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瘋狂砸在黑曜岩窗框上。
轟隆——!
西北方的雷光劃破夜空,慘白的光芒穿過殘破調度室的裂口,將滿地幼童骸骨映照得如同一片森然的白色墳場。
雷恩死死靠在蒸汽排污井旁。高燒讓他的視野時明時暗,左肩早已失去知覺,壞死的血肉在焦黑皮膚下緩慢擴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將燒紅的鐵鉤刺進肺裡狠命攪動。
可他的右手依舊穩穩握著重錘。沒有顫抖,沒有鬆開。因為他很清楚,現在支撐著這具殘破肉身的不是體力,而是克羅斯的恐懼。
死寂。整座調度室只剩下窗外的暴雨,與四周蒸汽管道沉悶的低鳴。
克羅斯站在兩丈之外。那柄沉重的聖銀平衡大劍筆直指向雷恩的咽喉。可他沒有動,甚至連半步都沒有再往前跨出。
雷恩忽然笑了,染血的嘴角裂開一道森冷的弧度。
「怎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掉的風箱,「大聖堂的惡犬……也會怕?」
長廊外,數百名鐵衛面面相覷,沒有人敢發出一絲聲音。
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審判官停下來了。那位曾經親手將一整座礦區的暴民推進熔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鐵血克羅斯,竟然因為一個快死的無福者而投鼠忌器。
克羅斯沒有回答。那隻殘存的左眼始終盯著懸在酸池上方的生鐵匣,目光冰冷,卻比任何時候都專注。彷彿那不是一盒凡人的灰燼,而是一顆隨時會墜落、引爆的要塞心臟。
良久,他才沙啞地開口,聲音低沉:「無福者,你不知道自己手裡拿著什麼。」
雷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笑道:「我知道。死人。」
克羅斯沉默不語。
「幾千個小孩……」雷恩死死盯著他,聲音帶著徹骨的瘋狂,「被你們熬成灰,裝進匣子裡,然後送去給那些高高在上的白袍子,當作延命的食糧。」
轟隆——
窗外雷光猛然炸裂。數名鐵衛下意識握緊了巨盾,甚至有人臉色煞白。因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絕不該出現在大聖堂的律法中,更不該有人敢如此毫無忌憚地說出口。
然而,克羅斯依舊沒有憤怒。沒有反駁,沒有咆哮。
這種死水般的異常反應,反而讓雷恩心中狠狠一沉。不對,太不對了。如果這只是某種珍貴的資源,克羅斯早該暴怒越界。可他沒有,這意味著此物的重要程度,遠遠超出了雷恩原本的想像。
滴答。
一滴銀白色的骨灰從匣子邊緣滑落,掉進下方深不見底的排污井中。沒有聲音,沒有波紋,彷彿黑暗中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怪物,將其一口吞噬。
然而就在灰燼落井的瞬間,克羅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極細微,卻沒有逃過雷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抓到了。
雷恩胸口劇烈起伏,高燒燒得他大腦一陣陣發黑,可他的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清晰。這頭惡犬害怕這尊匣子掉下去,不是因為它珍貴……而是因為,它「絕對不能」掉下去。兩者的本質完全不同。
「這裡面到底鎖著什麼?」雷恩忽然沉聲問。
克羅斯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將五尺大劍的劍尖,放低了半寸。
那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讓整間調度室的空氣瞬間凝固。因為那沉重的姿態,等同於——談判。大聖堂高高在上的審判官,居然在向一個卑微的無福者低頭談判。
「交出來。」克羅斯低聲命令。
雷恩笑了,笑得焦黑的肩膀劇烈顫抖。
「第一次……我第一次聽見你們用這種口氣說話。」鮮血順著嘴角溢流,他卻笑得愈發癲狂,布滿血絲的眼中全是刺骨的嘲弄,「原來高高在上的大聖堂,原來你們信奉的神……也有求人的時候!」
長廊外,數名鐵衛同時變了臉色。有人下意識將手按在聖銀劍柄上,有人則死死低下頭,噤若寒蟬——這番話字字誅心,在這座要塞裡,本身就是最不可赦免的褻瀆。
然而,克羅斯依舊沒有憤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揮下那柄能裁決一切的審判之劍。他只是雕塑般佇立在暴雨的陰影中,任由漫長而黏稠的死寂在殘破的調度室內蔓延。那雙蒙著死灰色鹽翳的眼睛始終死死釘在生鐵匣上,沉重得彷彿能將鋼鐵壓垮。
很久,很久之後,審判官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廢墟中互相摩擦:
「你以為自己發現了罪惡,你以為自己握住了權柄……但無福者,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正站在哪裡。」
雷恩眉心猛地一跳。
克羅斯迎著窗外炸裂的慘白雷光,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如果有一天,你這具凡人的空殼真能裝下這個世界的真相,你會恨自己今晚為什麼沒有死在這裡。」
轟隆——!
慘白的雷光再次撕裂夜空,將滿地幼童骸骨映照得如同一片慘白不詳的荒塚。
就在光芒亮起的剎那,雷恩憑藉著凡人敏銳的瀕死直覺,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克羅斯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聚焦在自己身上。
這位清洗了整座荒原的劊子手,真正注視、確認,甚至是戒備著的,由始至終只有那尊懸空吊在酸池上方的生鐵匣。他的眼神不是在心疼某種珍貴的資源,而是在計算、在凝視一具隨時可能失控、將所有人一同拖進深淵的活體機關。
雷恩的心臟狠狠沉了下去。不對,如果這匣子骨灰只是大聖堂的聖藥,克羅斯早該不惜代價動手殺人,但他此時的克制與隱忍,更像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引信即將燃盡、卻無能為力的囚徒。
這東西,根本不是藥。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FuSFBMX9
黑暗中,克羅斯右手腕的鋼鐵甲冑因劇烈握緊而發出咔咔的摩擦聲。他死死盯著那尊生鐵匣,吐出了最後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放下它。那不是你這種凡人,有資格觸碰的代價。」
面對這頭聖堂惡犬隱藏在教條下的最後一絲戰慄,雷恩死死扣著排污井邊緣的重錘,咧開染血的嘴角,露出了孤狼般猙獰的笑意:
「現在才求我?……晚了。」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rwYRwk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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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斯站在原地,灰白色的瞳孔像兩塊經年不化的冰冷石頭。
許久,他忽然開口:「誰告訴你這裡的。」
雷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如此……他終於知道這頭惡犬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了。不是鐵匣,不是聖灰,甚至不是自己這個無福者如何潛入,克羅斯真正恐懼的,是那個將雷恩指引至此的背後之人。
雷恩舔去嘴角乾涸的血漬,沙啞地吐出兩個字:「死人。」
克羅斯沒有說話。
「一個老鐵匠。」雷恩一字一頓地說。
整座中繼調度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就在這短短一瞬,雷恩憑藉著瀕死的直覺,敏銳地捕捉到克羅斯握劍的左手極其細微地收緊了。
有反應。
雷恩咧嘴笑了,眼中滿是瘋狂的挑釁:「怎麼?你認識?」
克羅斯沉默著,佇立在雨幕中像一塊無字的墓碑。長廊外,數百名重甲鐵衛同樣噤若寒蟬,彷彿「老鐵匠」這個名字背後牽扯的禁忌,正將所有人一同埋葬。
許久,克羅斯才用低沉得近乎耳語的聲音開口:「他……還活著?」
雷恩瞳孔微微一縮。果然,那個住在荒原邊緣、整天抱著劣質酒瓶、替流浪漢與礦工修鍋補刀的邋遢老頭,絕非普通人。他竟然真的認識大聖堂的審判官,甚至……可能曾經與眼前的惡犬並肩站在同一個高度。
雷恩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你很希望他死?」
克羅斯那張焦黑扭曲的臉上毫無表情,可那雙灰白色眼睛的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一道被塵封多年的腐爛傷口,再次被生生揭開。
最終,審判官只是緩緩吐出一句話:「他不該活著。」
「因為他看見了太多?」雷恩笑得愈發放肆,高燒讓他的思緒如野火般蔓延,「還是因為……他不願意替你們大聖堂,繼續熬煮平民的孩子了?」
轟隆——!
窗外慘白的雷光暴烈炸裂。這一次,克羅斯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冰冷如石塊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雷恩身上——不再去看那尊懸空的鐵匣,也不去看那柄卡死的重錘,他就這樣死死盯著雷恩,彷彿在看著某種即將溢出、必須立刻被抹除的極其危險之物。
「閉嘴。」他的聲音極低,卻帶著比雷鳴更恐怖的實質威壓。
雷恩卻覺得無比好笑,因為他猜中了。一隻卑微的螻蟻,竟然真的用言語刺穿了這頭聖堂惡犬的鋼鐵防線。
「你知道……」雷恩咳出一口腥紅的血塊,一字一句地死死盯著克羅斯,「你知道那些孩子是怎麼死的,你知道這些匣子裡的灰燼究竟是什麼,你知道這些年來大聖堂犯下的所有罪惡……但你,還在當他們的狗。」
死寂。整座調度室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轟——!!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憤怒的咆哮,克羅斯動了。那柄沉重得如同攻城槌的五尺聖銀大劍瞬間撕裂了空氣。
雷恩的肉眼甚至來不及捕捉對方的殘影,視線中便被一道慘白、狂暴的劍芒徹底充斥。
砰!!!
地面瘋狂炸裂,厚重的黑曜岩石磚像被重型炮彈正面擊中般整片掀飛。狂暴的衝擊波橫掃整座調度室,雷恩整個人直接被掀飛出去,胸口彷彿被千鈞巨獸迎面踐踏。喀嚓數聲,肋骨斷裂的劇痛清晰傳入大腦。
鮮血如噴泉般從口鼻湧出,他的身體重重撞上後方縱橫交錯的蒸汽管線。鐵管在劇烈的撞擊下深深凹陷,雷恩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處刑。差距太大了。若非克羅斯此時重傷未癒、那具扭曲增生的右半身死肉正拖累著他,剛剛那一劍,就足以將雷恩連同身後的鐵管一併劈成兩半。
蒸汽瀰漫,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克羅斯提著那柄沾血的巨劍,在泥濘與黑血中緩緩走來。沉重的黑色軍靴,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死亡的倒數鐘聲。
雷恩癱軟在血泊裡,視線開始渙散。
可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剎那,他那隻扣著重錘的右手,手指因肌肉痙攣而微微鬆開了一絲。
嘎吱——
極其刺耳的金屬下滑聲響起。重錘開始傾斜,吊鏈瞬间繃緊,懸掛在強酸池上方的生鐵匣劇烈晃動起來。嘎啦一聲,無數亮銀色的灰燼從匣子的縫隙中瘋狂灑落。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生生按下了暫停鍵。
克羅斯的腳步硬生生剎在了原地。長廊外,數百名重甲鐵衛同時僵死在原地,沒有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雷恩躺在血泊裡,望著那頭動彈不得的惡犬,忽然笑了。他笑得焦黑的肩膀不斷顫抖,鮮血止不住地從嘴角流出,但他笑得無比痛快。因為他終於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猜想——這匣子髒東西,真的比他這條凡人的爛命值錢百萬倍。
「你看……」雷恩大口喘著氣,聲音虛弱得幾乎細不可聞,眼神卻冷得像出鞘的生鐵,「我就說吧……你們大聖堂的獵犬,也會怕。」
廢墟之中,蒸汽瀰漫,暴雨在窗外瘋狂地轟鳴。
克羅斯死死盯著眼前的凡人。第一次,這位大聖堂最兇狠的劊子手沒有立刻揮劍抹殺眼前的罪犯;第一次,他殘存的左眼深處,開始真正看向這個無福者——不再是看著一具會說話的牲畜或地上的塵埃,而是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拖著骨折、壞死、高燒的殘破凡軀,一路踩著血海,硬生生殺進灰燼要塞最深處的人。
良久,克羅斯沙啞地開口,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顫與動搖: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暴雨擊碎夜色,雷光再次照亮整座調度室。而血泊中的雷恩,只是咧開那染滿鮮血的嘴角,緩緩地、瘋狂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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