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
西北荒原的深處,天穹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鉛灰色。黏稠的暴雨夾雜著結晶粉塵,將黑曜岩的裂谷沖刷得如同一條泛著惡臭的黑色冥河。而在裂谷的正中央,那具綿延數里、宛如黑色山脈般隆起的古老巨像殘骸,此時正以一種凡人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在雨幕中隱約蠕動。
萬年前就該死去的「神明」,它那深達數十丈的胸口裂縫裡,此刻正不斷往外噴吐著墨綠色的畸變黑血。
那些黑血落地不散,反而與雨水裡的結晶粉塵融在一起,將方圓幾里的泥土生生凍結成一片毫無生機的灰白色鹽殼。
「戒律至此,凡人退避——!」
一聲冰冷、沙啞的暴喝,突兀地撕裂了這片死寂的雨幕。
那是克羅斯審判官。他高大的身軀挺立在裂谷邊緣的鋼鐵哨塔上,身上那件代表大聖堂最高權力的白銀內廷神官袍,此刻已被雨水淋得濕透,死死貼在他巍峨的鋼鐵甲冑上。神官袍的邊緣早已被剛才盲靈核心散發出的硫磺火烤得一片焦黑,但他那雙裸露在外的雙手依舊沉穩如磐石,指節上死死纏著一圈圈浸血的白銀戒律碑文。
在他的下方,戰鬥剛剛結束。幾百名穿著重甲的帝國鐵衛,正用大腿粗細的黑鐵鎖鏈,將最後一排從黑水礦區押送過來的凡人奴隸,像牲口一樣推入巨像那流血的傷口中。
那些奴隸在觸碰到墨綠黑血的剎那,肉體瞬間發出刺耳的「咔、咔」聲,在半個呼吸內被強行結晶化,化為一尊尊面容扭曲的鹽雕。
大聖堂的律法沒有慈悲,那些神職人員是用凡人的骨灰與鹽塊,在荒原上強行砌出一道阻擋超自然污染的巍峨高牆。
克羅斯反手拄著那柄長達五尺、沉重異常的【聖銀平衡大劍】。
他全程沒有使用任何超自然的神術光芒,也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對他而言,將幾百個廢物當作燃料推下去填補巨像,只是為了維持大聖堂律法尊嚴的冷酷算計。大劍的護手處布滿了發黑的血痕,那是在高強度、最嚴苛的帝國軍隊劍術揮砍下,盲靈核心的碎肉在鐵器上留下的發黑焦痕。
他就這樣站在暴雨中,任由冰冷的鹽雨沖刷著他那具被鋼鐵包裹的軀殼,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鋼鐵教條的恐怖壓迫感。
然而,當最後一尊奴隸鹽雕死死卡在巨像的骨節縫隙中、讓裂谷深處的蠕動逐漸平息時,這位巍峨的神官,高大的身軀卻突兀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呃……」
克羅斯猛地單膝跪倒在鋼鐵哨塔上。
大口大口夾雜著灰色碎鹽塊的黑色內臟血液,從他那張常年緊閉、此時已被晶體化卡死的嘴角不斷湧出。
他那件被燒焦的白銀神官袍下,右半邊的身軀此時正發生著一種詭異且痛苦的肉體畸變。厚重的鋼鐵甲冑被皮肉下瘋狂增生的某種青銅死肉與粗大鹽晶生生頂得變形、發出牙酸的摩擦聲。那股不潔的力量正在瘋狂啃食著他原本屬於凡人的內臟,要將他整個人也變成一尊沒有溫度的鹽雕。
這就是凡人肉身去承載大聖堂「盲目祝福」的淒慘代價。一具快要被大聖堂榨乾、隨時會碎裂的空殼。
克羅斯沒有發出任何慘叫。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左手顫抖著,反手從自己流血的胸口上,狠狠拔出了一枚生鏽的白銀十字長釘。
隨後,他對準自己那條正在青銅化、大面積痙攣的右肋,在沒有任何麻痺的情況下,暴烈地再次釘了進去!
噗嗤。
生鐵長釘生生扎進了他的皮肉與骨骼之間。
克羅斯全身肌肉痙攣地劇烈顫抖著,用這種非人的錐心劇痛,生生將皮肉下那些不安分地想要戳破甲冑的青銅畸變,硬生生地重新「鎖」回了體內。
他的身軀縮回了原本的高度,但他的右眼已經徹底蒙上了一層死灰色的鹽翳,半邊脖頸也化為了僵硬的石膏。
副官滿身是血地跪在旁邊,惶恐地試圖伸手扶他。
克羅斯用那隻瞎了一半的獨眼,死死盯著要塞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他用那已經被碎鹽卡死、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喉嚨,對著副官下達了最冰冷、也最狂熱的軍律黑話:
「封印已成。傳令,全軍拔營,回防內庭。封鎖克羅斯密室,任何人不得擅入。」
話音未落,克羅斯用左手吃力地提起了那柄缺口的五尺大劍,在暴雨中一瘸一拐地轉過身。
四周傳來重甲鐵衛沉悶、死寂的甲冑碰撞聲。大聖堂的殘存鐵隊開始集結。這頭受了重傷、半身結晶化的聖堂惡犬,攜帶著最恐怖的壓迫感,開始沿著荒原的死路,朝著灰燼要塞的主軸方向,暴烈地撤回。
要塞內庭的黑曜岩長廊死寂得沒有一絲風。
雷恩一瘸一拐地走在冰冷的石磚上,鞋底與地面的凡血摩擦,發出黏稠、沉悶的「滋啪」聲。那條失去知覺的左腿此時重得像是一根實心的生鐵柱子,每往前拖動一寸,大腿根部的關節就會傳來一陣骨頭生生摩擦的鈍痛。
他的左半邊身子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那層由【淬火焦油】在高熱下碳化而成的死肉,此時泛著黏稠的微光,像是一塊冰冷、硬化的黑鐵護肩,死死地扣在他的左肩與脖頸之間。焦油在燙死血管的同時,內裡積壓的畸變高熱也開始全面反噬。
高燒引發的幻聽開始在他的耳膜深處嗡嗡作響。那是一種類似無數根鋼針在鐵砧上瘋狂刮擦的尖銳雜音,震得他眼前的黑曜岩石壁出現了一圈圈重疊的重影。
焦油的藥效快要退了。
雷恩死死咬著舌尖,口腔裡滿是高燒引發的乾澀與血腥味。一旦這層極限的麻痺結束,壞死皮肉的反噬會瞬間擊碎他的脊椎,讓他這具凡人軀殼徹底癱倒在地上。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扣著黑鐵短銃的粗糙握柄,任由槍管長滿紅鏽的邊緣陷進掌心的老繭裡,藉著這種刺痛強行維持神智的清醒。
前方,長廊的盡頭豁然開朗。一間隱藏在內庭防務處最深處的【中繼調度室】呈現在眼前。
這裡原本是用來存放要塞蒸汽核心和分發白銀甲冑的樞紐,此刻卻只有一片狼藉。沉重的黑木桌椅被巨力生生砸得粉碎,木屑與乾涸的黑血混在一起,鋪滿了地面。
三具穿著白銀護心鏡的內庭守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們的喉嚨無一例外都被生生撕裂,露出了裡面已經發黑、乾枯的死灰色肌肉纖維。
雷恩沒有去管那些死人。他的目光穿過滿地的碎木,死死釘在了調度室正中央、一座由雙層精鋼築成的巨大軸承機關牆上。牆面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帝國北境防務編號,正中央那道最為厚重的生鐵閘門表面,用粗糙的鉛皮焊著一塊布滿劈砍凹痕的銘牌:【審判處防務檔案:主軸密室】
老鐵匠手稿上提到的、克羅斯存放防務核心的密室。
雷恩拖著沉重的左腿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右手。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精鋼閘門的表面,一陣極其微弱、但頻率極高的顫動,順著冰冷的金屬表面,瞬間傳導到了他的掌心。
鏜……鏜……鏜……
那不是要塞內部蒸汽機械運作的齒輪聲。
那是從要塞大門方向、極遠處的荒原走廊外,傳來的無數具重甲鐵衛靴底踏在石板地上的沉悶回音。沉重、密集,帶著大聖堂軍隊特有的行進節奏。
大部隊正在回防。克羅斯已經帶著那些清洗完西北荒原的白銀鐵隊,踩進了要塞的外圍長廊。
雷恩那雙布滿血絲的瞳孔驟然一縮。聽著金屬震動的頻率,大部隊抵達這裡的時間,只有不到百個呼吸。
他沒有時間翻找守衛屍體上的鑰匙,更沒有時間去破解複雜的軸承編碼。
雷恩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焦炭味的冰冷空氣,強行向後退了一步。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腕猛地一沉,那柄塞滿了【冷凝水銀】與凡鐵彈丸的黑鐵短銃,在半個呼吸內,精準地對準了鋼鐵閘門最脆弱的生鐵鉸鏈接縫。
扣動扳機。
轟——!!
窄小的調度室內瞬間爆發出一團刺眼的暗紅色火光。水銀在狹窄的藥室內高溫汽化、膨脹,巨大的衝擊死力推動著凡鐵彈丸,暴烈地砸進了鉸鏈的受力死角中。生鐵鉸鏈在恐怖的力道下瞬間崩裂、解體,無數碎鐵片如流彈般在狹窄的石壁間來回彈跳,砸出密密麻麻的火星與刺耳的爆鳴。
槍口還冒著刺鼻的硝煙,雷恩右手手腕一翻,極其熟練地將這柄空膛的粗糙短銃直接死死插回了腰間的皮帶扣裡。
緊接著,他整個人藉著身體向前傾倒的全部重力,雙手死死握緊那柄偏左的冷鍛重錘,迎著那道已經鬆動的鋼鐵閘門,狠狠砸了下去!
當——!!
雙層精鋼組成的密室大門向內劇烈翻捲、塌陷,生生被重錘砸出了一個供一人通過的撕裂口。一陣混雜了陳年死魚腐臭、以及死寂鹽霜的刺鼻氣味,順著破口迎面撲在雷恩高燒的臉頰上。
雷恩拄著重錘,將自己焦黑、殘破的身軀強行擠進了這間屬於審判官的密室。
當他抬起頭,就著通道裡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清密室中央那尊被大聖堂封鎖了三年的東西時,那雙一向冷徹骨髓的眼睛,瞳孔生生震顫了起來。
密室的正中央,十幾根大腿粗細的黑鐵鎖鏈從黑曜岩的天花板上垂落下來,死死懸吊著一座巨大的黑木熔爐。那座熔爐的下方沒有焦炭,而是密密麻麻地堆疊著成百上千具屍體。
那全是凡人幼童的屍骸,體型極小,全都被榨乾了血肉,全身呈現出死灰色的鹽石化。他們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熔爐的鐵腳,乾癟的眼眶正對著上方。
熔爐的最頂端,一盞散發著微弱、冰冷白光的青銅天平正高高懸掛著。
隨著要塞地底深處傳來的每一次震動,天平兩端就會緩緩傾斜,將一滴滴由那些幼童屍骨中熬煮、榨取出來的灰白色黏稠液體,嗒、嗒地滴進下方一尊刻滿反十字徽章的生鐵匣子裡。
這就是大聖堂用來加固要塞防線、賞賜給克羅斯的【白銀不滅火的灰燼】。是用成千上萬個凡人幼童的血肉,在黑木熔爐裡生生熬煮出來的畸變殘渣。
「……」
雷恩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癟的、類似砂紙摩擦的微弱氣音。
高燒與震驚讓他的指尖在劇烈顫抖,但他那雙漆黑的瞳孔裡,那股凡人的瘋狂理智在這一刻被眼前的屍山骨海生生燒得一片赤紅。
老鐵匠手稿上瘋狂的胡言亂語,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大聖堂的白銀教條,底子全是凡人的骨灰。
鏜!鏜!鏜!
外面的重甲馬靴聲越來越近,鋼鐵甲冑與牆壁摩擦的牙酸聲已經逼近了調度室外面的長廊拐角。
雷恩沒有退路了。
他左手死死按著腰間那柄剛收回來的短銃鐵柄,完好的右手則粗暴地扯開了懷裡那疊沾血的羊皮紙手稿。他一步踩碎了地面的幾根枯骨,任由灰白色的煤灰沒過他的鞋面,死死盯住了那尊盛滿了灰燼的生鐵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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