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程理生先花了兩天時間跟蹤陳嬌嬌的行程。從她位於荃灣的寓所出發,到觀塘的排舞室,再到旺角的錄音棚,最後回到住所。表面上看來,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陳嬌嬌每次出門,都會不自覺地四處張望,有如驚弓之鳥。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受害者心理創傷明顯,騷擾持續半年以上,已造成實質傷害。」
第三天,林慕堅的報告來了。
「查到啲乜?」程理生問。
「三個活躍嘅假帳號,都係用太空卡註冊,IP地址經過多重代理,最後一層落喺海外VPN。」林慕堅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一絲心不甘情不願的讚賞,「對方好小心,唔係普通嘅網絡使用者。」
「意思係?」
「意思係你唔可以從網絡追蹤直接搵到佢。但我查過呢啲帳號嘅活動時間,有一個模式——大部分留言同私訊都喺夜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發出,週末就集中喺下晝。」
「夜貓子,或者日頭要返工。」程理生自言自語。
「仲有,三個帳號中有兩個曾經用同一個支付寶帳號購買社交平台嘅推廣服務。」林慕堅補充,「支付寶帳號實名登記,係一個叫『余家朗』嘅人。」
程理生嘴角上揚:「果然係佢。」
「唔好急。」林慕堅澆冷水,「呢個支付寶帳號未必係騷擾者本人使用。亦可能係被盜用,或者係其他人刻意栽贓。單憑呢點唔可以定罪。」
「我知,但呢條係重要線索。唔該晒,助手堅。」
程理生笑著收起電話,開始調查余家朗的背景。
二十九歲,理工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現為自由工作者。社交媒體上活躍於攝影及科技討論區,擁有一個超過萬人訂閱的YouTube頻道,內容以影音產品評測和技術教學為主。家境富裕,住在何文田一個高級屋苑。
程理生花了整個下午瀏覽余家朗的社交平台。照片、影片、留言——這個人的工作看似多姿多彩,但其實幹的是技術活,在YouTube上的也不是藝術家形象,反而是基礎紮實的實幹派。他不時上載自己的工作成品:婚紗照、產品攝影、航拍片段,還有許多條關於3D建模和AI生成影片的教學視頻,最新甚至有反黑客工具測評。
在幾條教學視頻下方的留言區,程理生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余家朗經常用同一個女性形象作為示範素材。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3D模型,樣貌與陳嬌嬌有八九成相似。
他截圖保存,繼續深挖。
在一個攝影論壇上,余家朗曾經發帖詢問:「有fans留言想我測評一啲spycam,邊度可以買到高質素嘅微型攝錄鏡頭?要求體積細,續航長,適合長時間隱蔽拍攝。」
帖子的回覆中有幾個推薦連結,點擊進去都是售賣spycam的網站。
程理生將這些證據整理成文檔,心裡已經有七八成肯定——余家朗即使不是親自下手,也一定與騷擾事件脫不了關係。
他約了余家朗見面。
地點選在旺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程理生特意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到,選了一個能看見門口的位置。
余家朗準時出現。他身材中等,戴著黑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連帽衛衣,背著一個相機背囊。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余家朗先生?」程理生站起來。
「嗯。」余家朗點點頭,在對面坐下,沒有要握手的意思。
程理生開門見山:「我係私家偵探程理生。今日約你出嚟,係想問吓你關於陳嬌嬌被騷擾嘅事。」
余家朗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我知道呢單案。珊珊——我表妹同我提過。但我唔知我幫到啲乜。」
「你知道陳嬌嬌被騷擾嘅具體情況嗎?」
「知道少少。網上嗰啲黑料,仲有佢收到奇怪嘅禮物。」余家朗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好遺憾發生呢啲事。但我同佢講唔上好熟。」
程理生拿出手機,翻出幾張截圖:「呢個係你社交平台嘅帳號,啱唔啱?我見到你用陳嬌嬌嘅形象做3D模型嘅示範素材。」
余家朗沒有否認:「係。我認我對嬌嬌有好感,亦都試過追佢,但佢拒絕咗。我用佢做示範素材,係因為佢嘅樣貌——五官比例好,建模起上嚟比較容易對比。冇其他意思。」
「你曾經製作過一個3D打印嘅公仔,內容係你同陳嬌嬌拖手嘅模樣?」程理生繼續追問。
「嗰個係……一個玩笑。我打印出嚟擺喺屋企,冇送俾佢,只係喺教學視頻度展示過。你有留意到?」
「陳嬌嬌收到過一個3D打印嘅公仔,內容係一個男人同佢做出不雅動作。」程理生直視他的眼睛,「公仔上面嗰個男人嘅樣,經過比對,同你好似。」
余家朗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敲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程先生,我鄭重話你知,我冇做過嗰啲事。」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明顯加快了,「嗰啲合成相、公仔,仲有網上嗰啲黑料,全部同我無關。我雖然鍾意嬌嬌,但被拒絕就拒絕咗,我冇咁下作。」
「你有冇用航拍機偷拍過嬌嬌?有冇喺網上買過spycam?」程理生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余家朗愣了一下:「我冇偷拍人!我買過spycam,但嗰啲係我用嚟做產品測評嘅——我有一個YouTube頻道,需要測試唔同器材嘅性能。嗰啲微型鏡頭我買返嚟拍完片就掉咗,從來冇用過喺其他地方。」
「掉咗?」
「係,拍完就掉。我頻道有幾期內容就係關於呢啲器材嘅,你可以去睇。」余家朗拿出手機,迅速翻出自己的頻道,遞給程理生。
程理生接過來,確實看到幾條關於spycam評測的影片,上載日期早在半年前。每條影片結尾,余家朗都會把鏡頭拆解,然後扔進垃圾桶——以示不鼓勵非法使用。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變數。
程理生將手機還給他:「余先生,目前種種證據指向你,我需要你配合調查。如果你真係清白,就應該歡迎我查個水落石出。」
余家朗深吸一口氣:「我可以配合。但我有個條件——唔好俾珊珊知道太多細節。佢係無辜嘅,我唔想佢夾喺中間難做。」
「OK。」
接下來的幾天,程理生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追查余家朗的行蹤上。他跟蹤余家朗的日常路線,調查他的通訊記錄,甚至在他的車底裝了一個GPS追蹤器——當然,這是在取得了陳永仁默許的前提下。
結果令他困惑不已。
余家朗的生活規律得近乎乏善可陳。白天在家工作或外出拍攝,晚上要麼在工作室剪片,要麼獨自回家。他沒有避開監控鏡頭的舉動,沒有在深夜外出的記錄,更沒有任何可疑的社交活動。
更關鍵的是,在程理生跟蹤他的這段時間裡,陳嬌嬌依然收到了騷擾信息——對方甚至變本加厲,把一段用AI生成的影片放上網,內容是陳嬌嬌的頭像被嫁接到一個色情影片女演員身上。
「如果騷擾者係余家朗,佢冇可能喺我跟蹤佢嘅同時分身犯案。」程理生在電話裡對林慕堅說,「除非佢有共犯。」
「或者你由一開始就搵錯對象。」林慕堅說,「今次你太相信證據喇,程理生。支付寶帳號、3D打印技術、微型鏡頭——呢啲全部都只係間接證據。既然此路不通,不妨拋開現有證據鏈,純粹運用你獨有嘅辦案觸覺,重新梳理一下所有線索。」
「妳講得啱。」程理生罕有地沒有反駁,「我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線索。」
他翻出筆記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陳嬌嬌中學時的事、月經暈倒的醜態、公開羞辱肥仔的往事——這些資訊有一個共同點:知道的人只限於當時在校的師生。
這不是一個黑客便能夠獲取得到的材料。
騷擾者必定是陳嬌嬌的舊相識。
程理生的目光落在「肥仔」兩個字上。他撥通了陳永仁的電話。
「永仁,幫我查一件事。陳嬌嬌讀過嗰間中學,我要嗰一屆嘅全部畢業生名單,特別留意嗰啲體型偏胖嘅男學生。」
「你又嚟呢套?」陳永仁無奈地說,「呢啲資料唔係話查就查得到㗎。」
「你欠我嘅。」程理生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行,我盡量。」
兩天後,陳永仁傳來一份名單。程理生逐個篩選,鎖定了幾個可疑對象,再逐一交叉比對他們的社交媒體、職業背景和近況。
其中一個名字讓他停了下來。
「朱國華」,中學時花名「肥仔」,現年二十二歲,計算機科學系在學。半年前開始在——余珊珊的表哥,余家朗的工作室——做兼職。
程理生將這條線索前後串聯,恰似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他拿起電話,撥給林慕堅:「助手堅,我要妳幫我查一個人嘅所有網絡足跡。朱國華,二十二歲,電腦科學系學生。」
「又嚟?」
「今次唔同。」程理生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搵到真正嘅老鼠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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