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十七章、對峙

雷恩那低沉而粗礪的質問在死寂的街道間緩緩散開，最終卻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回應。

遠方那座巍峨的中央高塔依舊如一尊冷酷的鋼鐵巨人，沉默地矗立在漫天乳白色的光海之下。數以百計的粗大黃銅管線自城市的各個陰暗角落纏繞而上，縱橫交錯，宛如一頭死去神明暴露在外的乾涸血管。街角的陰影處早已不見那一抹灰色衣袍，唯有雷恩手中那柄燒得焦黑、遍布蛛網般裂紋的短刀，仍在空氣中散發著一絲刺鼻的金屬灼燒氣味。

他沒有立刻朝對方消失的方向追上去。

雷恩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粗糙的右手將那柄短刀翻轉過來，銳利的目光再次凝死在刀柄底部那道幾何環紋上。

兩者看似系出同源，細節卻又天差地別。

懷中鐵匣上的紋路更加繁復、宏大且完整，每一道線條的交匯都像是某種嚴密閉合、不容一絲誤差的古老機關；而這柄短刀上的環紋，則生生缺失了外圍的數道關鍵線條，彷彿只是從某個神聖而完整的古老圖騰中，被凡人用利刃強行剝離出來的一小部分殘渣。

雷恩那粗繭厚實的拇指緩慢而有力地摩挲過那些凹陷的刻痕。

那個該死的灰袍人，不僅知道鐵匣的祕密，更對這座被時光埋葬的地下都市了如指掌。對方甚至比他更清楚，這座城市裡究竟殘存著哪些絕不能被外來者看見的古老圖紙、文字與壁畫。

可如果那傢伙的目標僅僅是奪取鐵匣，那麼早在危機四伏的礦區、死寂的灰燼要塞，甚至就在方才，自己與鋼鐵守庫者廝殺到筋疲力竭、防線全無的剎那——對方有太多太多下手的機會。

但他卻始終隱匿在陰影中，沒有選擇動手。

對方不但沒有殺他，反而一路好整以暇地走在前方，宛如一個冷酷的清道夫，用火焰將所有與某個驚天祕密有關的痕跡逐一焚毀。

雷恩的黑眸逐漸沉了下來，寒芒閃爍。

那個幽靈般的傢伙，根本不是為了阻止他進入這裡。

恰恰相反。那個人似乎一直都在刻意引導他，希望他能毫無阻礙地走到這座城市的更深處——只是，那個人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究竟在走向一個怎樣的瘋狂終點。

嘎啦——

黑鐵義肢的齒輪指節緩緩收攏，那柄焦黑的短刀頓時在恐怖的機械握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崩裂出數道細密的白色裂痕。

雷恩隨手將其丟在地上。

清脆的金屬落地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許久，才重新被這座城市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死寂徹底湮沒。他沒有朝著灰袍人消失的街角盲目追去，而是冷著臉轉身，大步走回了先前那座被燒成殘破廢墟的研究室。

滿地的黑灰仍在微弱地冒著硫磺般的熱氣。

雷恩沉下身子蹲在廢墟中央，用完好的右手冷靜地撥開那些焦黑的紙屑，視線自狼藉的地面一路如刀般掃向窗沿、斷裂的書櫃與腐朽的門檻。那個人的動作確實快得驚人，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屬於人類的足跡，但雷恩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肉體凡胎的行動，就絕不可能真正做到雁過無痕。

窗框右側那層厚厚的塵土，比其他地方突兀地薄了一層。

一枚被鐵靴踩得微微變形的黃銅螺帽，正孤零零地滾落在陰暗的牆角。

而研究室外的主幹道上，那些在燒毀圖紙時散落的碎屑灰燼，正呈現出一個詭異的扇形——被某股短促而強烈的氣流，朝著城市東側的街區吹開。

雷恩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外面層層堆疊、如怪獸囓咬般的黃銅建築群。

東側，絕不是前往中央高塔的方向。甚至，完全相反。

他沉默了片刻，粗獷的面容上忽然拉扯出一抹低低的冷笑，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金屬：

「故意讓我看到的啊……」

先前在街道轉角暴露的那一片灰色衣角，根本不是什麼失誤。

那把插在焦黑廢墟裡的短刀，也絕非來不及收回的遺漏。

對方在給他留下道路。一步接著一步，精準而殘酷。那個人不需要開口說話，也沒必要親自現身，只要把恰到好處的蛛絲馬跡遺留在雷恩的視線之中，身為獵犬的雷恩自然就會死死循著這些痕跡，一步步走向那人希望他抵達的陷阱。

這根本不是一場他在追逐灰袍人的獵殺。

從踏進這座不見天日的地下都市開始，便一直有一隻看不見的蒼白巨手正牽著一根無形的絲線，試圖將他這頭野獸扯向既定的終點。

雷恩抬起頭，重新冷冷地看了一眼遠方那座高聳入雲的高塔。片刻後，他卻猛然轉過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毅然朝著與東側痕跡截然相反的狹窄巷道走去。

「既然這麼想讓我走那邊……」

他伸出右手，將背後的長刀重新插回腰間的鐵扣鎖死，眼神狠厲：

「那老子就偏要換條路。」

巷道之內，環境極其狹窄壓抑。兩側高聳的黃銅樓房在歲月的侵蝕下微微傾斜，幾近緊貼在一起，僅留出一道供成年男子勉強側身通過的黑冷空隙。無數粗大的蒸汽管線如一條條交纏扭曲的巨蟒般盤踞在泛黃的牆面，將原本筆直的道路切割成複雜、陡峭且毫無章法的立體迷宮。

雷恩敏捷地側身穿過一道斷裂的排氣管線，隨後踩著牆角堆疊的金屬齒輪箱，雙腿發力，翻上了一座低矮的屋頂。

視野隨著高度的拔高驟然開闊。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這座凡人城市遠比先前站在高台上所見的更加龐大，也更加錯綜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

所謂的街道，僅僅是這座城市最表層、最微不足道的一片皮膚。

在一棟棟層層向上堆疊、宛如畸形幾何體般的黃銅建築之間，橫跨著數不清的狹窄鐵橋與懸空步道；更高處，粗大的單軌鋼軌從屋頂上方轟然穿行而過，一輛輛早已停止運轉、身上沒有任何獸類拖曳結構的黃銅車廂孤零零地懸掛在半空，宛如一隻隻被活生生凝固在黑暗中的巨大金屬蟲蛹。

而在街道的最下方，一層又一層深陷地底的盲目建築與維修平台，則順著陡峭的岩壁一路向著看不見底的深淵延伸。無數閃爍著冰冷冷光的細小能源管線在深淵般的城市底部交織流動，遠遠望去，如同一片被凡人強行埋葬在地底的暗淡星河。

這裡沒有明確的「地面」。也沒有真正的最高層與最底層。

整座都市像是一座以黃銅、鋼鐵與冰冷岩壁共同搭建出的巨型鋼鐵蜂巢。無數的生活區、鍛造工坊、列車軌道與蒸汽管道彼此交錯、層層重疊。想要從一個街區前往另一個街區，並不一定要沿著常規的道路前進——也可以攀上傾斜的屋頂、穿過廢棄的高空軌道，甚至鑽進建築下方密密麻麻、被凡人遺忘的維修夾層。

雷恩站在斜傾的黃銅屋簷上，任由冰冷的地下風扯動衣角，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那個灰袍人確實熟悉這裡的每一條主幹道。但他絕不相信，對方能同時掌握這座龐大蜂巢裡每一處老鼠才能鑽過的縫隙。

他俯下身，將黑鐵義肢那鋒利的指節狠狠插入屋頂一處鏽蝕的接縫中，手臂肌肉虯結，猛然發力——

嘎啦——！

一整塊厚重的黃銅外飾板被他用蠻力生生掀開，暴露出其下如蟻道般幽暗狹窄的管線夾層。一股帶著腐朽熱氣、夾雜著刺鼻金屬油脂與機油氣味的陳年惡臭頓時從破口中瘋狂湧出，雷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個翻身便靈巧地鑽入了其中。

冰冷的黑暗在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管線夾層內部的空間比預想中還要更加狹窄壓抑，四周密密麻麻全是粗細不一的蒸汽銅管與沉重的機械傳動軸。大部分管線早已隨同這座城市一起冷卻，表面覆滿了積灰；然而在更深處，另一些管道卻隱隱傳出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震顫，宛如這具沉睡了數百年的城市軀殼深處，依舊殘留著微弱、未曾徹底熄滅的生命心跳。

雷恩以左手撐住冰冷的管壁，利用黑鐵義肢在管線間的狹小空隙中緩慢前行。機械指節不時擦過身側的金屬外殼，在幽閉的黑暗中發出輕微卻極其刺耳的刮擦聲。

沿著這條漆黑的鐵鏽迷宮走了約莫一刻鐘後，前方的管道縫隙中，逐漸漏出一抹昏暗、帶著微弱溫度的橘黃色暖光。

雷恩瞬間停下了一切動作，將呼吸與心跳壓制到人類的最低極限，透過一處破裂的鐵網通風柵格，冷冷地向外望去。

下方，竟然是一間保存得極其完整的小型房間。

那裡不是冰冷的研究室，也不是喧囂的工坊，看其擺設，更像是一間供當年都市居民短暫休息與交談的公共休憩場所。

數張質樸的圓形黃銅矮桌零散地擺放在房間各處，桌旁隨意放著早已腐朽乾癟的軟墊座椅。斑駁的牆面上嵌著一排小型管道，末端連接著幾個形似飲器的精緻金屬容器。

在正下方的那張圓桌上，此刻還靜靜放著兩只沒來得及收走的金屬杯子。杯底的液體早已在數百年的歲月中蒸發乾涸，只留下一圈圈深褐色的乾裂痕跡。

兩張椅子面對面擺放著，中間的桌面上，則是一盤尚未落幕的古代棋局。黑白雙色的精鋼棋子仍死死停留在各自的位置上，其中黑方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徹底封死白方所有的退路。

雷恩靜靜地望著那盤在時光中定格的棋局。

不知為何，這幕場景讓他那顆冰冷的心臟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礦區裡那些傢伙。每當繁重的輪班結束後，那些滿身黑泥的老哥們，也總會躲在爐火旁最陰暗的角落裡，一邊喝著劣質的烈酒，一邊粗魯地擲著骰子。

這座神祕都市裡的主人，在數百年前的某個黃昏，顯然也曾像這樣坐在這裡。

他們也會口渴，也會喝著杯中的飲料。也會在閒暇時下棋，也會為了某一步棋的輸贏在狹小的房間裡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絕非歷史壁畫上那些高高在上、玄奧而遙不可及的古代先民。

他們，只是一群真切在世界上活過、擁有溫度的凡人。

雷恩的視線在那盤未完的棋局上停留了片刻，他沒有選擇破壞這份凡人的寧靜，沒有進入房間，亦沒有碰觸任何東西，只是悄無聲息地調轉身體，繼續沿著黑暗的管線艱難向前。

不久後，夾層的通道開始呈陡峭的角度向上傾斜。

前方，一根巨大的垂直傳動軸如巨柱般貫穿了數層建築，周圍分布著供當年維修工攀爬的黃銅支架。雷恩單手抓緊支架一路咬牙攀爬向上，最終用黑鐵義肢猛地推開頭頂一塊沉重的維修鋼蓋板，重新回到了城市的上層地表。

冰冷而穩定的乳白光芒迎面灑落，刺得他雙眼微瞇。

他一個翻身翻上高聳的屋頂，微微喘息著站直了身體。此時此刻，那座中央高塔距離他已經近在咫尺，然而，那個灰袍人刻意留下的東側道路痕跡，卻早已被他用這種近乎自殘的路線遠遠甩在了城市的另一端。

雷恩站在高處冷靜地辨認著方位，正準備尋找下一條切入高塔的捷徑，遠方的天際線深處，忽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了一聲悠長、沉悶且極具壓迫感的機械震鳴。

嗡——

那聲音起初並不響亮，卻彷彿沿著整座地下都市埋藏在岩壁深處的黃銅脈絡，在一瞬間傳遍了四面八方，連雷恩腳下的黃銅屋頂都隨之劇烈顫抖起來。

雷恩猛然抬頭！

只見遠方一條原本死寂暗淡的巨大能量管線，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縷刺眼的蒼白光芒。那道宛如活物的流光從城市的最低層緩慢向上攀升，穿過數座高聳的樓宇，沿著半空的懸空軌道一路瘋狂蔓延，最終，精準無誤地沒入了中央高塔的外壁深處。

緊接著。

嘎啦啦啦——！

前方兩棟相隔百餘尺的巍峨高層建築之間，一座原本如死屍般垂落在深淵陰影中的巨大鋼鐵吊橋，竟在沒有任何凡人操控的情況下，主動轟然上升。

沉重無比的精鋼鎖鏈在暗處瘋狂拉扯、咬合，巨大的橋面拖曳著積攢了數百年的斑駁鐵鏽與漫天塵埃，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中一寸寸巍峨抬升，最終裹挾著狂風，穩穩地扣合在雷恩所在的屋簷前，強行連接了前往更高街區的道路。

而在那座鋼鐵吊橋的盡頭。

那道披著灰色長袍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抹刺眼的乳白色光芒之下。

距離太過遙遠，隔著漫天的煙塵，雷恩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他只能看見那頂寬大的兜帽，以及在機械風暴中被輕輕吹動的冰冷袍角。

對方沒有選擇逃跑，亦沒有做出任何挑釁的招手。

那個人，只是隔著整座剛剛在意志下甦醒的宏偉吊橋，沉默地、居高臨下地望著雷恩。

彷彿從一開始，不論雷恩這頭野獸在迷宮裡如何掙扎、如何刻意選擇偏離哪一條路，最終，都必然會乖乖走到這裡。

雷恩的臉色，在一瞬間一點一點地沉到了底。

灰袍人緩慢地轉過身，踩著優雅的步伐，繼續向著更高層的街區走去。而在那道灰色身影即將消失在轉角的剎那，中央高塔外壁的更深處，第二條巨大的黃銅管線，也隨之亮起了同樣的蒼白流光。

嗡——

整座死去了數百年的鋼鐵城市，此時此刻，就像是在某個神祕意志的操縱下，正在為雷恩這個擅闖者，一層一層、不容拒絕地打開前行的道路。

雷恩死死釘在吊橋前，右手按在刀柄上，沒有立刻踩上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橋下那深不見底、交錯著無數光點與冰冷機械結構的城市深淵，隨後重新抬起頭，望向灰袍人離去的那片死寂。

他已經做到了一個傭兵能做到的極致——刻意偏離對方留下的所有痕跡，鑽過無人知曉的漆黑夾層，爬上根本沒有道路相連的高層屋頂。

可那個該死的幽靈，依舊在唯一的終點靜靜等著他。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熟悉地形」。

那個灰袍人，正在徹底控制這座城市。或者至少……這座沉睡都市的某一部分核心意志，至今仍在無條件地回應著他的命令。

雷恩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右手掌心與刀柄的摩擦發出乾澀的聲響。

隨後，他冷哼一聲，抬腳踏上了那座震顫的吊橋。

就在他那沉重的精鋼腳步落下的瞬間，橋面深處的黑暗中，猝然傳來了一聲微不可察、卻冰冷無比的齒輪重度咬合聲。

喀。

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鋼鐵閘門。

終於在他的身後，悄然關上。

雷恩神色冷峻，踏上了那座剛剛在深淵中巍峨升起的黃銅吊橋。

寬闊的橋面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此時此刻，卻死寂得只剩下他自己那沉重的腳步聲。

踏。

每向前邁出一步，腳下厚實的黃銅板都會傳來極其細微的共鳴震顫，彷彿大橋深處那沉睡了數百年之久的複雜機關，正隨著他這個外來者的步履而隱隱復甦。

而在吊橋的另一端，那道灰色身影依舊保持著恆定而優雅的步伐——不快，亦不慢。對方精準地將兩人的距離死死掐在雷恩絕對無法瞬間暴起發難的死線上。

雷恩沒有再盲目地破空加速。他只是半瞇著眼，冷冷地注視著前方那道幽靈般的背影。他心裡很清楚，對方是在故意等待他、消耗他。

既然如此，自己就偏不能落入對方的陷阱與節奏之中。

就在這個轉瞬即逝的剎那，灰袍人的身影在一處交叉路口微微一晃，折進了一條極其狹窄的地面街道。

這一次，雷恩沒有選擇尾隨跟進。相反地，他黑鐵雙腿的關節驟然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整個人借著前衝的慣性縱身暴起，悍然翻上了身側一棟黃銅建物的傾斜屋脊！

砰——！

沉重的腳步將黃銅瓦片踩得微微凹陷，雷恩弓著身子，如同一隻矯健的黑豹，沿著連綿起伏的屋頂全速奔跑。

既然你在地面機關算盡、設下引路謎題，那老子就掀翻這張棋盤，從這座城市的最高處踩過去。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就在他剛剛橫跨過兩棟建築的屋脊、正準備躍向下一處平台時，遠方的天際線深處，那道低沉而悠長的機械震鳴，竟然再度帶著毀滅性的威壓轟然響起！

嗡——

整座龐大的地下都市，在這一刻彷彿徹底響應了某個至高無上的指令。

雷恩視線前方，一條原本穩穩連接兩座高層屋宇的鋼鐵棧橋，竟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毫無預兆地開始朝著兩側緩緩收回。

嘎啦啦啦——！

沉重的古老齒輪瘋狂轉動，鎖鏈繃緊。整座巨大的棧橋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慢慢翻轉、折疊，最終嚴絲合縫地完全貼回了冰冷的高牆體之內。

雷恩的戰靴在屋簷邊緣生生剎住，擦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前方的去路，徹底斷了。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垂直街區。雷恩眉頭驟緊，眼中的狠勁在剎那間爆發，他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動搖與退縮的時間，在剎住的瞬間錯步後撤，緊接著，黑鐵義肢與大腿肌肉的狂暴力量悍然炸裂！

轟——！

整個人頂著高空的逆風，凌空躍出！

在半空中無依無靠的生死瞬間，雷恩瘋狂地伸出那隻黑鐵義肢，五根鋒利如匕首的鋼鐵指節，狠狠朝著對面幾十尺外的黃銅屋簷扣殺下去！

鏘——！

鋼鐵與黃銅劇烈撞擊，在半空中扯出一大串炫目的刺眼火花。

雷恩沉重的身軀就這麼驚險萬狀地懸掛在數十公尺的高空之中。在他的腳下，是一層又一層如蛛網般瘋狂交錯的廢棄街道、維修平台與懸空軌道，幽暗深邃，宛如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鋼鐵巨獸，深不見底。

雷恩咬緊牙關，雙臂的肌肉虯結，硬生生借著義肢的抓地力猛然發力，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重新翻上了對面的屋頂。

可還沒等他站穩腳步，他的耳畔便傳來了令他頭皮發麻的連環異響。

在他的左側，第二座懸空吊橋開始嘎啦啦地收起。

緊接著，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入目所及之處，整座城市的一條條原本死寂的鋼鐵道路，此刻像是突然擁有了真正的生命與靈魂一般，在瘋狂地扭曲、重組、改變。

雷恩終於徹底停下了奔跑的腳步。他孤獨地佇立在傾斜的屋脊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座陷入瘋狂重組的宏偉城市。

直到這一刻，這位在邊境喋血多年的青年才真正明白——

這是一座……時至今日，依然活著的立體都市。

它只是沉睡了數百年。而現在，某個走在陰影中的幽靈，正在用那隻凡人看不見的絲線，一點一點地將整座怪獸般的城市徹底喚醒。

就在雷恩內心震撼、思索對策之際。

遠方的迷霧與乳白光海之中，那道灰袍身影，竟如同幽靈般再度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

這一次，對方靜靜地伫立在一條橫跨整座街區的高架鐵軌之上。兩人的距離極遠，隔著數個垂直的生活區，可對方卻並未選擇趁機離開，反而依舊站在那裡，像是在冷酷地等待著雷恩的下一次掙扎。

雷恩眼神一厲，立刻修正方向，踩著黃銅瓦片沿著另一側尚未關閉的屋頂全速逼近。

面對雷恩暴風驟雨般的突進，灰袍人依舊不閃不避。他只是在斗篷下緩緩抬起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了身側一根冰冷的黃銅立柱之上。

喀。

一聲極其輕微的咬合。

下一瞬，異變突生！整條高架鐵軌的下方，數十根沉睡的粗大黃銅管線在同一個千分之一秒內瘋狂亮起，噴湧出刺眼的乳白色光流！

轟隆隆隆——！

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整條鐵軌的顫抖。一列通體由黃銅與黑鐵熔鑄、在黑暗中足足沉睡了數百年之久的古代巨獸列車，竟然在龐大能源的灌注下，開始緩緩向前滑動！

雷恩的瞳孔在瞬間驟然收縮到極致。

那輛巨大的黃銅列車橫跨了整條高空街區，無比龐大且冰冷的車身帶著沉重的慣性，剛好以毫釐之差，死死擋在了雷恩與灰袍人之間的唯一路線上。

當漫長的列車車廂帶著刺耳的軌道摩擦聲完全通過。

那個灰袍人。

果不其然，再度消失在了鐵軌的盡頭，沒留下半點痕跡。

雷恩站在冷風呼嘯的屋頂上，這一次，他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一輛仍在沿著軌道慣性滑行的古代幽靈列車。

它的車廂頂端沒有吞吐的滾燙蒸汽，底部亦無燃燒的烈焰。在空無一人的駕駛艙內，這頭鋼鐵巨獸僅僅冰冷而死寂地滑行著，卻精準得令人恐懼地遵循著數百年前凡人設定好的軌跡，安靜前行。

這絕非巧合，更不是什麼遺跡殘留的微弱動力。

這是控制。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控制。

雷恩僵硬地轉動脖頸，將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緩慢、卻無比沉重地移向了更遠方的那座通天高塔。

此時此刻，城市裡所有亮起蒼白光流的能量管線。

最終。

都如同朝聖一般，死死匯聚到了那座高塔的基座之中。

巨大的黃銅列車帶著沉悶的轟鳴緩緩駛離。

轟隆隆——

那龐大的鋼鐵車身最終徹底消失在立體街區的盡頭，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逐漸遠去，整座地下都市再度重新歸於令人窒息的死寂。

雷恩面無表情地站在傾斜的屋脊邊緣，宛如一尊紋絲不動的雕像。他的視線穿過漫天飄落的黃銅塵埃，重新死死落向了對面那一條高高架起的鐵軌。

那道灰色身影，並沒有如預期般消失。

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

陰冷的地下微風吹拂起他那寬大的灰色袍擺，垂下的兜帽遮蔽了整張臉孔，全身上下唯一暴露在乳白光海中的，只有一雙自袖口探出、蒼白得近乎褪盡血色的雙手。

他沒有拔出腰間的佩劍，亦沒有擺出任何迎戰或戒備的姿態。他就只是那麼安靜、甚至有些孤寂地站著，像是在高空鐵軌之上，靜靜等待著一位遲到已久的舊友。

雷恩沒有廢話，踩著鋼軌一步一步走近。

沉重的精鋼戰靴敲擊在空蕩蕩的高架軌道上，發出緩慢而規律的迴盪聲。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減，直到最後，只剩下不到二十步。

雷恩停下腳步。他的右手依舊如磐石般死死握著腰間的刀柄，全身上下的肌肉緊繃，沒有放鬆哪怕一絲一毫的警戒。

似乎感應到了雷恩身上那近乎實質化的慘烈殺意，灰袍人終於微微抬起了頭。然而，那寬大的帽簷依舊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遮蔽了整張臉，雷恩只能隱約看見黑暗中那冷峻的五官輪廓。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冰冷的軌道上持續了很久。

最後，灰袍人終於淡淡地開口，打破了死寂：

「你，比我預想中慢了一些。」

他的聲音依舊沒有絲毫的情感起伏，宛如古墓中滲出的泉水，平靜得就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被時光鐫刻好的必然答案。

雷恩的眸光陰鷙，面部線條陡然繃緊：「一路上那些被付之一炬的圖紙和痕跡……都是你幹的？」

灰袍人沒有回答。

雷恩的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繼續逼問：「為什麼？」

又是死一樣的沉默。許久之後，灰袍人的兜帽下才緩緩傳出一聲幽幽的輕嘆：

「有些過去的代價……不該被現在的凡人看見。」

雷恩嘴角扯出一抹冷峻而嘲弄的弧度：「所以，就自作主張地把一切全部毀掉？」

這一次，灰袍人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是。」

雷恩握刀的右手猛然收緊，黑鐵義肢內部傳來一陣關節咬合的低鳴，他死死盯著對方的輪廓：「礦區和要塞裡那些死狀詭異的人……也是你殺的？」

灰袍人的身形微微停頓了一瞬，風扯動他的長袍，發出獵獵響聲。

「已經死在過去的人……不需要在現在再死一次。」

雷恩的眼神驟然凝固。

這句話，沒有承認，卻也未曾否認。那種近乎俯瞰眾生宿命的語氣，反而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在雷恩的脊椎上攀爬，帶來更深的違和感與不安。

雷恩忽然向前踏出重重的一步，渾身氣勢宛如出鞘利刃：「你，到底是誰？」

灰袍人終於真正抬起了視線，帽簷下，仍舊是一片無法看透的沉沉黑暗。

「我是……被這座城市留下來的人。」

雷恩眉頭緊鎖，試圖從腦海中搜尋任何與之相關的古代封號，卻一無所獲：「留下來？什麼意思？」

灰袍人顯然並未打算解答他的疑惑。他只是微微轉過身，將那幽深的視線投向了更遠方、那一座貫穿了整座地底世界、如同擎天巨柱般的中央高塔。

萬千繁複的黃銅管線，此刻正像乾涸的血管一般，死死匯聚於那座高塔的鋼鐵基座之中。

沉默片刻後，灰袍人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妳會去那裡的。」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詢問的意味，亦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建議，而是一句不容置疑、冰冷至極的肯定。

雷恩冷冷地望著他那孤傲的背影，體內的鬥氣開始暗中瘋狂運轉：「如果我說，老子今天偏偏不去呢？」

似乎是沒料到雷恩會給出如此叛逆的回答，第一次，灰袍人的身形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後，他說出了兩人見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從你決定帶上那個鐵匣開始，你就已經走在了這條路上。走到這裡的人……從來都不可能再回頭。」

雷恩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神祕莫測的傢伙。

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眼見到這個灰袍人開始，他的內心深處便一直盤踞著一種說不出的強烈違和感。那不是對強者的戰慄，也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一種……彷彿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個抉擇、腳下的每一步步伐，都早已被對方在數百年前提前看穿並排練好的絕對壓迫感。

這種被命運絲線死死扼住咽喉的感覺，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極度的厭惡與暴虐。

雷恩的手心隱隱滲出冰冷的汗水，他忽然沉聲開口：「你……其實一直都在暗中跟著我吧？」

灰袍人宛如一尊石雕，沒有回答。

「北境的風雪、灰燼要塞的焦土、失落的檔案庫……還有這裡。」雷恩一字一頓，將那些地名從齒縫間蹦出，「一路上每一個關鍵的節點，都有你的影子。全都是你。」

灰袍人依舊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

雷恩的聲音愈發寒冷刺骨，全身的殺意在這一刻凝聚到了頂點：「回答我，留下來的幽靈——你費盡心機做這一切，到底想從老子身上得到什麼？！」

回應他的，唯有呼嘯而過的地下冷風。

風無情地吹過空曠的高架鐵軌，將灰袍人的袍擺微微掀起，露出了底下那冰冷、繁復且泛著幽光的機械結構。

許久，許久。就在雷恩的耐性即將耗盡的剎那，灰袍人才終於緩緩吐出了一句近乎無情的低喃：

「……答案，不是現在。」

雷恩的黑眸驟然冷若冰霜！

下一瞬，他腳下的鋼鐵軌道在狂暴的鬥氣宣洩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

整個人在一微秒內化作了一道撕裂白光的黑色殘影，腰間長刀悍然出鞘，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直斬向灰袍人的頭顱！

然而，就在那道致命的鋒芒即將撕裂兜帽的絕對死線前。

灰袍人僅僅是看似無比隨意地、向著身側邁出了極其普通的一步。

那一步平平無奇，卻精準得像是早已在千萬次演練中知曉了雷恩這一刀的精確軌跡與落點。長刀的森寒鋒芒幾乎是擦著灰色衣角的邊緣轟然落下，狂暴的刀風將地面的鋼軌撕裂出一道猙獰的缺口——卻，僅僅是砍中了一片虛無。

雷恩的瞳孔在剎那間驟然微縮。

灰袍人沒有選擇趁機還手，甚至自始至終連武器都未曾觸碰。他只是如同縮地成寸般，詭異而靜謐地站在了雷恩的身後。

「還不是……時候。」

雷恩渾身汗毛炸裂，猛然咬牙回身斬出一道狂暴的弧光！

然而。

他的眼前，早已是一片空空如也。

沒有殘影，沒有氣流，沒有任何活人存在過的溫度。只有那冰冷的地下風，正緩緩吹過這條寂靜、空蕩蕩的高架軌道。

就在雷恩站在原地、內心驚濤駭浪翻湧之際。

遠方，那座矗立在地底都市最核心、直插穹頂的中央高塔頂端——

一盞沉睡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巨型白色光源。

忽然。

毫無預兆地，在黑暗深處劇烈地亮了一瞬。

那一抹刺眼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整座立體都市的輪廓，隨後，又迅速歸於死寂，重新被永恆的黑暗與寂靜徹底吞沒。

雷恩佇立在空無一人的高空軌道上，久久沒有動彈。

最後，他發出一聲帶著自嘲的冷哼，緩緩收起長刀，將其插回了腰間的鐵扣之中。

他將那雙蓄滿了狠勁與決然的目光，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投向了整座地下都市最高處的那座巍峨巨塔。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那個幽靈雖然可恨，但有一句話卻沒有騙他。

如果這場瘋狂的命運遊戲真的還有一個終極答案……

那麼，它就只會被埋葬在、也只能被埋葬在那座巨塔的王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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