內裡殘存的畸變高熱瞬間運轉。那是活生生的火刑。黑色的油脂在傷口內沸騰,冒出刺鼻的白煙,將雷恩左肩碎裂的皮肉、血管,甚至邊緣的骨骼,在高溫下生生「燙」得碳化、收縮。
這是用肉體壞死的代價,去換取短暫的麻木。
十個呼吸後,雷恩虛脫地癱軟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肩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毫無知覺的冰冷。焦油碳化了傷口,強行止住了失血,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也被這股非人的劇痛生生撕裂。
這具凡人的軀殼被這盒爛泥重新扣上了發條,雖然飲鴆止渴,但至少在接下來的三個時辰內,這條命還屬於他自己。
雷恩撐著冷鍛重錘,吃力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盲目地往內庭深處走,而是借助剛才焦油帶來的短暫清醒,蹲下身,在通道的一側搜尋。
這裡靠牆停放著一輛在剛才的混戰中被砸毀的巡邏兵輕便木車。
車軸已經斷了,大聖堂的徽記被碎石砸得模糊不清。雷恩用長刀挑開木車上覆蓋的防雨亞麻布,裡面沒有大功力的附魔兵刃,只有幾套換洗的粗麻內襯,以及幾條用來擦拭甲冑的粗羊毛布。
雷恩的目光死死釘在木車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漆木匣上。
匣子沒有鎖。雷恩用刀尖撬開,一陣刺鼻的、混雜了薄荷與某種微弱礦石氣味的液體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排六枚、用鉛皮死死封口的細長玻璃管。每根玻璃管裡,都盛放著大約三指寬的半透明銀色液體。管壁的鉛皮上,用帝國北境的通用文字拓印著一行清晰的小字:
【防務處配發:冷凝水銀(標準型)】 【用途:用於內庭中繼銃器之彈藥充填,或擦拭銀質甲冑。非神職人員嚴禁口服。】
雷恩的右手手指在粗糙的鉛皮上緩慢地撫摸過那行字。
「中繼銃器」。
這是這座要塞裡,除了那些沉重的冷兵鐵器之外,另一種更為古老、不依靠神術附魔的火藥兵器。
雷恩不知道克羅斯的密室在哪裡,但他看著手裡的這盒冷凝水銀,腦子裡在極度冰冷的鐵血邏輯下,浮現出了一個精準的判斷:
這輛木車是內庭防務處的物資車。既然這裡出現了擦拭甲冑和充填銃器的水銀,那麼這條通道的前方,不遠處八成有一間專門用來存放、修補這些防務器械的「地堡庫房」。
那裡有大聖堂精銳留下來的廢棄凡鐵,也可能有通往克羅斯密室的更深層管道圖。
雷恩將整盒冷凝水銀塞進懷裡,與老鐵匠的手稿和反十字徽章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他再次握緊了那根帶有暗綠色血槽的生鏽鐵肢,拖著那條冰冷的殘腿,將自己的身影,徹底融進了前方那片通往要塞內庭庫房的無邊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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