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十六章、餘孽

在黑暗的意識深處，最先復甦的並非視覺。而是聲音。

叮——叮——叮——

那是一陣極其悠遠而清脆的金屬敲擊聲，一下、一下，富有節奏且無比規律。

那絕非戰場上你死我活的兵器碰撞，亦沒有金屬撕裂的刺耳尖鳴，聽起來……更像是有位老練的工匠，正在爐火旁專心致志地打造著什麼器物。

希爾的意識開始慢慢回籠。

她甦醒後的第一個感覺出乎意料的並非劇痛，而是一股久違的溫暖。鼻尖嗅到的不再是峽谷中那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臭，而是乾燥木頭燃燒時的清香，以及滾燙鐵水所散發的獨特金屬氣味。

沒有慘烈的廝殺。沒有恐怖的黃銅軍團。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梢，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質樸的木製天花板。明媚而溫和的晨光順著粗糙的木窗斜斜灑落，在空氣中勾勒出無數飛舞的細小微塵。

希爾失神地愣了幾秒，隨後，峽谷戰場上莉安娜最後的推搡、騎士們決死衝鋒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她面色驟變，猛地翻身坐起！

胸腹間尚未癒合的傷口在剎那間被生生撕裂，令人眼前發黑的劇痛瘋狂襲來，然而這位高傲的騎士長卻完全顧不得這些。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周圍的環境，沙啞的喉嚨裡便爆發出第一聲驚恐的呼喊：

「莉安娜——！」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回應她的呼喚。

希爾的心瞬間沉入谷底，她咬緊牙關、忍著劇痛翻身下床。赤著腳的雙腿一陣癱軟，踉蹌著險些栽倒在地，但她仍舊死死扶著牆壁，近乎瘋狂地衝向了門口，一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

迎面而來的，並非殘酷的帝國戰場，而是一座靜謐祥和的陌生小聚落。

這裡沒有帝國巍峨的哥德式高牆，不見任何宏偉的教堂穹頂，更沒有高高飄揚的聖堂十字旗幟。視野所及之處，只有一根根正冒著裊裊炊煙的磚造煙囪、一座座緊密相連的鍛造工坊，以及迴盪在空氣中、此起彼落的清脆打鐵聲。

希爾徹底愣在了原地，這一切對她而言宛如一場荒誕的夢境。

就在這時，一旁的工作台前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動靜。

那是一位身形寬厚、滿頭銀髮的老人。他安穩地坐在長凳上，粗壯的手臂肌肉緊繃，並未抬頭看她一眼，只是依循著某種恆久的節奏，不緊不慢地揮動著手中的鐵鎚，敲擊著赤紅的鐵胚。

叮。叮。叮。

在連綿的鐵器交鳴聲中，老人頭也不抬，用一種近乎古井無波的平靜語調，沉穩地拋出一句：

「醒了。」

希爾心中警鈴大作，常年征戰的本能讓她右手猛地向腰間抹去試圖拔劍，然而指尖卻摸了個空——原本形影不離的佩劍早已不在原處。

感覺到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凌冽殺氣，老人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鐵鎚。他用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眸淡淡掃了她一眼，隨後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一旁的乾淨長凳。

只見希爾的精鋼佩劍正被規整地擺放在那裡。不僅如此，她那套原本沾滿血污與泥土的騎士鎧甲已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連同象徵榮譽的戰袍也被折疊得整整齊齊。

所有的隨身物件。一樣不少，全數都在。

希爾死死盯著那些重型武裝，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問出了最殘酷、也最核心的那個問題：

「我的人呢？我的部下……她們在哪裡？」

老人揮動鐵鎚的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直視希爾那近乎瘋狂且絕望的眼神。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用那寬厚的背影遮擋了外頭的陽光，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進了昏暗的內屋。

片刻後，當他再度掀開布簾走出來時，那雙佈滿老繭與燙傷疤痕的雙臂中，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面皇家騎士團的戰旗。

正是莉安娜在生命最後的關頭，用盡全身力氣交託到她手中的那一面。如今，戰旗上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旗幟的邊緣更是被硝煙與烈火燒得千瘡百孔，殘破不堪。

希爾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她呆呆地看著那面血跡斑斑的殘旗，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起來。在這一刻，她什麼都懂了。沒有奇蹟，沒有生還者，那一夜的峽谷，最終還是成了皇家騎士團的墓碑。

老人看著雙眼漸漸失去焦距的少女，暗自嘆了一口氣。他將殘旗穩妥地放在乾淨的桌面上，轉過身重新拿起鐵鎚，背對著她拋下了一句話，聲音如同鐵胚般堅硬而沉穩：

「先把傷養好。」

希爾孤獨地坐在木屋門口的長椅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雙手緊緊捧著那面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皇家騎士團旗幟。她沒有說話，乾涸的目光只是靜靜地死凝在旗角那一抹早已發黑、融進布料纖維裡的暗紅色血漬上。

微風輕柔地吹過這座隱世的聚落。遠方，幾根高大的煙囪正向碧藍的天空升起淡淡的白煙。

陽光下，年幼的孩子們抱著粗糙的木製齒輪在空地上追逐嬉鬧，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幾名赤裸著上身的健壯工匠正推著滿載礦石的沉重材料車，自斑駁的石板路上緩緩經過。

沒有人過來打擾她，甚至沒有任何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彷彿這座聚落裡的所有人都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柔，知道此時此刻的她，最需要的是不被驚擾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老鐵匠端著一碗升騰著裊裊熱氣、瀰漫著粗麥香氣的熱湯，默默走到她的身側，將碗放了下來。

「喝吧。」

希爾一動不動，僵硬的身軀宛如一尊失去生機的冰冷雕塑。過了很久，她才用細不可聞、沙啞得成串的聲音低聲開口：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希爾緩緩低下了頭，嘴角牽動，不可抑制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荒涼。

「原來……已經過去三天了啊。」

老鐵匠沒有接話，也沒有試圖去安慰她。他只是順勢坐到了旁邊的另一張木椅上，將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揣在袖子裡，靜靜望著遠方正在辛勤工作的工匠們。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了漫長而壓抑的沉默。

許久，希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再度打破了寂靜：「是你……把我從懸崖下救回來的嗎？」

老人平靜地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誰？」

老人依舊望著遠方，刀刻般的面容上神色毫無波瀾，「那夜雨很大，他只是把你默默放在了我的工坊門口，轉身就走了。」

希爾再度陷入了沉默。

她閉上雙眼努力去回想，可劇痛與失血過多的腦海裡，最終只隱隱約約勾勒出一道在暴雨中略顯沉重、卻無比堅實的模糊背影。

以及，在那道背影消失在夜幕前，自己曾微弱呢喃出的一句……「謝謝」。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她慢慢低下頭，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戰旗粗糙發硬的布料。

忽然，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決口。她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沙啞，嘴唇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個名字：

「巴洛……」

老人沉默地望著遠方，沒有回答。

「皮特……」

四周依舊唯有打鐵聲在迴盪。

「莉安娜……」

當這個最熟悉的名字脫口而出時，希爾的聲音終於劇烈地顫抖著停住了。

她死死閉上眼睛，試圖將眼淚逼回眼眶，然而腦海之中，那一張張曾經無比鮮活的臉龐卻接連不斷地浮現——巴洛那粗獷豪邁的大笑、皮特總是死死藏在胸甲內襯裡的未婚妻畫像、還有莉安娜每天清晨帶著笑意喊出的那聲「團長」。

還有……安德魯、艾文、羅恩、費恩、凱爾、伊森、盧卡斯、馬修……

一個名字，一張臉，一段曾在耳邊迴響的清脆聲音。

那些曾與她朝夕相處、發誓將生命奉獻給帝國與榮譽的部下們，此刻化作排山倒海的潮水湧上心頭。然而下一秒，這陣潮水又在峽谷那場慘烈的血雨中，被命運無情地、一個接一個地拖入了永恆的黑暗死寂。

希爾死死握著旗幟的雙手，終於無法自抑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將頭埋得極低，任由柔軟的金髮遮擋住自己的面容。過了很久，很久，她才用近乎窒息的微弱氣音，輕輕吐出了一句話：

「只剩下我了……」

老人依舊沒有用那些軟綿綿的話語來糊弄這位高傲的騎士。他只是靜靜地陪她坐著，任由地底都市的風吹散桌上熱湯的白煙。

直到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老鐵匠才平靜地拋下了沉重無比的一句話：

「活下來的人，比死去的人，更辛苦。」

希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那雙泛著血絲、通紅卻空洞的眼眸，死死望著遠方聚落升起的裊裊炊煙。她的眼眶酸澀得發痛，晶瑩的淚水在眼角瘋狂打轉，卻始終被她死死咬著牙關，沒有落下一滴。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還不能哭，也沒有資格哭。

因為背負著幾百名皇家騎士亡魂的她，如今……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屋外，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鐵鎚聲仍然在固執地持續著。

叮——

那規律而沉穩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這座寧靜的凡人工匠聚落，向這位悲傷的帝國騎士訴說著世界上最殘酷、也最溫柔的真理：

世界並不會因為一場戰爭的毀滅而停止轉動。

活著的人，拍拍身上的血泥，仍然要繼續向前。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寧靜的聚落上方逐漸升起了一抹抹輕柔的縹緲炊煙。迴盪了一整日的鐵鎚聲終於漸漸停歇，一天的工作迎來了終點，疲憊的工匠們陸續收起各自的工具，踏著零碎的步伐返回溫暖的木屋。

屋內，希爾重新披掛上屬於她的精鋼鎧甲。

胸甲上那道險些將她攔腰斬斷的猙獰裂痕依舊清晰可見，凹陷的縫隙裡甚至還殘留著峽谷那一夜乾涸發黑的血漬。她拒絕了老鐵匠幫忙鍛修的提議，只是默默地、重新將那面殘破的皇家騎士團戰旗死死繫回了自己的背後。

隨後，她面無表情地推門走出了木屋。

院子裡，老鐵匠依舊坐在工作臺前，借著微弱的暮色，正用一塊粗礪的油石慢慢磨著一把布滿缺口的舊鑿刀。

「要走了？」老人沒有抬頭，沉穩的嗓音混在風裡。

希爾沉重地點了點頭：「帝國還在等我回去。騎士團……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老人沒有出言挽留，只是平靜地、理解地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希爾沉默了片刻，在即將跨出院落的剎那，她終於還是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回過身，那雙清冷碧綠的眼眸死死望向工作台前的老人。

「最後一個問題……那一夜在峽谷襲擊我們的黃銅怪物，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人手中磨刀的動作在瞬間凝滯了一瞬，但隨即，他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推拉著手中的鑿刀。

沙……

粗糙的磨刀石與冰冷刃口來回摩擦，那枯燥而規律的乾澀聲響，在死寂的院落中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沉重。

過了沉沉的良久，老人才慢吞吞地開口：「如果我現在毫無保留地告訴妳，妳，會相信嗎？」

希爾神色一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回答不出來。

老人這才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用那雙飽經風霜、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睛正視著眼前的少女。那裡面沒有任何對凡人信仰的戲謔，亦沒有居高臨下的試探，唯有一片令人心驚的平靜。

「妳如今所盲目堅信的那些東西，比我能說的每一句話都還要牢固。在妳眼裡，帝國是天，聖堂是光。就算我現在將這座世界的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妳面前，妳也只會覺得，是我這個隱居的老傢伙瘋了。」

希爾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她本能地想要出言反駁，想要維護自己身為聖堂騎士的信仰，可當她的目光觸及背後那面帶血的殘旗時，她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那夜的黃銅軍團，早已在她的信仰防線上，撕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口子。她，其實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老人重新低下了頭，繼續磨著鑿刀：「所以，有些事情現在就知道，對妳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壓垮妳。」

院落中，再次恢復了黃昏的死寂。風輕輕吹過，將角落裡幾片焦枯的落葉捲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後，孤零零地飄向遠方的未知。

希爾望著老人專注的背影，藏在戰靴裡的腳尖微動，忽然突兀地開口：「那夜在暴雨中把我背到這裡的那個人……他，也是你們聚落的人嗎？」

老人手上的動作未停，只是微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

「他有他的路要走，妳也有妳的泥濘要趟。」老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世界很小，只要命運的齒輪還在轉，總有一天，你們還會再見面的。」

希爾微微皺起黛眉。她總覺得眼前這個老人身上藏著汪洋大海般的祕密，但她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她明白，萍水相逢，對方能救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賜，再問下去，也絕不會有任何答案。

於是，她收斂起所有的騎士傲骨，朝著老人的背影微微低下頭，行了一個不屬於騎士、卻最為真摯的凡人禮：

「謝謝。」

老人只是不耐煩似地隨手擺了擺：「別急著謝我。我這個人一輩子只跟鋼鐵打交道，這一次，我也只是順手救了一個快死在路邊的孩子。」

「至於剩下的路，是生是死，終究還是得由妳自己去走。」

希爾沒有再做任何停留。她決絕地轉過身，踩著堅定的步伐，大步朝著聚落外那條蜿蜒的山路走去。

殘陽如火，將她那孤獨而單薄的影子拉得極長。背後那面殘破不堪、染滿戰友鮮血的皇家騎士團旗幟，隨著她決絕的腳步，在晚風中輕輕地、頑固地飄動著。

老鐵匠就這麼孤獨地佇立在餘暉中，一動不動。直到那抹金色的身影徹底湮沒在視線的盡頭，他緩緩仰起頭，望向天際線那端被雷雲與帝國陰霾籠罩的遠方。

許久，許久。

他收回視線，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路，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希望……當妳真正看清這個世界真相的那一天……」

「妳的雙腿，還能像今天一樣挺直地站著。」

老人重新站起身，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鐵鎚。

叮。

第一聲落下，清脆的音浪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叮。

第二聲落下，火星在昏暗的工坊裡四射飛濺。

叮。

第三聲落下，那熟悉而規律的敲擊聲，再度在整座寧靜的工匠聚落中悠長地迴盪起來。

萬物依舊，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唯有老人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一個傷痕累累的孩子，終究還是背負著沉重的亡魂，踏上了那條一旦出發、便再也無法回頭的宿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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