鏜!鏜!鏜!
密室外長廊的轉角處,重甲馬靴踏碎石磚的沉悶巨響已然逼近,伴隨著大聖堂鐵衛軍前行時那種死寂、冰冷的甲冑碰撞聲。克羅斯和他的白銀親衛,隨時會踩進這間殘破的調度室。
雷恩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看清那尊由無數幼童屍骸熬煮出的生鐵匣子的瞬間,他體內凡人的瘋狂與生存本能,便生生壓過了高燒帶來的眩暈。
他一步踩碎地面的枯骨,任由灰白色的骨灰沒過鞋面,完好的右手悍然前探,五指如鷹爪般死死扣住那尊盛滿灰燼的生鐵匣,猛然發力,一把將它從神聖的青銅天平下暴烈地扯了下來!
金屬鏈條劇烈晃動,爆發出刺耳的尖銳雜音。雷恩將沉重的生鐵匣死死夾在右肋下,轉身就往那道被重錘砸出的精鋼閘門破口擠去。
他要逃。他必須活著把這東西帶回地底動力區。
拖著那條重得像生鐵柱子般的左腿,雷恩硬生生從密室的撕裂口擠了出來,重新踩在調度室滿是碎木與乾涸黑血的地面上。他蹣跚地衝到調度室大門口——只要穿過眼前的黑曜岩長廊,就能順著排水管道滑回地底。
然而,就在他即將跨出大門的剎那,一股夾雜著硫磺火與腐肉惡臭的暴雨寒氣撲面而來,攜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迎面撞在他臉上。
雷恩的瞳孔驟然震顫,前衝的身軀硬生生剎在了原地。
長廊盡頭,黑壓壓的陰影如潮水般湧來。那是整整幾百名剛從西北荒原清洗歸來的帝國鐵衛。他們排成密不透風的鋼鐵方陣,重甲與黑曜岩牆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無數柄白銀大劍在昏暗的長廊裡,折射出冰冷死寂的光芒。
退路,被徹底焊死了。
而在這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個巍峨、一瘸一拐的高大身影緩緩破開雨霧而來。
審判官克羅斯。他右手反手拄著那柄長達五尺、護手布滿發黑血痕的聖銀平衡大劍。在被燒焦、淋透的白銀神官袍下,他右半邊身軀正以一種非人的幅度痙攣著,皮肉下瘋狂增生的青銅死肉將甲冑頂得扭曲變形。他那隻蒙著死灰色鹽翳的右眼瞎了一半,但殘存的左眼卻燃燒著大聖堂最瘋狂、最冰冷的律法火光。
這頭受了重傷、彷彿隨時會與崩壞肉身一同炸裂的聖堂惡犬,就這樣堵在長廊的唯一出口,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調度室門口殘破、焦黑的雷恩。
「有入侵者。」
克羅斯那隻長滿老繭的左手,緩緩握緊了平衡大劍的劍柄。
喀、喀、喀。四周幾百名重甲鐵衛同時跨前一步,沉重的盾牌生生砸在地面上,將狹窄的長廊擠壓得沒有一絲風。
雷恩死死咬著舌尖,口腔裡滿是腥甜。高燒引發的幻聽在耳膜深處瘋狂刮擦,他左肩燙死的血管開始全面反噬,痛得他幾欲跪倒。
一邊是幾百名全副武裝、攜帶著排山倒海般壓迫感的帝國正規軍與半畸變的審判官;一邊是自己這具骨折、高燒、壞死,連站立都快到極限的凡人軀殼。
雷恩右手死死按在腰間那柄空膛的短銃鐵柄上,肋下緊夾著那尊沾滿幼童骨灰的生鐵匣。在漫天壓下來的鋼鐵陰影中,他體內的瘋狂再度沸騰,開始尋找著那百萬分之一的生還盲點。
長廊盡頭,密集如鼓點的重甲馬靴聲震碎了黑曜岩的死寂。數百具沉重的鋼鐵甲冑與牆壁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無數柄聖銀大劍的寒芒在通道間交織,將昏暗的空間生生逼退。
退路已被焊死。大聖堂的鋼鐵教條正以排山倒海之姿,向著這間殘破的調度室步步合攏。
調度室內,刺鼻的腐屍惡臭與乾涸鹽霜味直衝大腦。雷恩沒有理會外面將至的死亡,高燒引發的嗡嗡雜音在耳膜深處瘋狂刮擦,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瞳孔,此刻卻死死鎖在密室正中央——那座由成千上萬凡人幼童骸骨堆疊而成的黑木熔爐。
嗒。嗒。
懸掛在高處的青銅天平緩緩傾斜,將骸骨中熬煮出的灰白色黏稠液體,冰冷地滴落進下方刻滿反十字徽章的生鐵匣子裡。液體落入匣中,迅速凝固成月華般的亮銀色灰燼。
老鐵匠焦黑手稿上的瘋狂囈語,在這一刻,化為眼前最血淋淋的實相——大聖堂高高在上的白銀教條,底子全是平民被榨乾的骨灰。
雷恩不知道這匣子灰燼究竟有什麼用,他更不知道毀了它會引發什麼後果。但他很清楚,大聖堂用幾千個凡人小孩熬出來的髒東西,克羅斯絕不可能當作垃圾扔掉。
這是一個未知的砝碼,也是他手裡唯一的籌碼。
「呼……呼……」
雷恩沙啞地喘息著,左肩燙死的血管開始全面反噬,痛得他眼前的重影層層疊疊。他強行拖著那條重如生鐵柱子般的左腿向後挪動,退回了調度室最深處、那口直通地底強酸廢水池的蒸汽排污井邊緣。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粗暴地向前一探,五指死死扣住生鐵匣子的吊鏈,猛然發力,一把將它從青銅天平下扯了下來。
金屬鏈條劇烈晃動,爆發出刺耳的尖銳雜音。雷恩反手抽出那柄冷鍛重錘,生生卡在了吊鏈與排污井鋼骨的接縫之間,將整尊盛滿骨灰的生鐵匣子,死死懸空吊在了深不見底的酸液池正上方。
只要他的右手一鬆,或者他的身體被強弩射穿倒下,重錘就會在瞬間下墜完成裁決。
做完這個必死的重力機關,雷恩咬碎了舌尖,口腔裡滿是血腥味。他沒有抬頭,右手死死扣著重錘,任由滾燙的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砸落。
在密不透風的鋼鐵陰影中,他死死盯著長廊盡頭那股恐怖的教條威壓,吐出了凡人最後的瘋狂:
「克羅斯,大軍一動,這匣子髒東西立刻下水。」
整個中繼調度室與長廊瞬間陷入了墓穴般的死寂。
大隊行進的馬靴聲硬生生剎住。
雷恩賭對了。
長廊盡頭,克羅斯審判官那隻殘存的左眼微微一縮。這位將幾百個奴隸當作燃料推下封印的鐵血軍人,此時清晰地意識到,這個體內一片空無的無福者,正用最原始的重力規則,將大聖堂最珍貴的「聖藥」扣作了人質。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死局面前,人數與強弩,反而成了最危險的累贅。
「全軍止步,封鎖所有出口。任何人上前,違令者斬。」
克羅斯那已經被碎鹽卡死的喉嚨裡,發出軍律低吼。隨後,這位巍峨的神官跨過了調度室滿是碎木與黑血的門檻,獨自一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壓迫感,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這片骸骨與毒霧瀰漫的廢墟。
漫天飛舞的銀色骨灰如同雪花,落在克羅斯焦黑、濕透的神官袍上。
沉重的黑色軍靴每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就會在夾雜著黑血的泥濘中踩出一聲黏稠的悶響。克羅斯右半邊身軀下瘋狂增生的青銅死肉與粗大鹽晶,在厚重的鋼鐵甲冑下劇烈膨脹,隨著他的走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鋼鐵摩擦聲。
克羅斯在距離雷恩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那隻長滿老繭的左手反手握住了那柄五尺長的聖銀平衡大劍。
伴隨著一聲沉重、漫長的金屬刮擦聲,巨劍被他從地底的死土中一寸寸拔了出來,護手處乾涸發黑的盲靈核心碎肉,在青石磚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火星。那火星與黑曜岩窗外、西北方天際線傳來的沉悶雷鳴連成了一線。
隨後,克羅斯魁梧的身軀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個如巨嶺横空般的帝國軍隊劍術架勢。
錚——
在漫天落下的死灰中,克羅斯左手腕猛然一沉,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光弧,最終化為一道筆直、毫無顫動的死寂直線,跨越昏暗的空間,凌空死死直指向雷恩的咽喉。
克羅斯右眼的死灰色鹽翳陰冷一片,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大聖堂的律法,不容無福之罪。」克羅斯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鋼鐵教條,「卑微的塵埃,終將回歸熔爐。」
密室深處,排污井邊。
焦黑、殘破的身軀在微弱的光線中被拉得極長。
在這腥風血雨的夜晚,月光照亮了銀色劍身,發出了雪白的光芒。黑曜岩中庭的暴雨在窗外如注,凡人之軀與鋼鐵教條的終極死鬥,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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