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要塞的北牆下,空氣冷得像是一柄生鏽的銼刀。
這座龐大的體制堡壘在無光的夜色中巍峨得如同一座巨大的斷頭台。雷恩將身子死死貼在牆角的陰影裡,他的呼吸極其緩慢,每一次吐息都刻意壓低,免得在極寒的空氣中呵出明顯的白霧。
在黑水礦區五年,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和環境對抗,要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在雷恩眼前不到五尺的地方,是一處半埋在汙泥裡的排污鐵柵欄。那裡正源源不斷地排出一種暗綠色、混雜了油脂、死屍焦味與低階神香油的黏稠廢水。
大聖堂的聖職者們高高在上,祂們會在要塞的主城門上烙印下十二道【金剛律法之印】,讓任何未受祝福的凡人甚至無法直視城門;但在這處排放汙物的鐵裂縫,神明是不會屈尊降貴前來巡視的。
這裡,是體制的盲點。
鐵柵欄被一把嬰兒頭顱大小的黑鐵鎖死死扣住。雷恩伸出滿是煤灰與血漬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鎖身。鎖面乾澀、粗糙,上面沒有任何神術流動的微光。這是一把純粹的凡鐵。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肩膀上獵犬留下的傷口還在陣陣發熱。他的大腦在缺氧與失血的邊緣,再次因為這種熟悉的金屬觸感,泛起了一抹錯亂的熱浪。那是一場沒有起因、也沒有結尾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炸裂——
地下百丈深處的火塘旁,老鐵匠一腳踩在斷裂的鐵軌上,手裡拎著一柄燒得發白的鐵鉗,死死盯著年幼的雷恩。
老鐵匠的胸口沒有神殿的狗牌,只有無數道被滾燙的鐵屑燙出的焦黑疤痕。
『聽著,小子。』老鐵匠將鐵鉗重重砸在鍛造台上,震起一片火星,『神明用規律和神蹟來蓋房子,所以祂們的牆沒有縫隙。但凡人是用汗水和鐵錘來敲打世界的,只要是凡人經手的東西,就一定有接縫。』
老鐵匠那隻長滿老繭、粗壯如樹根般的大手猛地戳了戳雷恩的胸口。
『大聖堂覺得糞便和汙水是罪孽,所以祂們把這些活都扔給凡人奴隸。只要你找到祂們倒馬桶的地方,你就能用一根生鏽的釘子,把祂們的神殿撬開一條縫。』
「呃……」
雷恩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舌尖上的刺痛將他強行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他沒有多耽擱一秒,反手拔出腰間那柄從獵人身上搜來的淬毒短刀。這把刀是帝國編外獵犬的制式配兵,鋼質偏脆,但刀尖極薄。
雷恩蹲在汙水裡,將短刀的刀尖精準地插進了黑鐵鎖芯的盲區。
他沒有用蠻力去攪動,老鐵匠教過他各類凡鐵鎖具的結構。鎖芯內部是三道依靠微小機括與簧片維持平衡的黃銅卡榫。雷恩閉上眼睛,完全憑藉著右手手指傳來的微弱震動,將刀尖緩慢、沉穩地向上頂了兩分,隨後手腕發力,往左側狠狠一別。
利用短刀咬住機括的巧勁,他將內裡脆弱的黃銅卡榫在內部生生折斷。
喀。
一聲微弱得幾乎被夜風掩蓋的碎裂聲響起。那把沉重的黑鐵鎖晃動了一下,隨即無聲地朝兩側分開。沒有任何神術波動,也沒有引發任何警報。
雷恩推開沾滿暗綠黏苔與冰冷油脂的鐵柵欄,像一隻無聲的黑貓,矮著身子鑽進了要塞深處的地下排水道。
排水道內部高達丈許,頭頂上是不斷傳來的巨大、沉重的嚙合聲——那是灰燼要塞防禦軸承在齒輪運轉時發出的「鏜、鏜」聲。這裡的空氣裡充斥著濃郁的硫磺味。
雷恩沿著排水道邊緣的狹窄石階緩慢前行。當他經過一處巨大的蒸汽排氣閥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一側的陰影裡,傳來了鐵鏈拖曳的刺耳聲響。
雷恩藉著排氣閥縫隙溢出的微弱橘黃火光看去。那裡坐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生物。
他們原本或許是人類,但此時他們的皮膚表面已經長出了大片灰色的鋼毛,部分關節甚至已經徹底結晶化,呈現出一種類似鹽塊的半透明質感。他們沒有眼睛,原本是雙眼的地方只剩下兩道乾癟的肉縫。他們的脖子上套著沉重的黑鐵鎖鏈,正麻木地、重複地用乾枯的肉體去推動一根巨大的生鐵排氣槓桿。
這是在大聖堂的歷史書上從未被記載過的邊緣退化種族——【晶奴】。
他們不屬於神,也不屬於凡人,他們是被聖光過度照射、肉體徹底閹割後失去理智的低階苦力。在灰燼要塞這座光鮮亮麗的體制防線背後,支撐著龐大防禦齒輪運轉的,就是這些被鎖在黑暗裡、日夜自殘的隱形燃料。
雷恩沒有同情,也沒有恐懼。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只有精準的冷酷。
他默默計算著這些晶奴推動槓桿的頻率——每隔數個彈指,巨大的生鐵槓桿就會砸在基座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並噴出一股熾熱的白煙。
雷恩看準了這個規律。就在下一次巨響炸裂、白煙瀰漫的瞬息之間,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疾風,無聲地從這群晶奴的背後擦身而過,踩著滾燙的汙水,潛入了更深處的一間廢棄雜物室。
雜物室裡堆滿了生鏽的帝國次級盔甲碎片和廢棄的鍛造工具。雷恩靠在牆角,撕下衣角死死勒住肩膀上還在滲血的傷口。高燒退去後的虛弱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為了維持清醒,他發狠地將手指死死摳進傷口邊緣的血肉中,用劇痛逼退黑暗。
他的手在黑暗的廢鐵堆裡盲目地摸索著,試圖尋找可以用來固定傷口的破布。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塊冰冷、沉重的金屬片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枚焦黑的、邊緣被火燒得扭曲的銅製胸章。
雷恩將胸章拿到眼前。胸章的正面,隱約可以看見大聖堂那座代表律法的「白銀天平」暗紋。但當雷恩將胸章翻過來時,他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胸章的背面,被人用極其粗暴、極其深邃的刀工,狠狠地刻上了一個倒過來的十字。
這道刻痕的走勢、發力的習慣,甚至是收刀時那種不留餘地的鈍感……與雷恩右手握著的那根礦鎬柄底部、老鐵匠的私章手法,簡直一模一樣。
可更讓雷恩感到通體冰冷的是,這枚胸章的樣式與規格,與他懷裡那本焦黑的內廷手冊上,第一頁提到的「三百年前參與黑水礦區暴動的內廷祭司」徽章,完全重合。
老鐵匠不僅僅是一個黑水礦區的凡人鐵匠。
他手裡,為什麼會有三百年前帝國內廷神職人員才會配戴的叛逆胸章?
三百年前的暴動、不潔之血的手冊、老鐵匠的私章、以及自己這具完全無法被烙印的肉體。這四者之間的暗線,正在這座要塞的地下迷宮裡,編織出一個更龐大的黑洞。
踏、踏、踏。
就在此時,雜物室頭頂的鐵網上,突然傳來了沉重的、屬於要塞巡邏守衛的硬底皮靴聲。
「聽說西北邊那具巨像的封印徹底碎了。」一個守衛的聲音隔著鐵網傳了下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克羅斯大人把要塞所有的精銳都帶走了,連【聖歌天平】都搬了過去。要是地底的那些東西今晚衝出來……」
「閉嘴,快巡邏!」另一個守衛低聲呵斥,甲冑碰撞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地下管道裡顯得格外刺耳,「北門這邊今晚根本沒有神官的『祝福加持』,要是真出事,我們第一個死。動作快點,巡完這圈回哨所喝酒。」
皮靴聲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排水道的拐角。
雜物室內,雷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依舊在拉扯著他的神經,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焦距已經重新凝聚。
他沒有去深究那具巨像為什麼會崩潰,對一個連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的流放者來說,神明的棋局太過遙遠。他在乎的是最現實的凡俗鐵律——
精銳盡出,意味著要塞內部的哨卡出現了供能斷層;而北門沒有神官的祝福,意味著那裡今晚只剩下一群凡人守衛,以及最原始的鐵鎖與木門。
這是他潛入的唯一機會。
雷恩反手將那枚刻有反十字的焦黑胸章死死塞進懷裡的最深處,與那本殘缺手冊貼在一起。他沒有試圖立刻去解開老鐵匠的身世之謎,他只是把這個疑問當成一塊生鏽的鐵片,死死扣在心底。
他將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右手拄著礦鎬柄,像一隻無聲的夜鴞,摸出了雜物室。
順著守衛離去的方向,排水道開始向上傾斜。約莫過去了百餘個呼吸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道鑄造粗糙、帶著尖銳毛刺的生鐵通風網,一縷乾淨卻冷冽的夜風從鐵網縫隙間灌了進來。
雷恩攀著斑駁的石牆爬了上去,透過鐵網的孔洞,將要塞北門的內部全貌收進眼底。
這是一個寬闊的內庭。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絞盤和生鐵鎖鏈控制的吊橋閘門。正如剛才守衛所說,今晚這裡沒有白銀不滅火的微光,只有幾盞凡俗的防風油燈在風中搖晃。
內庭的篝火旁,坐著三個穿著次級皮甲的留守兵卒。他們摘了頭盔,正圍著一具烤得半生不熟的岩羊腿,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那些跟隨審判官去西北方立功的精銳。
而在內庭左側的陰影裡,停放著幾輛用來運送物資的黑木板車。
雷恩的目光在那些板車上掃過,突然,他的視線死死釘在了最邊緣的一輛板車上。
那輛車上堆放著幾件破損的、長滿紅鏽的鐵胎弓,以及幾副沉重的腳鐐。而其中一副腳鐐的踝關節固定環上,正掛著一塊用來標記囚犯編號的粗糙皮牌。
皮牌上,用炭筆歪歪斜斜地畫著一個符號。
一柄重錘,和一根斷裂的鐵條。
第二塊關於老鐵匠的拼圖,毫無預兆地,在這裡以一種最冰冷的方式,和要塞的防務空隙一起,赤裸裸地展現在了雷恩面前。
老鐵匠沒在要塞更深處的內廷監獄,他曾經被鎖在這輛物資車上。這輛車,是從黑水礦區開過來的。
肩膀上的傷口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泛起一陣劇烈的撕裂痛。雷恩死死咬著牙關,嘴裡充斥著凡血的鐵鏽味。
他沒有盲目衝出去。三個帶刀的帝國兵卒,哪怕沒有神術祝福,其體魄與披掛也不是他這個重傷的凡人能正面抗衡的。
他需要利用環境。
雷恩的視線從兵卒移向他們頭頂上方。在那裡,懸掛著控制北門吊橋的巨型平衡鉛塊。兩枚重逾千鈞的生鐵球,正透過兩根大拇指粗細的鋼索,懸掛在內庭的木質橫樑上。
老鐵匠教過他,要塞的吊橋平衡系統為了防備凡人暴動,其卡榫通常都設計在內部。但這種純粹依賴重力的平衡,有一個最致命的盲點——受力經年的朽爛。
北門長年缺乏維護,那兩根懸掛鉛塊的木樑,在硫磺與汙水的常年侵蝕下,表面早已泛起了一層乾枯的白斑。
雷恩縮回排水道,從懷裡摸出了那瓶從獵人身上搜來的、用來塗抹箭頭的黑色腐蝕毒水。這種毒水是用荒原上的「硝岩汁」調配的,對皮肉致命,但對乾燥的木質結構,同樣具有恐怖的脫水破壞力。在他小時候,這種液體曾讓他差點走進墳墓。
他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將毒水均勻地塗抹在自己那根生鏽礦鎬柄的尖端。
隨後,他推開通風鐵網,將半個身子探出地面,藉著夜風的呼嘯聲,將手中那根塗滿毒水的礦鎬,精準、緩慢地刺進了頭頂上方那根木樑與牆體銜接的縫隙中。
毒水順著鐵尖,無聲地滲進了乾枯的木質纖維裡。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
寂靜的夜色中,老舊的木樑內部開始發出極其微弱、如同白蟻啃食般的「吱呀」聲。
雷恩冷酷地看著那三個還在喝酒扯淡的兵卒。他不知道西北邊的巨像什麼時候會徹底垮塌,也不知道懷裡那本手冊與胸章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數十個呼吸之後,這座北門的重力天平,將會由他這個凡人來決定。
他按著受傷的肩膀,身形重新沉入排水道的黑暗中,靜靜等待著骨牌倒塌的第一個聲音。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