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浸透了無數黑血的石磚在鞋底發出黏稠的摩擦聲。
雷恩拄著那柄重心偏左的冷鍛重錘,身軀沉重得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鉛。左肩處的【淬火焦油】已經徹底冷卻變硬,將他的半邊身體固定成一個怪異而僵硬的姿勢。那裡失去了所有的痛覺,但也意味著他的左側軀幹正在逐漸失去凡人的知覺。
他知道自己只有不到兩個時辰。
前方是一道沉重的、由雙層生鐵鑄成的庫房大門。大門上原本有大聖堂內庭的附魔鉛印,但此時,那道鉛印已經被某種巨獸狂暴的爪子從外面生生撕裂,連同生鐵門板都被砸出了一個凹陷的窟窿。
這就是要塞的現狀。西北邊的屏障碎了,某些地底的盲目生物衝了上來,克羅斯帶走了所有精銳,這間原本戒備森嚴的防務庫房,此時只剩下一座空殼。
雷恩側過身,將自己枯槁的身體從那道撕裂的門縫裡擠了進去。
庫房內充斥著一股刺鼻的、混雜了死人油脂與陳年火藥的硝石氣味。一排排由黑木築成的兵器架倒塌在地上,上面原本存放的神聖長劍與白銀重甲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幾具內庭守衛的殘破屍體。他們喉嚨被生生咬碎,乾枯的凡血在木架邊緣凝固成發黑的血痂。
雷恩沒有去管那些死人。他拎著那根帶有暗綠血槽的鐵肢,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庫房最深處的一張廢棄鍛造台前。
這裡是大聖堂的隨軍工匠用來修補銃器的地方。
鐵砧上散落著幾柄生鏽的銼刀、一盒用來潤滑齒輪的豬油,以及十幾枚掉落在地上的凡鐵彈丸。而在鍛造台的下方,一具黑鐵鑄成、重得像是一根實心鐵柱的沉重殘骸,正靜靜地躺在煤灰裡。
那是一柄帝國前代火器的殘軀——【一七型滑膛中繼重銃】。
它的木質槍托已經被地底孽物的利齒生生咬碎,內部的齒輪撞針也因為長年沒有神術的附魔加持,而生生鏽蝕、卡死。在大聖堂的神職人員眼裡,這種不能承載聖光祝福、只能依靠火藥與死力擊發的凡鐵火器,不過是上個時代留下來的垃圾廢鐵。
但對於此時左肩斷裂、無法揮劍的雷恩來說,這是這間庫房裡唯一能向超自然力量宣洩凡人怒火的工具。
雷恩蹲下身,右手死死抓起那具沉重的黑鐵槍管。
高燒讓他的指尖在顫抖,但他眼中的冰冷死理卻在瘋狂閃爍。他將懷裡那六枚【冷凝水銀】和老鐵匠的手稿一併拍在鐵砧上。
他沒有時間去修理複雜的齒輪機括,也沒有多餘的木料去雕刻槍托。
黑水礦區三年的唯一手藝,在這一刻如同一團烈火,瘋狂地在他的腦海中炸裂、重組:
去掉所有不必要的裝飾,只保留鋼鐵最原始的封閉與爆發。
鉛皮與凡鐵的強行咬合,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縮聲。
藥室被強行閉鎖。雷恩將這柄沾滿煤灰、沒有任何神聖花紋的黑鐵短銃死死握在右手之中。這柄長僅兩尺、槍托碎裂的凡鐵器械,沉重、冰冷,散發著刺鼻的硝石與冷凝水銀的冷冽鐵石氣味。
它不需要聖光的允許。在雷恩的冰冷腦海裡,這根管子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水銀在火藥推動下炸開時,所能產生的狂暴衝擊與爆發力。
「咳……」
雷恩脫力般地靠在鍛造台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肩處那團【淬火焦油】已經大面積碳化,原本劇烈的痙攣和劇痛確實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岩石般的麻木與死寂。這種麻木正順著他的左側頸椎,一寸一寸地往他的下顎蔓延。
焦油在燙死血管、強行止血的同時,內裡殘存的畸變高熱也正在全面反噬這具凡人的肉體。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垂在泥水裡,像是一根掛在肩膀上的死肉。
雷恩死死咬著牙,沒有給自己多餘的時間去恐懼。
他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吃力地將鐵砧上其餘五枚【冷凝水銀】玻璃管、以及那幾頁沾血的老鐵匠手稿一併揣進懷裡。手稿粗糙的羊皮紙邊緣與那枚背面刻著反十字的徽章撞擊在一起,在死寂的庫房裡發出細微的、金屬與紙張的沙沙擦碰聲。
他必須動了。焦油留給他的時間正在像沙漏般流逝。
雷恩拄著那柄偏左的冷鍛重錘,將那根帶有暗綠血槽的生鏽鐵肢橫在身前,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那道被撕裂的生鐵大門前。他沒有盲目衝出去,而是將右耳死死貼在冰冷的生鐵門板上。
走廊外面沒有怪物的咆哮,只有風順著岩壁縫隙吹進來的「呼呼」聲,以及極遠處、內庭深處隱約傳來的巨大機械軸承摩擦聲。那種聲音沉重、冰冷,每次響起,地下的石磚都會傳來微弱的顫動。
雷恩將眼睛湊到門板被盲靈爪子生生撕開的窟窿處,朝著走廊兩端看去。
這間地堡庫房的外面,是一條由黑曜岩強行開鑿出來的下沉式防務通道。通道的石壁上,每隔十丈就掛著一盞早已熄滅的青銅油燈。而在通道一側的地面上,正雜亂商量地橫躺著十幾具內庭兵卒的屍體。
那些屍體死狀極慘,他們厚重的白銀甲冑被某種巨力生生撕裂,內裡的血肉已經乾枯,呈現出一種與老鐵匠脖子上極其相似的、如鹽石般的死灰色。
看著那如鹽的死屍,雷恩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那條正在一寸寸失去知覺的左臂——地底下的東西在不久前衝上來過,將這裡徹底清洗了一遍,隨後克羅斯才帶著主力追擊了出去。
這裡是一片防務空虛的死地。
雷恩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柄只能單發的黑鐵短銃。他很清楚,這東西的藥室粗糙、滑膛沒有精度,在遠距離下根本殺不死任何東西。如果遇上要塞的披甲鐵衛,凡鐵彈丸連對方的白銀護心鏡都打不穿。
這根鐵管子,不是用來遠程殺敵的。
它是他在三千個礦區日夜裡、在無數次塌方與岩石崩落中學到的唯一真理——當超自然的怪力或者巨刃迎面砸來時,用最暴烈的鋼鐵衝擊,強行打斷對方的發力骨節。
這是一柄用來在生死邊緣博弈、用爆發力生生砸開對方防禦接縫的「近身鐵器」。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焦炭與血腥味的冰冷空氣,將短銃死死扣在右掌長滿老繭的肌肉間。
順著這條滿是死屍與鹽殼的黑曜岩通道往前,就是機械軸承震動的源頭,也是這座灰燼要塞最核心的內庭防務中樞。
雷恩沒有再回頭看身後的庫房。他拖著那條冰冷、毫無知覺的左腿,拄著重錘,將自己殘破、焦黑的凡人身軀,一寸一寸地,徹底融進了走廊盡頭那片通往內庭主軸的無邊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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