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仇必記，巨火擎羊 - 第四章：水落石出

第二天下午，朱國華來了。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坐在昨天同一個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未曾動過的凍檸茶。今天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日精神了不少——但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一絲光彩。

程理生領他上了二樓的包廂。陳嬌嬌和經理人已經等在裡面，余珊珊也在旁陪伴，一隻手始終握著陳嬌嬌的手。

朱國華走進包廂的那一刻，陳嬌嬌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道。

「係你？」她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帶著顫抖，「真係你？」

朱國華站在門口，雙腳像生了根一樣，再也不敢往前踏一步。他的嘴唇顫抖著，喉嚨滾動了幾下，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一句話：「對……對唔住。」

三個字，輕如鴻毛，卻重若千鈞。

「對唔住？」陳嬌嬌的聲音拔高了，眼淚奪眶而出，「你騷擾咗我半年！你令我半夜驚醒唔敢瞓！你令我連自己屋企都唔敢返！你令我差啲事業盡毀！你一句對唔住就想算數？」

余珊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低聲說：「嬌嬌，冷靜啲，慢慢講。」

陳嬌嬌深吸了一口氣，眼淚仍止不住地往下淌，但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朱國華低下頭，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我知我講乜都冇用……但我真係想講——對唔住。」

程理生拉了張椅子坐下，示意雙方都冷靜：「朱國華，將你做嘅事由頭到尾講一次。一個細節都唔好漏。」

朱國華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

他承認自己在網上購買了微型攝錄鏡頭和監聽設備，分別安裝在陳嬌嬌住所附近的公共區域，以及她經常出入的幾個地方。他承認自己利用余家朗工作室的專業設備——當然是在老闆不知情的情況下——製作了那些猥褻的公仔，還用AI軟件合成了一系列親密照片。社交媒體上那些騷擾帳號，全部出自他手。網上散播的黑材料，大半是他根據中學時的記憶拼湊加工而成，再添油加醋地發布。

「中學嗰啲事……」陳嬌嬌的聲音顫抖著，「你點會知得咁清楚？」

「我一直都有留意你。」朱國華說，「中五之後，我從來冇真正放低過。你嘅社交媒體、你朋友嘅朋友圈、你嘅訪問報導……我將所有關於你嘅資訊拼湊埋一齊，就知咗好多嘢。」

「暈倒嗰件事呢？運動會嗰日你根本唔在場。」

「我……我後來問返同班嘅同學。有人拍咗嗰日嘅相，我見到你俾人扶走，裙後面……之後我再打聽，就知咗成件事。」

陳嬌嬌閉上了眼，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余珊珊把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冇事㗎，嬌嬌，我喺度。」

包廂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陳嬌嬌低低的啜泣聲，和窗外街道傳來的車聲。

程理生打破沉默：「朱國華，仲有冇嘢要補充？」

朱國華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我……我去余家朗嘅工作室兼職，真係一個巧合。我讀電腦，想搵相關嘅工，見到佢請人就膽粗粗去見工。入咗去之後，我先發現佢都追過嬌嬌，而且都係被拒絕過。」

「然後呢？」

「我覺得……我覺得好唔抵。」朱國華的聲音變得艱澀，「余家朗咁好嘅人，有才華、有事業、對人又好，佢點解要受呢種氣？嬌嬌憑咩咁高傲？我開始覺得，我做嘅事唔單止係幫自己報仇，仲係幫老細出一啖氣。我話畀自己聽，呢個係正義——懲罰一個恃靚行兇嘅女仔。」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笑容苦澀。

「但其實我知……我呃緊自己。感情世界根本冇對錯，佢唔鍾意就係唔鍾意，冇得強求。我將自己被拒絕嘅屈辱，包裝成幫人出頭嘅正義，只不過係想令自己好過啲。」

余珊珊抬起頭，直視著朱國華：「你知唔知你呢半年令嬌嬌承受咗幾多？佢瘦咗十磅，瞓唔到覺，差啲要睇心理醫生。」

「我知。」朱國華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知我錯得好離譜。」

陳嬌嬌慢慢從余珊珊懷中直起身來，用紙巾擦了擦眼淚。她看著朱國華，眼神複雜——憤怒、悲哀、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起身。」她說。

朱國華不敢動。

「我叫你起身！」陳嬌嬌提高聲調，然後又軟了下來，「你企起身……我哋好好傾。」

朱國華慢慢站起來，滿臉淚痕，狼狽不堪。程理生遞給他幾張紙巾，他接過去胡亂擦了一把。

「我會去自首。」朱國華說，「嗰啲證據……你交畀警方，我會認罪。」

「你知唔知後果係咩？」陳嬌嬌問。

「知。坐監、留案底、前途盡毀。」朱國華苦笑，「但呢個係我應得嘅。由我決定報復嗰一刻開始，我已經毀咗自己嘅人生。」

陳嬌嬌沉默了一陣。

余珊珊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催促，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陪著。

「我唔告你。」陳嬌嬌終於開口。

所有人皆是一愣。

「嬌嬌——」經理人急道。

「等我講完。」陳嬌嬌舉手制止，目光轉向朱國華，「我唔告你，唔係因為我原諒咗你。你做嘅嘢，我一世都唔會忘記，亦都唔會完全原諒。但係……」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都唔想變成你咁嘅人。如果我告你、送你坐監，我可能會好過啲，但我不會因此變得更好。我中學時當眾羞辱你，係我唔啱。嗰時年少氣盛，唔識尊重人。你報復我，係你唔啱。呢筆爛帳，點都算唔清楚。」

朱國華的嘴唇顫抖著，像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陳嬌嬌繼續說：「但你講得啱，感情世界冇對錯。我唔鍾意你就係唔鍾意，你點追都冇用。不過我當年講嘅說話的確太過份……我而家諗返，你其實唔樣衰，你只係……」

她頓了一下，像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你只係令我覺得好壓迫。你日日等放學、寫情信、送早餐，我透唔到氣。我嗰時唔識點處理，就揀咗用最差嘅方式去拒絕你。呢件事，我都有責任。」

朱國華的眼淚再次無聲地流淌。

余珊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語氣平靜卻堅定：「朱國華，嬌嬌唔告你，但你都要承擔責任。去自首，做你應該做嘅嘢。然後——」

她回頭看了陳嬌嬌一眼。

「然後重新嚟過啦。」

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9RzkfCYk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