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五章：盲點的狩獵

「啊！」

老大的怒吼在狹窄的碎晶谷裡炸開，激起兩側晶壁一陣尖銳的共鳴。

他看著地上那具腦袋凹陷、身軀正不斷抽搐的屍體，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一個連大聖堂狗牌都沒有的凡人，居然只憑一根爛鐵，就砸碎了一名擁有兩道祝福的帝國獵犬？

「這雜種……他不是普通的流放者！」壓後的那名高個子獵人聲線徹底變了。他猛地拉開手中的制式長弓，拉弦的手臂上亮起微弱的黃光——低階祝福【巨力拉弦】。

崩！

一發包裹著淡黃色聖光的箭矢破空而出，直取雷恩的胸膛。箭矢在空中因速度太快，甚至在兩側晶壁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

然而，雷恩的動作比他更快。或者說，他早已料敵機先。

擊殺猴子的瞬間，雷恩心頭毫無波瀾，更無半分得色。他順手扯過猴子背上的髒汙斗篷，整個人順勢往地上一滾。

噗嗤！

聖光箭矢狠狠扎進了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將那裡的結晶化沙礫炸出一個巴掌大的深坑。

當老大和高個子獵人再度定睛看去時，那片狹窄的回音死角裡，除了猴子的屍體和一地碎晶，哪裡還有雷恩的影子？

他消失了。在兩人的眼皮子底下，徹底融進了黑暗。

「老大……我的【微光夜視】找不到他！」高個子獵人慌了，他瘋狂地轉動腦袋，眼中白芒暴動。

這正是帝國底層最致命的盲點——他們太依賴神明的賜予了。

【微光夜視】的原理，是捕捉空氣中游離的微弱聖光並將其放大。可這裡是被神明遺忘的無光荒野，這裡唯一的聖光來源，就是他們這群獵人自己。

雷恩把自己塗滿了死掉甲蟲的黏液與黑水礦區的煤灰，身上又披著猴子那件隔絕體溫的骯髒斗篷。在夜視眼裡，雷恩不是一個鮮活的人影，他是一塊移動的冷岩石，是一團完全不反射聖光的絕對黑洞。

「老二，背靠背！把神術全開！」老大咬著牙，他的右手【鐵皮手掌】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劇烈顫動，發出鋼鐵摩擦的鏗鏘聲。

高個子獵人急忙退後，和老大死死貼在一起。此時的碎晶谷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地面上猴子傷口流血的滴答聲。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異動。

沙……

「在那裡！」高個子獵人如驚弓之鳥，抬手就是一箭！

崩！

箭矢射中了左側一株結晶灌木，晶體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該死，是回音！」老大一巴掌拍在老二肩膀上，「冷靜點！他只是一個凡人，受了重傷，體力撐不了多久！」

可是，未知的恐懼像一條毒蛇，正死死勒住他們的脖子。在帝國，凡人見了他們都要下跪求饒；但現在，在這個沒有法律的盲點裡，他們反而成了被巨狼盯上的羊羔。

此時，在距離他們不到十尺的一處晶壁夾縫中。

雷恩整個人宛如一尊死氣沉沉的石雕，死死貼在冰冷的晶石上。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寒冷與劇痛讓他的肌肉不斷痙攣。但他強行咬住舌尖，用嘴裡的血腥味與劇痛來維持清醒。

他的眼睛透過斗篷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兩個背靠背的獵人。

他看到了高個子獵人拉弓的左手正在微微發抖。他看到了那個老大雖然拳頭硬如鋼鐵，但雙腿卻因為過度戒備而繃得太緊。

『體制給了你們力量，但也閹割了你們的本能。』雷恩在心裡冷冷地想著。

在黑水礦區，如果坍塌發生，礦工們只能靠自己的直覺和雙手去刨出一條生路，沒有任何神明會降下奇蹟。雷恩在那片地獄裡活了五年，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比這些躺在聖光福利上的獵犬更懂得如何「求生」。

雷恩緩緩伸出左手，摸到了腰間——那是第三章斷契者老者給他的那本殘缺手冊。

手冊的紙張是用帝國內廷特製的「聖銀羊皮紙」做的，即使被火燒了一半，依然殘留著極其微弱的神聖律法波動。

這對於雷恩來說是沒用的廢紙，但對於那兩個獵人眼中的【微光夜視】來說……

雷恩眼神一狠，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本殘缺的手冊朝著高個子獵人的頭頂上方……狠狠扔了出去！

唰！

那本殘缺的手冊在空中劃過，殘留的銀色刻印在【微光夜視】的百倍放大下，瞬間化為一團在黑暗中轟然炸裂的刺眼烈芒！

「大聖堂的聖物？！」

高個子獵人的雙眼被那團突如其來的白芒刺得一陣劇痛，眼淚狂流。他本能地抬手去擋，防線在瞬間崩出一道巨大的空隙。

「不對！是誘餌！」老大反應很快，轉身就要去拉老二。

但，太遲了。

在手冊飛出的萬分之一秒內，雷恩已經從晶壁夾縫中暴起！

他像是一隻從陰影裡撲出的黑豹，沒有任何多餘的腳步聲，整個人拉出一道筆直的殺意。手中的礦鎬柄帶著凡人沉積了無數個日夜的屈辱，直刺高個子獵人的咽喉！

「死——！」高個子獵人眼中的盲目還沒散去，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死風襲來。

噗嗤！

生鏽的鐵質鎬頭，精準無比地扎進了他的喉管。

雷恩雙手死死握住鎬柄，借助前衝的暴烈之勢，將高個子獵人整個人狠狠釘在了後方的晶壁上！

喀喇喇！

晶壁碎裂，鮮血如噴泉般從高個子獵人的嘴裡和脖子裡湧出。他雙眼瞪得老大，手裡的長弓掉落在地，雙腿無力地亂蹬。

「雜種！！！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眼看著第二個兄弟在自己眼前被殘忍釘死，獵犬老大徹底瘋狂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那隻泛著鐵青色光澤的【鐵皮手掌】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狠狠轟向雷恩的腦袋！

這一拳如果打實了，雷恩的腦袋會像西瓜一樣爆開。

但雷恩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一拳。

在釘死高個子獵人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鬆開了礦鎬柄，整個人藉著重力往下一沉，堪堪避開了這必殺的一拳。

砰！

老大的鋼拳重重砸在晶壁上，將堅硬的結晶砸出無數道裂紋。

而此時，蹲在地上的雷恩，右手已經握住了剛剛從高個子獵人手裡掉落的那把短刀——那是猴子留下來的、塗了劇毒的淬毒短刃。

雷恩沒有任何猶豫，反手握刀，使出全身最後的力量，對著老大的腳踝、那條沒有祝福保護的粗大腳筋，狠狠地一刀割了下去！

撕拉！

「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的慘叫聲被狹窄的晶壁激盪得尖銳而扭曲。他捂著被割斷的腳後大筋，整個人狼狽地跪倒在血泊中。那隻泛著鐵青色光澤的右掌瘋狂地在地上揮舞，將四周的碎晶砸得漫天飛射。

雷恩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藉著反彈之勢，冷靜地拉開數步之遙，站在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外。

高燒與失血讓他的視線邊緣出現了陣陣黑斑。但他沒有浪費任何一秒去喘息，只是冷眼計算著對方的失血量。

「雜種……我要殺了你……」老大雙眼因為憤怒與痛苦而溢出聖光的白芒，他試圖用左腳支撐著站起來，但斷裂的腳筋根本無法承受體重，讓他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的鋼鐵手掌能強化皮膚的密度，但需要持續消耗你體內那點微薄的聖光。」

黑暗中，雷恩沙啞的聲音緩慢而沉著。

「碎晶谷是聖光盲區。你從進谷到現在，已經維持了將近兩刻鐘的夜視與隱匿。你現在剩下的聖光，只夠維持那隻右手幾十個彈指。時間一到，你的手會恢復成普通的皮肉。」

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個無福者，竟然把帝國低階神術的耗損算得一清二楚。

「老二的弓，是帝國前哨站的制式裝備。你們不是正規軍，追緝令也不過是黑市上拓印的偽令，這說明你們只是拿著過期情報進來碰運氣的編外獵犬。」

雷恩一隻手按著肩膀上汩汩流血的傷口，腳步緩慢地踱步，像是一隻在觀察腐屍的禿鷹。

「要塞在東南方，距離這裡三天路程。但你們進谷的方向是西北方。」雷恩停下腳步，漆黑的雙眼死死釘在老大腰帶上那具一直發出奇特喀喀聲的皮囊，「西北方除了那具神明巨像的廢墟，什麼都沒有。你們在西北方發現了什麼？」

老大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毒。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但他絕不打算讓這個無福者好過。

「你想知道？好啊……你靠過來點。」

在雷恩往前靠一步時，老大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那裡藏著一枚大聖堂賜予的【聖火符令】。既然無法活著回去，他要拉著雷恩一起被神聖之火燃盡。

然而，在黑水礦區長大的雷恩，比任何人都清楚「火」的動向。那不是不可理解的神蹟，那不過是酷烈火焰在吞噬大氣時的預兆。

在老大掌心亮起白銀火光的剎那，雷恩根本沒有試圖去阻止。他順手操起地上那柄死掉獵人的長弓，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將沉重的弓身當作木棍，狠狠砸向一側傾斜的晶壁！

砰！

一塊半人高的鋒利晶體被生生砸斷，在重力的驅使下，如斷頭台般朝著老大的頭頂砸落。

老大本能地抬起那隻泛著鐵青光澤的右手去擋。

轟！

巨石砸碎了，但那枚【聖火符令】也因這突如其來的物理重擊而偏離了方向。狂暴的白銀火焰在老大的左半邊身體炸開，將他的皮肉瞬間燒成了焦炭。

「……！」

老大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來，雷恩已經欺身而上。

他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順從了多年勞作鍛鍊出的精準肌肉記憶。他將全身乾癟的體重死死壓在短刀上，反手握著那柄淬毒短刃，頂著灼熱的餘波，狠狠刺進了老大唯一沒有受到聖光保護的眼窩。

噗嗤。

刀尖穿透大腦，撞在顱骨後方。

慘叫戛然而止。三具屍體，在寂靜的碎晶谷裡逐漸冰冷。

雷恩鬆開手，整個人虛脫地跪倒在地上。肩膀與腳底的傷口在岩石的摩擦下傳來陣陣密集的劇痛，凡人的深紅血液將地面的晶片染得一片狼藉。

他喘息著，伸手扯下老大腰間那副皮囊。皮囊破裂，一件東西滾了出來。

那是一塊沉重的青銅齒輪碎片。

碎片邊緣有著粗暴被敲擊下來的斷裂痕跡，上面雕刻著古老文字。

這塊碎片極其詭異，它的邊緣有著被粗暴敲擊、鋸切的非自然斷裂面。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塊青銅的凹槽裡，正隱隱蠕動著幾根比頭髮還細的、類似生物觸鬚的暗青色絲線。

雷恩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撿起這塊冰冷的青銅碎片，放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身上的凡人血液還在流。留下來，很快就會因為傷重而死，或者被隨後趕來的帝國軍隊順手抹殺。

他沒有時間多想。

雷恩用破爛的斗篷死死纏住肩膀的傷口，撿起那本殘缺的手冊與短刀，拄著那根沾滿了鮮血的礦鎬柄，一瘸一拐地、毅然決然地順著獵犬們來時的足跡，走向了碎晶谷的另一個出口。

他必須在自己的血流乾之前，找到下一個可以躲避風雨的廢墟。

夜，依舊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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