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國華的生辰八字,是程理生從余家朗口中套出來的。
「你哋工作室新嚟嗰個兼職學生,叫朱國華嘅,佢嘅生日你知唔知?」程理生若無其事地問。
余家朗想了想:「好似係……xx月xx日。係,上個月佢生日,我哋仲一齊食咗飯。」
程理生記下日期,回家後排了一個命盤。由於沒有準確的出生時辰,他唯有憑藉朱國華的體型、相貌,以及從余家朗口中聽聞的過往事蹟,反覆推敲出一個大概時辰——反正命理之說,於他而言從來只是輔助參考,而非定案之據。
紫微斗數的星盤一展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巨門在亥宮坐命,擎羊、火星同度,三方會照加會化忌星,正合古書所載的「巨火擎羊」格局。此格向來被視為凶格——巨門為暗星,主口舌是非;火星剛烈暴躁;擎羊化氣為刑,心性剛強,手段果決,且睚眥必報。三煞匯聚,一旦受到刺激,便會將仇恨深藏心底,如毒蛇潛伏,伺機而動。報復的手段往往不在明處,而是迂迴曲折,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此命盤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特點——巨門坐亥宮,對宮恰有太陽廟旺照射。
太陽為光明之星,普照萬物,最能驅散巨門的暗昧之氣。太陽旺於巳宮,如旭日東升,光芒雖不若午時熾烈,卻足以照亮巨門那顆多疑善忌的心。這好比幽暗的斗室打開了一扇窗,光線雖不強烈,卻能讓窒息的空間透入一絲清新的空氣。
程理生凝視著命盤,若有所思。
凶則凶矣,然太陽之照耀實為「修正」之可能——好比誤入歧途的人,心底仍有一絲未滅的良知,只要有人願意施以援手,或許還能回頭。巨火擎羊這格局,十之八九皆偏執過甚,鑽牛角尖而難以自拔,但命盤僅為一個框架,最終路要怎行,仍取決於個人的選擇。
程理生合上命盤,心中已有計較。
他開始對朱國華進行全天候的跟蹤調查。
頭兩日,朱國華的生活平淡如水,是標準的學生日常——上課、返屋企、偶爾去工作室幫手。他住在深水埗一幢舊樓的單位,出入形單影隻,從不見有朋友到訪,也從未見他與任何人結伴而行。
第三日,程理生終於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深夜十一點,朱國華離開住所,步行十五分鐘,走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吧。他選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打開電腦,熟練地登入了三個不同的社交媒體帳號。
程理生隔著兩排機位坐下,假裝打機,實則用眼角餘光試圖觀察朱國華的屏幕——但角度太偏,視線受阻,看不清楚具體內容。
他拿出手機,給林慕堅發了個訊息:「妳識唔識呢間網吧嘅人?我需要佢哋幫我調監控。」
十五分鐘後,林慕堅回覆:「搞掂咗。呢間網吧嘅老闆係我爸嘅牌友。」
程理生無語:「妳爸嘅牌友遍佈全港?」
「有錢人嘅社交圈子你唔明㗎。自己同老闆講,報我個名就得。」
程理生找到老闆,表明來意,順利調出了朱國華座位上方的監控畫面。畫面清清楚楚地顯示,朱國華登入的三個帳號,正是陳嬌嬌收到騷擾信息的那三個假帳號。
鐵證如山,無可抵賴。
但程理生沒有急於收網。他要查個水落石出——朱國華是怎麼拿到陳嬌嬌的住址的?那些3D打印的公仔和AI合成的影片,是用誰的設備製作的?
接下來的調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他潛伏到朱國華住所的外圍——當然不是破門而入,而是藉助對面大廈的公共走廊,用望遠鏡觀察朱國華的窗戶。他清楚看見,朱國華的房間裡擺放著一套完整的3D打印設備,桌上散落著幾個半成品的人形公仔,輪廓隱約可辨,與陳嬌嬌收到的那些如出一轍。
他進一步追查,發現朱國華用同一個網購帳號,購買了三個微型攝錄鏡頭和兩個遠距離收音器。收貨地址正是深水埗的住所,收件人寫著「朱先生」。
林慕堅那邊亦大有斬獲。她透過自己的人脈網絡,追查到朱國華在暗網上的活動記錄——他用比特幣購買了一套黑客專用工具軟件,具備屏蔽上網信息和反追蹤的功能。
「呢個人唔係臨時起意。」林慕堅在電話裡說,語氣難得地帶著一絲嚴肅,「佢每一個步驟都經過精心策劃,由買工具到掩蓋行蹤,係有預謀、有組織嘅行為。」
「我知。」程理生說,「我而家就差一件事——佢嘅動機。」
兩日後,程理生在朱國華住所樓下的茶餐廳「偶遇」了他。
「朱國華?」程理生端著一杯奶茶,逕自坐到他對面。
朱國華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由困惑轉為警覺:「你係邊個?」
「我叫程理生,私家偵探。我想同你傾吓陳嬌嬌嘅事。」
朱國華的臉色刷地白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著手中的筷子,下一秒就突然脫力將筷子丟到桌底下。
「我唔知你講咩。」
「係咩?」程理生拿出手機,翻出幾張截圖——監控畫面、網購記錄、暗網活動證據,「呢啲嘢如果我交俾警方,你估會點?」
朱國華沉默良久。茶餐廳裡的喧囂彷彿隔了一層玻璃,他周圍的空氣凝固如冰。
「你想點?」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我只係想知點解。」
朱國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淚光閃爍。
「你中學嗰陣有冇試過被人當眾羞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茶餐廳的嘈雜淹沒,「嗰種感覺,好似俾人剝光衫掉响街度,所有人都在笑你。」
「你係講中五嗰年嘅事?」
「你連呢個都知。」朱國華苦笑,笑容苦澀如黃連,「係,就係嗰件事。我鍾意佢,追咗佢半年,寫情信、送早餐、喺佢屋企樓下等佢放學。佢從來冇正面回應過我,只係一味避。有一日,我喺課室門口堵住佢,問佢到底想點。」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憶一段刻骨銘心的痛苦經歷。
「佢當住全班同學嘅面講——『你照吓鏡啦死肥仔,我睇見都想嘔,你憑咩追我?』全班都笑,有人拍枱,有人吹口哨。嗰一刻我覺得……我覺得個天冧落嚟。」
程理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之後嘅日子,每日都有人叫我『死肥仔』,有人模仿嬌嬌嘅語氣講『照吓鏡啦』,連老師睇我嘅眼神都帶住同情。」朱國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狼狽地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我轉咗校,但嗰啲記憶跟住我,好似鬼咁,點都甩唔甩。」
「所以你揀咗報復。」
「我冇諗過要報復!」朱國華突然提高聲調,引來鄰桌側目。他連忙壓低聲音,繼續說,「起碼一開始冇。我只係……我只係想話俾佢知,被羞辱係咩感覺。但開始做咗之後,就停唔到落嚟。見到佢驚慌嘅樣,我有一種……一種奇怪嘅快感。」
「後尾你去咗余家朗嘅工作室兼職,發現佢都俾陳嬌嬌拒絕過,於是更加理直氣壯——覺得自己幫老細出一啖氣,啱唔啱?」
朱國華愣住了:「你連呢個都知?」
「我查咗你好耐。」程理生說,「你覺得自己嘅行為好正義,係咪?幫老細報仇,懲罰一個恃靚行兇嘅女人。」
朱國華沒有否認,沉默即是最好的回答。
程理生嘆了一口氣:「朱國華,你知唔知你做嘅事係刑事罪?跟蹤、騷擾、網絡欺凌、未經同意發布他人私隱——呢啲罪名加埋,夠你坐幾年監。」
朱國華的臉色徹底變白,白如紙張。
「但我可以俾你一個機會。」程理生說,「跟我去見陳嬌嬌,當面認咗所有事,請求佢原諒。然後去警署自首,承擔你應得嘅責任。」
「佢唔會原諒我㗎。」
「嗰唔係你可以決定嘅。」程理生站起來,語氣篤定而平靜,「聽日下晝三點,旺角呢間茶餐廳。嚟唔嚟,你自己決定。」
他轉身離開,腳步從容不迫。
身後,朱國華一個人坐在原位,面如死灰,像一尊石像般久久不動。
程理生走出茶餐廳,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巨火擎羊在亥,對宮太陽廟旺。這是一個凶格,但凶中藏吉——太陽的光芒雖然不足以完全化解巨門的暗昧,卻至少提供了一線生機。
這一線生機,能否抓住,就看朱國華自己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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