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要塞的北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那刺耳的鋼鐵摩擦聲宛如一道將雷恩與帝國徹底切斷的鍘刀。
風道裡灌進來的不是自由的空氣,而是荒原上混雜著硫磺與焦油酸霧的暴風雪。雷恩體內的「淬火焦油」藥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反噬,極致的冰冷從骨髓深處瘋狂炸開。他的體溫瞬間降至冰點,皮膚上被高壓蒸汽燙熟的碳化外皮被烈風成片地撕裂,滲出混著黑色顆粒的凍結死血。
他右手死死抱著那個沉重的生鐵匣,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身體弓成一隻在雪原中受傷的惡狼。
雷恩手腳並用,終於在外牆乾枯的黑木樹根下,扒開了戰前用來掩人耳目的積雪與枯枝。
老鐵匠大半個身子已被風雪覆蓋。他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雷恩咬著牙,用盡最後的死力,將師傅沉重的軀體拖進了樹根下方一個隱密、被廢棄的深層舊礦坑——那是老鐵匠年輕時瞞著聖堂建立的祕密避難所。
當沉重的生鐵閘門徹底拉上,將荒原的暴風雪隔絕在外時,密室內陷入了絕對的黑闇。然而在此時,最先亮起來的,不是火折子,而是那個被雷恩抱了一路的鐵匣子。
雷恩癱坐在地上,震驚地盯著眼前的異變。
他原本以為,這個被大聖堂視為命脈的「聖物」,裡面一定裝著某種毀天滅地的武器,或是神明死後留下的禁忌殘骸。它理所當然應該是一個容器。
可是現在,在絕對的黑闇中,鐵匣外殼那些冷鍛的鋼鐵紋路竟然像人體的血管一樣,開始一明一滅地泛著暗綠色與白銀交織的詭異微光。
咚……咚……咚……
一聲極其低沉、緩慢,卻震得地底砂石微微顫抖的律動,從鐵匣內部傳了出來。
那不是死物的震動。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這個匣子根本不是用來「裝」東西的!更詭異的是,隨著鐵匣的跳動,雷恩體內那些因為焦油反噬而壞死的凡人血肉,竟然隱隱產生了一種嗜血的共鳴。
「別……別碰它……雷恩。」黑闇中,傳來了老鐵匠極度虛弱、沙啞的聲音。
雷恩連忙摸黑點燃了一盞廢棄的礦燈。微弱的黃色火光跳動著,照亮了老鐵匠微微睜開的雙眼。
「老頭,你醒了。」雷恩咬著牙,強忍著肋骨錯位的劇痛。
老鐵匠看著那具發出心跳聲的鐵匣,眼神彷彿穿透了幾十年的歲月,流露出無盡的滄桑與複雜:「雷恩……克羅斯那傢伙,竟然真的放你走了……他身上那半身用來壓制畸變的古老青銅甲冑,在幾十年前,正是出自老夫年輕時的手藝。我們曾一同在帝國的核心共事,但大聖堂隱瞞的真相,太過絕望了……」
老鐵匠痛苦地咳了幾口黑血,乾枯的手死死抓住雷恩的衣襟,眼中滿是疲憊:「大聖堂容不下知道那個秘密的人。老夫已經太老了,走不動了,留下來只會變成你的累贅,讓聖堂的獵犬循著味抓到你。」
老鐵匠指向地圖上一個極其隱密的方向,那是在次級防線後方、更靠近帝國核心的一個廢棄舊工匠聚落:「聽著,雷恩。把我留在這裡。你一個人走……帶著那個匣子去『舊工匠聚落』。那裡藏著我和克羅斯當初留下的痕跡……只有去那裡,你才能了解這個世界的祕密……」
老鐵匠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將羅盤塞進雷恩手裡後,便因為體力不支再度沉沉地昏睡過去。
密室內再度歸於死寂。雷恩看著昏睡的師傅,再看著自己那條徹底廢掉的左臂。他知道老鐵匠留下來才是安全的,而自己必須獨自背負這顆帝國的心臟,踏上那條九死一生的逆行之路。
但在出發前,他得先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
雷恩搖晃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老鐵匠的鍛造台前。這裡有廢棄的氣動冷鍛機、冷凝水銀的殘渣,以及老鐵匠多年來收集的稀有合金死料。
沒有麻藥。雷恩發狠咬住了一塊報廢的齒輪,滿嘴的焦油黑血瞬間染紅了鋼鐵。
「撕拉————!」
他用鋒利的銼刀,生生將左臂上那些被律法不滅火燒焦、壞死的爛肉大塊大塊地剮了下來。劇痛讓他的眼球幾乎裂開,渾身肌肉痙攣,冷汗如雨般砸下。
就在他的心跳因為劇痛而瘋狂飆升的瞬間,擺在台子上的鐵匣子突然瘋狂閃爍起暗綠色的微光,它的跳動頻率,竟然在一瞬間與雷恩那飆升的心跳完全同步了。
咚、咚、咚、咚!
強烈而黏稠的嗜血共鳴在密室內迴盪。雷恩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沒有停手,而是像一個修理報廢機器的冷酷技師,用冷鍛的精鋼長釘,生生穿透了自己的左臂斷骨!
他將一條由報廢棘輪、高壓蒸汽導管、以及無數倒鉤楔子組成的黑鐵左臂義肢,硬生生鉚接在了自己的肩斷骨與殘存的神經上。
噹!噹!噹!
密室裡響起了瘋狂且慘烈的打鐵聲。那不是在鍛造武器,那是雷恩在瘋狂敲擊自己的肉體。
當最後一枚鉚釘刺穿神經、深深扎進鎖骨的鋼鐵壁壘時,高壓蒸汽導管與他體內的凡人逆鱗血肉死死咬合。那條由報廢零件拼湊的重型左臂,在冷凝水銀與心臟鐵匣的共鳴刺激下,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屬於鋼鐵的「咔噠」囈語。
蒸汽導管內,凡人的黑血在瘋狂湧動。他的胸口被鋼板死死箍住,左臂已成鋼鐵。
雷恩滿頭大汗地癱倒在血泊中。他看著自己那隻沾滿黑血、由無數齒輪與冷鍛鋼骨組成的重型鐵手。
只要他心念一動,左臂內部的棘輪就會發出沉重的咬合聲。
雷恩粗重地喘息著,冰冷的汗水與黏稠的黑血沿著剛硬的下顎,一滴滴砸落在滾燙的鍛造台上。他緩緩站直身軀,試著握緊了那條剛鉚接好的黑鐵左臂。隨著心念微調,手臂內部的粗糙棘輪隨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咬合聲,蒸汽導管在皮肉與鋼鐵的接縫處噴吐出細微的洩壓嘶鳴。
每一次細微的擺動,神經末梢被鋼釘死死鉚接的劇痛都在瘋狂拉扯,但這條沉重如死鐵的臂膀,在此刻已然成了他這具凡人殘軀最堅硬的延伸。
他低下頭,看著病床上再度陷入昏睡的老鐵匠。老人的呼吸在避難所溫度的保護下,終於不復荒原上的微弱,而是變得逐漸平穩。
雷恩沒有試圖喚醒他。這是一場工匠之間無聲的道別。
他默默地挪動腳步,將避難所暗格裡儲存的罐頭、乾糧以及幾大桶乾淨的井水,一件件吃力地搬運到老鐵匠伸手可及的床頭。做完這些,雷恩的視線落在了鍛造台最核心的位置。
那裡躺著一柄漆黑、沉重的冷鍛重型鐵鎚,木質的鎚柄早已被老鐵匠數十年的手汗與碳粉浸染得暗亮油青,磨礪出工匠特有的粗糙與執拗。
雷恩伸出那隻新生的鋼鐵左手,緩緩握住了鎚柄。冰冷的外骨骼五指收攏,內部棘輪發出清脆的死卡聲,將那柄承載了老鐵匠一生心血的鐵鎚,牢牢固死在掌心。這不僅僅是一柄工具,更是在這一刻,工匠火種與宿命執念的實體傳承。從今天起,他將用這柄鐵鎚,去砸爛帝國核心所有神聖的虛偽。
他扯下鍛造台旁沾滿油污的粗布,將那具依舊一明一滅、如心臟般緩慢跳動的鐵匣子死死包裹住。當鋼鐵鐵手與匣子接觸的瞬間,黑鐵義肢內的蒸汽導管猛然劇烈震顫了一下,彷彿某種未知的生命正順著金屬向他的心臟回溯。雷恩咬緊牙關,用粗大的黑鐵鏈條將鐵匣橫斜著死死綁在背後。
最後雷恩拿起老頭給的羅盤。
這不是普通的指針羅盤。老鐵匠在裡面銼進了極其精密的齒輪與微雕刻度。此時,黃銅指針在黑闇中瘋狂地打著轉,最終喀噠一聲扣死,指向了羅盤邊緣那道被刻刀生生刮出來的隱密刻痕——那是老鐵匠暗示的、藏有非去不可的祕密。
「老頭,等我回來。」
雷恩拉低了身上焦黑破損的防寒兜帽。他扣住沉重的生鐵閘門把手,發力向外一推。
轟隆隆——!
生鐵閘門在冰雪的劇烈摩擦聲中緩緩裂開。荒原上那混雜著焦油與硫磺的暴風雪瞬間如惡獸般倒灌進來,將他身上的破損斗篷吹得獵獵作響。雷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沉睡在微弱燈火裡的老鐵匠,隨後收回視線,一步踏入了無盡的黑闇與風雪之中。
生鐵閘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將溫暖與過去徹底封死。
荒原的狂風中,雷恩緊緊握著黃銅羅盤。指針在暴風雪中微微顫動,卻始終堅定地指向帝國核心的方位。他獨自一人,踩著一深一淺、無比沉重的腳印,開始了凡人唯一的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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