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底主軸密室內,排污井下強酸池的沸騰聲如同死者的低詛。升騰的劇毒酸霧與濃稠蒸汽死死糾纏,化為一層泛著暗綠色的黏稠白霧。
雷恩一隻手死死扣在重力機關的撬棍上,全身被淬火焦油燙熟的碳化外皮不斷開裂,滲出混著黑色顆粒的死血。在他對面,審判官克羅斯那龐大的身軀宛如一座古老的青銅墓碑,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律法威壓。
「瘋子。」
克羅斯沙啞地吐出兩個字。大聖堂最兇狠的惡犬沒有被言語激怒,但他隱藏在鋼鐵面甲下的眼睛,在看清機關的瞬間,瞳孔劇烈收縮。
雷恩是黑水礦區最頂級的鍛造工匠,他設下的不是普通的吊索,而是一個「反向平衡鎖」。沉重的鋼鐵鏈條與數百個報廢齒輪死死咬合,鐵匣子的重量此時完全靠雷恩的身軀作為反向秤砣吊掛著。任何來自外力的衝擊,只要打破這懸於一線的平衡,齒輪就會瞬間滑脫,將鐵匣子送進強酸池。
克羅斯投鼠忌器,他根本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失誤。但這不代表他會妥協——他是帝國的鎖鏈,為了維持大局,他能承受任何屈辱,更能用最殘酷的手段修正錯誤。
沒有任何預兆,戰鬥瞬間爆發。
克羅斯的身影憑空消失在濃霧中。空氣中沒有破空聲,那是律法力量將四周空氣絕對壓制後產生的詭異死寂。
「——來了!」
雷恩體內的超自然力量早就枯竭,但他對機械軸承與地面微弱震動的直覺,早已刻進了骨髓。他看不見巨劍的軌跡,但他聽到了克羅斯身上那半邊青銅畸變死肉在高速移動時,骨肉接縫發出的沉重摩擦。
雷恩躲不開。但他沒有坐以待斃。
就在那柄泛著冰冷白銀光芒的巨劍即將無聲洞穿他胸膛的前一瞬,雷恩空著的左手暴烈揮出,掌心之中,赫然抓著老鐵匠留下的那條生鏽鐵肢——那根帶著無數倒鉤、粗暴無比的鋼鐵楔子!
噹————!!
刺耳欲聾的金屬暴鳴在密室中炸響。雷恩根本不是去擋劍,他是用盡全身死力,把生鏽鐵肢當成一柄歪斜的槓桿,狠狠砸在克羅斯突刺的劍身側面上!
巨劍與鐵肢瘋狂摩擦,爆發出刺眼的火花。克羅斯的大劍被這股蠻橫的工匠力道生生砸偏了三寸,擦著雷恩的肋骨,死死鑿進了後方黑木熔爐的鋼鐵壁壘中。
「呃啊啊啊啊!」
雖然避開了心臟致命傷,但劍身裹挾的恐怖律法巨力,依舊震碎了雷恩胸口的數根肋骨。衝擊波將他身後的鐵壁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雷恩喉頭一甜,大口大口的黑血直接噴在牆上。
可是,他撐住了。他用血淋淋的左手死死扳住撬棍維持機關,同時咬緊牙關,用半邊身體死死卡住克羅斯那柄被卡在鐵壁縫隙中的巨劍,用肉體與鋼鐵封鎖了審判官的行動空間。
「抓到你了……!」
雷恩獰笑著,滿嘴被焦油燻黑的牙齒沾滿了內臟碎塊。他那隻握著生鏽鐵肢的手鬆開,順勢探入懷中,拔出了那柄不講求精度、只追求暴烈打斷力道的黑鐵短銃。
在兩人幾乎貼著胸膛的毫釐距離下,雷恩將冰冷的槍口,死死頂在了克羅斯胸前古老青銅甲冑與乾枯死肉的接縫上。
那是凡人冷鍛工藝與帝國神聖防線的對撞。
雷恩毫不猶豫,悍然扣動了扳機。
轟——————!!
一聲彷彿要將地底密室徹底炸塌的暴烈轟鳴驟然響起。冷凝水銀與廢棄重銃殘渣在極近距離下猛烈殉爆,刺眼的藍白色火光瞬間將兩人的面孔照得一片慘白。
爆炸的巨大後座力首當其衝地撞在雷恩胸口,他胸前原本就斷裂的肋骨再度錯位,整個人噴出一大團霧狀的黑血,痛苦地向後塌陷下去。
而克羅斯,這位帝國的神職天才,縱然在生死瞬間鼓動起白銀不滅火的灰燼護體,在如此近距離承受了黑鐵短銃的瘋狂暴擊後,胸前的古老青銅甲冑也當場碎裂成無數片。彈丸裹挾著冷凝水銀,生生在他胸口轟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缺口。克羅斯那鋼鐵般的身軀,竟然被這股不講道理的凡人火藥力道,生生轟退了五步。
哐當!
短銃爆炸的餘波,震斷了上方的高壓蒸汽主管線。滾燙、熾熱的白煙帶著刺耳的尖叫聲噴湧而出,將整個密室的視線瞬間降到了零。
白茫茫的高熱蒸汽如狂暴的野獸般在幽暗的密室裡肆虐,高分貝的漏氣尖叫聲瘋狂撕扯著耳膜。這裡早已伸手不見五指,滾燙的水氣黏在雷恩被焦油燙熟的皮膚上,帶來針扎般的二次灼燒。
「哈啊……哈啊……」
雷恩癱軟在鋼鐵壁壘邊緣,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折斷並錯位的肋骨就在肺葉邊緣瘋狂攪動,疼得他眼球暴著血絲。他知道克羅斯沒有死——神職天才的恐怖生命力與白銀灰燼的防禦,不可能被一把粗製濫造的短銃徹底抹殺。
果不其然,死霧深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克羅斯每踏出一步,重甲踏在碎裂黑曜岩上的震動,就透過地面精準地傳進雷恩的感知裡。審判官胸口被水銀彈丸轟得血肉模糊,但他身上的律法光芒並未熄滅。
然而雷恩根本無法站立,他只能憑藉著對機械軸承的直覺,咬著牙在滿是焦油黑血與強酸滴落的地面上狼狽地翻滾、爬行。
接著,他摸到了那根掉落在地的生鏽鐵肢。
雷恩算準了主動齒輪與防逆轉棘輪咬合的死角,在自己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拼盡最後一絲死力,將自己與鐵肢捆在一起,將那根帶著倒鉤的鐵肢「咔噠」一聲,精準且粗暴地砸進了齒輪的卡槽縫隙中,
那是冷鍛工匠的致命「死卡」。
做完這一切,密室內的蒸汽也終於在排風口的作用下緩緩稀釋。
克羅斯受到極大衝擊後,並沒有因此而昏厥,用他那一絲絲的意識,提著那柄白銀巨劍,踩著滿地狼藉走到了機關前。審判官胸前的青銅甲冑碎裂,露出了裡面大面積蔓延、甚至開始吐出青銅色死血的畸變死肉。他高高舉起巨劍,準備將這個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凡人當場斬首。
但當克羅斯居高臨下,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的劍鋒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雷恩滿身焦油黑血,膝蓋與肋骨重傷,但他卻在笑。
克羅斯雖然重傷,卻看懂了這個工匠布下的物理死鎖——那根生鏽的倒鉤鐵肢已經卡死了齒輪的退路,而鐵鏈的末端正死死卡在那鏽跡斑斑的鐵肢上。鐵肢正與雷恩相依為命。此時,機關已經變成了維持平衡的人體秤砣。
如果克羅斯現在一劍砍下雷恩的頭,雷恩失去生命的屍體倒下,那股突然下墜的拉力會在一瞬間崩斷那個本就到了臨界點的脆弱棘輪。平衡一旦打破,鐵匣子會直接墜入下方的強酸池,融毀殆盡。
克羅斯心知肚明。雷恩是無福者,他沒有任何神聖庇護,此時正被淬火焦油與折斷的肋骨一步步逼向死亡。
「你快死了,無福者。」克羅斯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的肉體撐不過半個時辰。你休克或死亡時的肌肉抽搐,會瞬間拉動鏈條,砸碎這個匣子。」
克羅斯沒有退,他就這樣冷冷地站在離雷恩五步遠的地方。他準備在這裡親眼看著雷恩死。在雷恩嚥氣的那一瞬間,克羅斯會用他強大的實力與律法力量,強行在生死瞬息內接管鏈條。雖然這有極大的風險,但對克羅斯而言,這是拿回鐵匣子的最穩妥方法。
就在這窒息的死寂中,雷恩咧開滿是鮮血的嘴。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遞出了他身為工匠、也身為無福者唯一的利益交換:
「審判官……你在等我死,然後在萬分之一秒裡去抓那根鏈條,對吧?」雷恩的手指顫抖著,緩緩指了指那個卡在齒輪深處的生鏽鐵肢,「但我是無福者,我的命不值錢。可你手裡守護的匣子,值整個帝國。你……真的敢賭那毫釐之間的失誤嗎?」
雷恩一邊喘息,一邊伸出右手,抓起了旁邊的冷鍛鐵錘,死死抵在鐵肢的尾端。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強酸池沸騰的咕嘟聲,如同某種催命的倒數。
克羅斯死死盯著雷恩,隱藏在面甲下的眼睛閃爍著極度冰冷的光芒。身為審判官,他在律法的絕對天平上算了一筆最冷酷的帳:雷恩的賤命,微弱得不具備任何權重;而那尊鐵匣,卻承載著帝國延續的基石。他不能承擔哪怕萬分之一的風險。為了世界的存續與鐵匣的完好,他必須做出最理智、也最憋屈的權衡。
「……滾。」
克羅斯揮手,沙啞地向後方下令。聖堂鐵衛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審判官那不可違抗的威壓下,憋屈地朝兩側退開,生生在密室與要塞北門之間,讓出了一條血淋淋的生路。
雷恩長出一口氣。他用顫抖的雙手解開了身上的死結,在克羅斯冰冷的注視下,將那尊沉重、冰冷的生鐵匣死死抱在懷裡。隨後,他咬緊牙關,用那條滿是血污的右臂,吃力地將昏迷的老鐵匠馱在背上。
在無數帝國鐵衛冰冷、憤恨的注視下,雷恩拖著殘破的軀殼,背著昏迷的師傅,雙臂死死絞著帝國的命脈,一步、一步,無比慘烈地挪出了大聖堂要塞的北門,逐漸消失在荒原那昏暗的焦油迷霧之中。
而克羅斯,就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蒸汽餘燼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雷恩離去的方向,任由身上的青銅死肉在黑闇中散發出腐朽的微光。
在雷恩走後。
「立刻傳訊,將『灰燼要塞失陷,聖物鐵匣被無福者雷恩強奪』的消息,如實上報給大聖堂總部與祝福王座。」
下達完最後一道冠冕堂皇的命令,克羅斯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沉重地癱坐在滿是血污的廢墟地上。他死死盯著要塞北門外那片無盡的漆黑,忽然低低地、啞然失笑。
他胸口那道被重銃轟出的巨大缺口中,正緩緩淌出混雜著白銀火星與死灰色肉芽的畸變組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消息傳回聖堂後,下一步,帝國那架龐大而冷酷的抹殺機器將會如何瘋狂地運轉。
然而,看著自己流出的黑血,克羅斯的內心卻燃起了一種久違的、近乎荒誕的暢快。
夠了。真的夠了。
從這一刻起,他終於不必再替這座腐爛的帝國維持那神聖的虛偽,不必再用無數平民嬰孩的灰燼,去粉飾那條早就該斷裂的鎖鏈。
殘存的聖堂鐵衛們驚恐地看著自家的審判官,卻見克羅斯用那柄傷痕累累的白銀巨劍撐住地面,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緩緩站直了身軀。
他戴上面甲,遮住了那張焦黑且正在獰笑的臉,聲音沙啞得如同風暴將至:
「收拾所有抑制劑、武器和乾糧。獵犬們……我們要朝著自己的路前進了。」
ns216.73.2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