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在踏進這座廢棄的驛站時,聞到那股氣味的。
那不是荒野終年不散的結晶粉塵,也不是獵犬們身上刺鼻的聖香油。那是一股極其微弱、混雜著劣質獸脂、焦炭以及生鐵在千度高溫下冷卻時散發出的硫磺煙味。
這種氣味,他不該在這裡聞到。
因為在帝國的律法中,凡人沒有開採和鍛造金屬的特權。所有的鐵器、兵刃,都必須由大聖堂進行神聖附魔。
「咳……」
雷恩乾咳了一聲,嘴唇上乾裂的血口再次崩開。他虛弱地靠在驛站半塌的黃土牆上,任由身體順著牆面滑落,坐在了滿是灰塵的地面。
他的肩膀還在滲血,左大腿肌肉的撕裂傷讓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鋼刀上跳舞。失血過多帶來的低溫,讓他的大腦開始不聽使喚地將眼前的現實扭曲。
驛站中央那個早已熄滅、堆滿了冰冷結晶沙礫的死火塘,在雷恩那雙逐漸失焦的瞳孔裡,竟然緩慢地泛起了一抹滾燙的、凡俗的橘紅色。
火。 好燙的火。
記憶的碎片毫無預兆地在這一刻炸裂開來,將他的意識強行拽回了五年前、那個暗無天日的黑水礦區最底層。
地下三百尺,沒有聖光,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滾燙的熱浪。
一隻長滿厚繭、粗壯得如同樹根般的大手,猛地揪住了雷恩(那時他才十二歲)破爛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重重地按在了滾燙的鍛造台前。
『看著它。』 一個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的聲音在雷恩耳邊響起。那是一個半身癱瘓、一條腿裝著劣質鐵肢的老鐵匠。老鐵匠的胸口沒有剜痕,因為他甚至連反抗聖約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個生來就被打上【勞碌之骨】的廢物。
但他的眼神,比雷恩見過的任何一位祭司都要冷。
『帝國的聖職者說,聖火是神明的恩賜。那是放屁。』老鐵匠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右臂隆起恐怖的肌肉,將一柄沒有任何符文附魔的凡鐵重錘,狠狠砸在燒紅的鎬頭上。
砰! 火星四濺,那炙熱的火星飛濺在雷恩年幼的臉頰上,燙出一道焦黑的痕跡。雷恩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牙。
『記住這個痛,雷恩。』老鐵匠粗暴地用一塊骯髒的抹布擦掉雷恩臉上的血,『神明的火焰是冷的,祂們用聖火來馴化你們的骨頭,讓你們忘記怎麼流汗。唯有這種夾雜著雜質、會燙傷皮肉的凡火,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他們為什麼叫我無福者?』那時的雷恩,聲音還帶著一絲迷茫。
老鐵匠揮錘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雷恩的胸口。
那裡一片平滑,沒有任何帝國嬰兒出生時都會顯現的「聖約微光」。
老鐵匠突然笑了,那笑聲極其難聽,像是一台壞掉的風箱。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按在雷恩的腦袋上,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你不是被神生出來的,孩子。你是個「錯誤」。一個大聖堂在三百年前用三十萬人的血,都沒能徹底抹掉的錯誤……』
「呃……」
現實的冰冷與痛覺,像是一根針,猛地將雷恩從回憶中刺醒。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的火塘依舊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結晶。沒有老鐵匠,沒有滾燙的凡火,只有他自己沙啞、沉重的喘息聲。
老鐵匠在三年前就被執法官帶走了。罪名是「私自鍛造未經附魔的凡鐵」。
雷恩還記得老者被拖走那天,黑水礦區的天空下著暴雨。老鐵匠沒有反抗,只是在經過雷恩身邊時,用那隻長滿厚繭的手,悄悄往雷恩的懷裡塞了一根斷裂的、生鏽的礦鎬柄。
就是雷恩現在手裡握著的這一根。
『別下跪。』那是老鐵匠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雷恩靠在牆角,手指顫抖著撫摸著這根生鏽的鐵條。此時此刻,他胸口的平滑、老鐵匠口中「三百年前的錯誤」、以及他懷裡那本從獵人身上搜來的焦黑手冊,就像三顆同時被拋上天空的石子。
他不知道這三者最終會落在哪裡,但他知道,老鐵匠隱瞞了他一些極其危險的過去。
雷恩面無表情地拉低兜帽,強撐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這片短暫的庇護所。
當他順著乾涸的結晶河床走了約莫兩里路時,前方的地勢突然下陷。一陣極其微弱、混雜在風中的重物撞擊聲,從斜前方的黑暗深處傳來。
鏜……鏜……
雷恩立刻伏下身子,順著河床邊緣的陰影,爬上了一處斷崖。
朝著斷崖下方看去,那是一個隱藏在裂谷下方的「黑市營地」。幾十個衣衫襤褸、肢體出現非人結晶化退化的荒原禿鷹,正圍著一具古老生物的白骨肋架,瘋狂地鋸下散發綠光的骨屑。
而在這群禿鷹的邊緣,兩個摘下了白銀頭盔、正大口灌著凡俗烈酒的帝國守衛,正一邊接過黑市販子遞來的錢袋,一邊低聲抱怨:
「灰燼要塞的克羅斯審判官大人已經帶隊開拔了。西北邊出了大事,今晚要塞北門根本沒人管,神官們都在忙著修補天平。動作快點,別被發現了。」
斷崖上,雷恩死死扣著岩石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對那些巨像封印的局勢毫無興趣。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鎖定在了那個黑市販子用來裝錢的、破爛亞麻布袋上。
布袋的角落,用一種極其粗糙的黑色炭筆,畫著一個特殊的符號。 一柄錘子,和一根斷裂的鐵條。
那是老鐵匠在黑水礦區時,唯一烙印在雷恩那根礦鎬柄底部的私章符號。
老鐵匠的線索,以這種最骯髒的方式,毫无預兆地砸在了雷恩面前。他的私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群倒賣禁忌遺物的要塞禿鷹手裡?他不是應該在監獄裡嗎?
要塞北門今晚守備空虛,而老鐵匠的秘密就在裡面。
雷恩緩緩將身體縮回了斷崖的陰影之中。他反手握緊了那柄淬毒短刀,將兜帽徹底拉死,轉身沒入了前往灰燼要塞北門的、最深邃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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