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細碎的石屑自焦黑的頭頂緩緩落下,在死寂的黑暗中發出輕微的脆響。
雷恩用右手扶著冰冷粗糙的黃銅牆壁,骨骼緊繃,慢慢站起身來。胸口仍隱隱傳來內臟破裂般的悶痛,左肩更是殘留著守庫者瀕死一擊所帶來的劇烈撕裂感。那具黑鐵義肢早已被他強行卡回脫臼的肩膀關節,然而那股詭異而冰冷的「失效感」,仍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般殘留在他的腦海深處。
他緩緩回頭望去。
身後,那扇曾阻絕了無數歲月的巨大黃銅大門,此刻已經徹底崩毀瓦解,碎裂的重型門扉如同一地廢鐵般散落。
而在門外,那位龐大的守庫者依舊維持著生前最後的佇立姿態。它沉重地低垂著頭顱,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胸口那枚曾狂暴轟鳴的暗金核心已然失去了所有光芒。它那由萬鈞黑鐵鑄造的古老軀殼,此刻正化作一縷縷灰白色的砂礫,在永恆的寂靜中無聲地隨風散去。
沒有轟然倒塌的巨響,亦沒有不甘的最後怒吼。彷彿它死守了數百年的使命,在剛才那一刻,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解脫。
雷恩沉默地望著那尊在風化中逐漸消逝的鋼鐵身影。過了很久,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向這位可敬的對手致意。
他沒有說話,隨後轉身,獨自朝著未知的黑暗深處走去。
孤獨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隧道裡不斷迴盪,一下、一下,敲擊著冰冷的地面。四周靜得有些可怕,沒有風,沒有水流滴落的聲響,甚至連地底最常見的昆蟲囓咬聲也蕩然無存。整片龐大的空間,就像是被時間與世界徹底遺忘的真空。
雷恩沿著一條不斷向上的巨大石階緩緩前進。石階極其寬闊,寬得足以讓數十名皇家騎士並肩行走。兩側每隔十餘步,便豎立著一根高大的黃銅立柱,立柱的頂端鑲嵌著碩大的乳白色晶體。
數百年漫長的歲月過去,那些晶體依舊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朦朧光芒。
雷恩停下腳步,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冰涼的晶體表面。沒有溫度,更沒有任何超凡祝福流動的痕跡。
「不是祝福……」他低聲自語,沙啞的聲音瞬間被黑暗吞噬。他將這個反常的細節心裡默默記下,隨後繼續邁步往前。
在不知道走了多久的黑暗後,前方的視野猝然破開——是一片遼闊得足以吞噬呼吸的巍峨光海。
雷恩踏上最後一級石階,腳步,在一瞬間硬生生停住了。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倒映出一片無法言喻的震撼景象。
眼前,是一整座沉睡的城市。
這裡沒有天空,頭頂數百公尺高的巨大岩層如同另一片倒懸的漆黑大地。然而,無數顆拳頭大小的白色光球靜靜地漂浮在無垠的虛空之中,數以萬計、彼此交錯,宛如夜空中永不熄滅的繁星群海,共同照亮了這座隱匿於地底深處的古老都市。
雷恩佇立在高台邊緣,久久沒有移動身軀。
在他的下方,寬闊的黃銅街道筆直地延伸向遠方,一座座結構嚴謹、高聳挺拔的機械建築排列得整整齊齊。縱橫交錯的鐵軌如蛛網般穿越整座城市,一根根鋼鐵鑄造的巨大煙囪冰冷地直指穹頂,無數粗大的蒸汽管線宛如乾癟的血管,死寂地盤踞在每一棟建築的表層。空中甚至還橫跨著數條巨大的懸空軌道,延伸至視野無法企及的城市另一端。
一切的一切,都完整得不可思議。沒有崩塌的殘垣,沒有焚毀的焦黑,更沒有任何戰爭肆虐過的痕跡。
這根本不像是一處被廢棄的遺跡。它更像是一座……被神明在某個瞬間,突然按下了時間停止鍵的鮮活城市。
雷恩緩緩吐出一口壓抑的濁氣。他沒有盲目地走下高台,而是站在高處,用那雙銳利的眼眸仔細地俯視著整座地下都市的每一個角落。
隨後,他的眉頭慢慢地、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裡太安靜了。
舉目所及,整座龐大的城市裡,沒有任何一個活人的氣息。
甚至,沒有一具倒下的屍體,不見任何血肉腐朽的骸骨,亦無哪怕一具風化的枯骨。這裡沒有凌亂散落的行李,更沒有絲毫居民驚慌掙扎、倉皇逃跑的蛛絲馬跡。
就好像這座城市裡的所有居民,在無數年前的某一天、某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瞬間……
同時蒸發,一起消失了一樣。
雷恩的目光緩緩掃過遠方那一排排沐浴在冰冷光海中的黃銅建築,沉默許久。隨後,他終於壓下心中的疑慮,邁出了踏入這座失落都市的第一步。
寬闊的黃銅街道上,此刻只有雷恩獨自一人的腳步聲在回盪。
踏。踏。踏。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穩。這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多年來在廢墟與生死邊緣游走所養成的冷酷習慣。每邁出一步,他的目光便會警惕地掃過周圍的陰影,確認落腳處毫無異狀後,才繼續前進。這是多年在崩潰邊緣生存、烙印進骨血裡的本能。
然而,一路走來,這座城市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這裡沒有預想中的陷阱,不見絲毫畸變體的嘶吼,甚至連一具風化的屍骨也遍尋不著。
雷恩緩緩停在街道中央,微瞇著雙眼望向兩旁。一排排黃銅建築整齊得宛如軍隊的方陣,大大小小的窗戶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完整,一些建築的門扉只是微微敞開,彷彿這裡的主人只是在幾分鐘前短暫離開,很快便會再度推門回來。
他沉默片刻,隨手推開最近的一棟建築走了進去。
屋裡並非尋常的住宅,而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工坊。一進門,乾燥而陳舊的金屬氣味便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未知油脂香。數十張沉重的木質工作桌依序排列,每張桌面都井井有條地擺放著不同的工匠器具。
各類鉗具、刻刀與量尺皆依照尺寸在桌面上各歸其位,身旁還整齊擺放著未曾變形的齒輪模具,甚至有幾件組裝到一半、折射著冰冷光澤的精密機械零件。
雷恩俯下身,伸手拿起其中一把沉甸甸的刻刀。刀鋒在微弱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凜冽的寒芒,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鏽蝕斑痕。他翻轉刀柄,只見上面用極細的線條刻著一串完全陌生的古老文字。
那並非帝國現行的文字,亦非聖堂流傳的古文,而是一種由無數幾何線條與垂直夾角勾勒出來、顯得更加工整且精密的文字系統。
雷恩凝視許久,隨後默默將刻刀放回原位。
整間工坊裡,每一樣工具的陳設都顯得井然有序。這絕對不像是有外敵襲擊,更不像居民倉皇逃命時的狼藉,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就好像所有人只是工作做到一半,突然接到某種命令,便集體在同一瞬間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雷恩的眉頭越皺越深,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座工坊的每一個死角。
忽然,他發現了一件最為違背常理的事。
這裡沒有神像。找不到任何一道象徵神明庇佑的祝福徽記,沒有祈禱的聖堂,甚至連一字半句讚頌神靈的壁畫或雕刻也遍尋不著。
整座龐大的工坊裡,唯有冰冷的工具、規整的設計圖,以及一台台沉默如鋼鐵巨獸般的黃銅機械。除卻凡人的造物,再無其他超凡的痕跡。
他默默走出工坊,沿著黃銅街道繼續深入。
一路上,他陸續經過了許多功能各異的鋼鐵建築。有的是火光早已熄滅的巨大鍛造所,有的是堆滿泛黃文獻的學院,有的是整齊劃一的儲藏庫,甚至還有幾間專供孩童開蒙啟智的學堂教室。
但這些地方的共同點只有一個——所有地方,都沒有「神」。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宗教與神權存在過的蛛絲馬跡。
雷恩突兀地停下腳步,緩緩低頭看向地面。
只見黃銅街道的中央,雕刻著一道覆蓋了整條主幹道的巨大圓環圖樣。數十條如血管般粗細的黃銅紋路由城市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最終如同百川匯海一般,全部流向同一個方向。
雷恩順著那些紋路蔓延的軌跡望去。在城市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遠比其他所有建築更加宏偉、更加龐大的巍峨高塔。
它沒有帝國尖塔那種直插雲霄的尖銳感,亦沒有聖堂大教堂的莊嚴與肅穆,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頂天立地的巨型機械。數不清的粗大黃銅管線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延伸而來,宛如巨獸的經脈一般,最終全部匯入那座高塔的基座。
整座地下都市,彷彿都是為了供養這座核心高塔而存在。
雷恩並沒有立刻貿然過去,反而轉身走向了高塔另一側的開闊廣場。
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高大的青銅雕像。
雕像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把普通至極的工匠鐵鎚,左手則沉穩地平托著一枚邊緣銳利、彷彿仍在無聲運轉的精密黃銅齒輪。雕像的下方沒有歌功頌德的碑文,沒有誇張的凡人功績,唯有一行簡短而古老的幾何文字。
雷恩看不懂那些字,但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尊清冷孤寂的青銅雕像,竟讓他冰冷的心中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熟悉與悸動。那並非因為雕像的容貌,而是姿態——那種微微低著頭、將全副心神都專注於手中打造之物的姿勢……
與記憶中那個守著爐火的老鐵匠,一模一樣。
雷恩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輕輕伸出了右手,用粗糙的指尖碰觸了一下雕像冰冷表面的邊緣。
觸感一片冰冷、粗糙。
就在兩者接觸的極短瞬間,整座龐大的青銅雕像內部,忽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齒輪咬合聲。
喀。
雷恩眼神一凝,猛地收回了手。
異響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四周再度歸於死寂,彷彿剛才的一切僅僅是重傷之下產生的錯覺。
他沒有再嘗試去觸碰,也沒有多做停留。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如黑鐵般深邃的眼眸,重新望向了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核心高塔。
這一次,他終於邁開了堅定的步伐,沿著地面的黃銅紋路,朝著整座地下都市的命脈緩緩走去。
雷恩離開了那尊工匠雕像所在的廣場。
他沒有急著前往中央那座巍峨的高塔,而是憑藉著多年的生存直覺,轉身走向了街道另一側一棟外觀低矮、略顯隱蔽的石砌建物。
厚重的銅門並未上鎖,只是輕輕地虛掩著,留出一道狹窄的黑縫。雷恩伸手按住門扉,沉穩地向內一推。
吱呀——
久未開啟的黃銅大門發出了一聲沉悶而乾澀的摩擦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人格外刺耳。
門扉後方,是一間形制古舊的研究室。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高聳的木質書櫃,寬大的沉木桌面上凌亂地散落著大量泛黃的粗糙紙張,而在房間陰暗的角落裡,還靜靜佇立著一座早已停止運轉、布滿齒輪的黃銅天體模型。
雷恩慢慢走近桌前,伸出右手拿起其中一張圖紙。紙質雖然早已因歲月而泛黃發脆,但卻被保存得極其完好。上面用細膩的線條繪製著一幅繁複至極的機械結構圖——圖紙的核心是一個巨大的中空圓環,無數縱橫交錯的導管與線路如同觸鬚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雷恩緊鎖著眉頭,雖然他完全看不懂這些精密的幾何圖形,但他身為戰士的本能卻在瘋狂預警——這絕非普通的工業機械。
就在他指尖微動、準備翻開下一頁的剎那。
啪。
一聲極輕、極細微的靴底摩擦聲,毫無預兆地自研究室門外的走廊傳來。
雷恩眼神一厲,整個人如同一頭受驚的獵豹般猛然回頭,然而大門外除了冰冷的光暈,空無一人。他沒有絲毫猶豫,長刀在一瞬間悍然出鞘,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瞬間破門衝出了研究室。
長長的黃銅街道上,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視野所及之處根本沒有任何活動的人影,唯有遠處那些靜靜漂浮在虛空中的白色光球,依舊灑落著冷冽而微弱的光芒。
雷恩微瞇著雙眼,緩緩收回銳利的視線,倒退著重新走進研究室。
然而,當他的視線再度落在先前的沉木桌上時,他的腳步,猝然停住了。
原本擺在桌上的珍貴圖紙已然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撮正微微飄散的灰白燼餘。雷恩臉色一沉,蹲下身用粗糙的指尖輕輕一碰——指腹上傳來的滾燙熱度,清晰得令人心驚。
有人。
就在剛剛他衝出去的短短一瞬間,那個人以比他更快、更詭譎的速度折返,燒毀了這一切。
雷恩黑鐵義肢下的關節發出冰冷的咬合聲,他沒有在原地做無謂的停留,立刻身形一動,沿著黃銅街道展開了地毯式的瘋狂搜尋。
一路上,他如同一頭敏捷的獵犬般高速掠過圖書館、大型鍛造工坊與議事廳,可每一次的搜查,都殘酷地證明他晚了半步。
這裡的歷史,正在被某個未知的存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系統性地抹除」。
有的書架整排被烈火燃盡,只留下一牆焦黑;有的古老雕刻被人用利刃整齊劃一地削去了最核心的文字部分;而在那些宏大的壁畫前,中央的關鍵人物皆被人用精準的刀法完美地挖去,只留下空洞而冰冷的背景線條。
這絕非毫無目的的暴力破壞。更像是有某個無形的幽靈無比清楚地知道——哪些祕密,絕對不能留給後人。
雷恩站在一面殘破不全的壁畫前,沉默地握緊了刀柄。
忽然,他的餘光瞥見焦黑的地面上,靜靜躺著一塊尚未被烈火徹底吞噬的殘存紙頁。他眼神一凝,立刻俯身將其撿起。
殘缺的紙張上,只剩下一句無法解讀的幾何古代文字,以及一幅線條簡單的模糊插圖。畫中的核心,是一個坐在一張巨大機械椅上的神祕人,而他的脊椎與身後,竟然密密麻麻地連接著整座城市的黃銅管線。
雷恩盯著那幅畫,眉頭越皺越深。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凌冽的破空聲毫無預兆地自窗外暴射而入!
啪!
雷恩甚至來不及收攏五指,一股巨力便將那張殘頁在一聲暴鳴中,連同他手中的殘頁殘渣,被一柄破窗而入的黑色短刀死死釘進了後方的石牆上。
未等雷恩出手奪回,漆黑的詭異烈焰已然從刀身內狂暴地炸裂開來,頃刻間將那張殘頁化為了漫天飛舞的死灰。
雷恩瞳孔驟然收縮,渾身鬥氣爆發,整個人悍然撞碎窗櫺,如同一顆砲彈般猛地衝出了窗外!
然而,在空曠的街道盡頭,他僅僅捕捉到了一抹灰色長袍的衣角。那道身影在轉角處一閃而逝,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雷恩沒有任何猶豫,腳下發力,踩碎了地面一塊黃銅,瘋狂地追了上去。
可等他以最快的速度衝過那個街區轉角時,眼前的視線卻再度開闊而死寂——那裡依舊空無一人。
唯有冰冷的地面上,靜靜躺著一把已經燃燒殆盡、刀身佈滿裂痕的黑色短刀。
雷恩緊繃著身軀慢慢蹲下,用戴著鐵手套的右手撿起了那把尚有餘溫的短刀。他將刀身翻轉,細緊地觀察著刀柄的底座。
這裡同樣沒有帝國的鷹徽,沒有聖堂的十字紋章。
唯有一道由幾何線條勾勒出來的陌生環形印記。那副圖案,與他懷中那個神祕黑鐵匣上的古老紋路……極其相似。
雷恩緩緩站直了身體,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穿過重重迷霧,死死望向遠方那座頂天立地的中央高塔。
第一次,他那冰冷的心底,浮現出了一個讓他血液近乎沸騰的篤定念頭——
這座早已死去的失落都市裡。
「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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