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生把雙腳擱在辦公桌上，手裡捧著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動。
短視頻一個接一個地播：先是貓咪從紙箱裡彈出來的搞笑片段，然後是某個YouTuber拆解最新款相機的評測，接著是一段大叔用二胡拉《海闊天空》的街頭表演。他的表情無甚變化，來者不拒地吞食着這些毫無營養的內容。
私家偵探這行就是這樣，要麼忙得腳不沾地，要麼閒得發慌。過去一個月，他處理的不過是兩單保險詐騙調查——一個自稱腰傷無法工作的裝修工人，被拍到在球場上龍精虎猛；另一個報稱家中失竊的師奶，原來是把鑽戒藏進抽屜夾層自己忘了。還有兩宗人物背景調查，這種案子，閉著眼睛都能辦。
辦公室在一幢舊商業大廈的十二樓，窗戶正對着一片沒有什麼看頭的城市天際線。桌上的電腦關着，檔案櫃半開，裡面掛着幾十個文件夾。整個空間散發着一種「主人不太認真打理」的氣息。
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遊戲邀請。
程理生想也沒想就點了進去。這是一款近年流行的塔防手遊，他玩了大半年，段位卡在鑽石上不去，但也不急着衝。反正時間多的是。
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剛好撐過第三波怪物攻勢。
「程理生偵探社。」他用肩頸夾着電話，騰出雙手繼續操作。
（電話那頭傳來陳永仁的聲音）「阿生，係我。有單嘢，我諗你會興趣。」
程理生手一滑，放歪了一個炮塔。
「陳隊長，你知唔知我啱啱打到關鍵位？」他把炮塔移回正確位置，「乜嘢事？」
「一個女歌手，俾人騷擾咗差唔多半年，精神狀態好差，報咗警但進展有限。我欠佢經理人人情，你幫手睇睇。」
「騷擾案？」程理生的語氣帶着幾分不以為然，「呢啲嘢你哋軍裝搞唔掂？」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唔係普通跟蹤咁簡單。」陳永仁壓低聲音，「對方知道佢好多私隱嘢，有啲連佢屋企人都未必知。仲有，佢收過3D打印嘅不雅公仔，同AI合成嘅親密照。呢啲嘢唔係普通fans做得到。」
程理生的手指停了下來。遊戲裡的怪物突破了防線，基地爆炸的動畫彈出——但他沒有理會。
「叫佢聽日過嚟。」
翌日午後，偵探社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女人約莫二十出頭，戴着鴨舌帽和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周圍有明顯的黑眼圈，眼下還帶着淡淡的瘀青，像好幾天沒合過眼。她身後跟着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套裝，看架勢是經理人。
「程先生？」年輕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我係陳嬌嬌。」
程理生示意她們坐下，倒了两杯水，自己坐回辦公桌後的大班椅。
「陳小姐，陳隊長同我講咗一啲情況，但我想聽你親口講。由頭開始，唔好漏細節。」
陳嬌嬌雙手捧着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約半年前開始……最初係一啲小禮物。」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朱古力、香薰噴霧，包裝得好靚，快遞寄到我屋企。我以為係fans送嘅，冇為意。」
「寄去你屋企，唔係公司？」程理生問。
「係，我住嘅地址。」陳嬌嬌吞了一下口水，「當時我冇覺得奇怪，因為我嘅fans信件有時都會寄去屋企樓下嘅管理處。但後來……後來啲嘢就越嚟越唔對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積攢勇氣。
「收到情趣內衣。仲有備註咗『有催情作用』嘅零食、迷幻香薰，甚至……一支迷你按摩棒。」她的聲音顫了一下，「但所有嘢裏面都冇挾逼或者勒索嘅語句，全部係求愛嘅內容，例如『好靚女』、『想同你做朋友』之類。」
經理人在旁邊插話：「我哋報過警。警方話呢啲屬於求愛行為，冇對嬌嬌構成實質安全威脅，而且單憑示愛好難立案追查，只能備案。」
程理生點了點頭，沒有急於評論。
「之後呢？」
「之後更加恐怖。」陳嬌嬌的眼眶開始泛紅，「我收到一個包裹，裏面係一個3D打印嘅公仔，巴掌咁大。公仔個樣……係我，同一個男人。個公仔擺出好猥瑣嘅姿勢，我坐喺個男人上面。」
「你認唔認得個男人個樣？」
「唔認得。但嗰塊臉做到栩栩如生，好似真嘅一樣。」陳嬌嬌的呼吸急促起來，「仲有AI合成嘅親密照——將我個頭key咗落一個裸體女人身上，啲相逼真到……我差啲以為自己真係影過。」
程理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包裹有寄件人資料嗎？」
「冇，全部都係快遞寄過嚟。我已經搬過一次屋，換過電話號碼，但佢仍然搵到我嘅新地址。」
「網上呢？」
經理人接話：「網上挖料越嚟越嚴重。討論區有專門起底嘅帖子，內容有真有假——有啲係真嘅中學往事，有啲根本係憑空捏造。嬌嬌嘅私人電腦同手機有俾人hack過嘅痕跡，郵箱同通訊錄資料可能已經外洩。雖然已經換咗密碼，但……」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陳嬌嬌已經草木皆兵，什麼都不信了。
程理生把目光轉回陳嬌嬌身上。她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獵人追到絕路的小動物，每一塊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陳小姐，我知道問呢個問題可能會令你唔舒服，但我需要知道——對方講過關於你嘅邊啲事，係一般人唔應該知嘅？」
陳嬌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佢知道我中學嘅嘢。中四嗰年我曾經同一個矮矮嘅男同學拍過拖，後來散咗，佢話我係貪錢嘅物質女，但佢又真係知道嗰個男同學嘅名，知道我哋去過邊度約會。佢仲知道我中五嗰陣……當眾鬧過一個追我嘅肥仔。」
「鬧咩？」
「我叫佢『照吓鏡啦死肥仔』，話佢憑乜追我。」陳嬌嬌用力咬着下唇，「我知我唔啱，嗰時年少氣盛……但呢件事佢知道得一清二楚，當時罵得好大聲，成班都聽到。之後嗰個肥仔俾人笑咗好耐。」
「仲有其他嗎？」
「運動會……中四運動會，我做啦啦隊，中途暈咗，送院先發現係經期到，條裙後面染紅咗一片。」她閉上眼睛，像在忍受巨大的屈辱，「呢件事應該有唔少人知，但冇理由用這些無聊的事來攻擊我。但佢……佢將呢件事放上網，話我『連自己身體都管理唔好，仲有面做偶像』。」
經理人補充：「仲有一連串網絡爆料，內容有真有假，佢嘅粉絲跌咗唔少，本來傾好嘅兩個廣告都暫緩咗。我哋冇辦法證實寄件者、hacker同瘋狂fans係咪同一個人，因為有啲內容未必係爆料者嘅第一身視角，所以亦有機會係網絡平台聚集咗一班haters專挖陳嬌嬌嘅黑歷史。呢樣嘢大大增加咗調查難度。」
程理生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着桌面。
持續近半年的抹黑和騷擾，不明來歷的禮物與威脅，層出不窮的黑材料，加上電腦被駭、私隱外洩——陳嬌嬌的精神狀態能撐到現在還沒有徹底崩潰，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陳小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中學嗰陣有冇得罪過邊個？唔一定係嗰個肥仔，任何人都有可能。」
陳嬌嬌想了想：「應該冇……我中學嗰陣成績唔錯，人緣都算好，冇同人結過乜嘢大仇。」
「我……我本來完全冇頭緒。但最近幾個月，珊珊——佢係我嘅拍檔——佢話會唔會係佢表哥。佢表哥追過我，我拒絕咗，佢好似一直耿耿於懷。」
「你拍檔嘅表哥？講嚟聽聽。」
陳嬌嬌猶豫了一下，看了經理人一眼。經理人微微點頭。
經理人接話：「佢叫余家朗，二十九歲，係個freelancer，做攝影拍片嗰啲。家底唔錯，住何文田。佢追過嬌嬌，但俾人拒絕。佢識3D打印嘅技術，亦會AI合成影片嗰啲技術，仲有……佢喺網上買過微型監視鏡頭，喺YouTube頻道上面有教網絡安全知識，熟悉一啲黑客嘅手段。呢啲嘢啱好符合騷擾者嘅手法。」
「佢同珊珊感情幾好，但呢件事已經令到佢哋三個好尷尬。」
「余表哥？」程理生記下了這個名字。
「佢否認？」
「由頭到尾都否認。但騷擾從來冇停過，反而變本加厲。」經理人的語氣帶着無奈，「我哋冇證據，唔可以亂屈人，但亦冇辦法證明唔係佢。」
程理生闔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陳小姐，呢單案我接。但我需要時間調查，期間你要保持正常生活，唔好因為驚而改變行程——我要引蛇出洞。」
陳嬌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盡量。」
送走兩人後，程理生沒有立刻開工。
他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把手機拿起來，點開了那個塔防遊戲。新一輪對戰開始，他慢悠悠地擺放着炮塔，腦子裡卻在轉着別的事情。
余家朗。3D打印。AI合成。微型鏡頭。黑客。被拒絕的追求者。haters。
每一個拼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中學往事呢？拼圖本身不一定代表真相。
他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淵海子平》。書頁邊角滿是蠅頭小楷，是他爺爺留下來的。
爺爺在他十五歲那年過身。臨終前，老人拉着他的手說：「阿生，記住，觀人於微，察其情，度其理。人生閱歷就係最好嘅命理書。事情發展逃唔過命運框架，但好多時會俾你路徑選擇，最後結局吉凶冇人知。」
程理生從來對爺爺那套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批命，一概當作老人家打發時間的消遣，對村中後輩的心理輔導。但這番話他記了十幾年，像刻在骨子裡一樣，甩不掉。
他翻到其中一頁，爺爺給他用毛筆起的八字命盤。
年柱見「正印」：命中年上正印有祖蔭，與其深恩厚愛。事實也是如此——新界元朗的祖田足夠他過舒適的生活，不需要像同行那樣四處搶生意、做大做強。在別人眼中，他這種「等生意自動上門」的態度是疏懶、不夠積極進取，但他從來不在乎。
不過他也不至於整天無所事事，容許自己墮落成敗家的二世祖。好歹也有香港大學生物化學碩士一級榮譽的光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也算是很高學歷了。
程理生合上書，拿起筆，在陳嬌嬌的出生日期旁邊排了一個他慣用的紫微斗數命盤。
廉貞坐命，擎羊、火星同度——古書上說的「刑囚夾印」，主橫發橫破，性情剛烈。這種命格的人，容易得罪人而不自知。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
程理生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助手堅，有嘢做。」
（電話那頭傳來林慕堅的聲音）「講咗幾多次唔好叫我助手堅。乜嘢事？」
程理生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聽落只係普通跟蹤騷擾。」林慕堅語氣平淡，像在讀化驗報告，「警方都查唔到，你覺得你得？」
「正因為警方查唔到，先至輪到我出手。」程理生笑了笑，「而且你唔覺得有趣咩？對方可以拎到咁多私隱資訊，甚至知受害人搬屋後嘅地址。電腦俾人hack、通訊錄外洩——呢啲唔係普通fans做得到嘅。我需要你幫我查幾個網絡帳號嘅footprint。」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係政府化驗師，唔係你嘅網絡調查員。」
「但你係我女朋友。」
「呢個理由唔成立。」
「咁……」程理生想了想，「呢單案成件事背後可能牽涉高科技犯罪，你有背景有人脈有渠道，你有義務協助調查。」
林慕堅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包含了「我識錯你」和「是但啦我幫你」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今晚俾你。」
程理生笑着掛了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向外面萬家燈火。遠處獅子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陳嬌嬌這件事，騷擾持續了近半年，對方始終沒有提出任何實質要求——不要錢，不要見面，不說「做我女朋友否則對你不客氣」。只是不斷地、鍥而不捨地，在她的生活裡製造恐懼。
這種行為模式，與其說是求愛，不如說是——
報復。
程理生回到桌前，重新打開了陳嬌嬌的檔案。
他用紅筆在「求愛不遂，因愛成恨」這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寫上四個字：最有可能。
他的腦子裡在編織一張網。
一張足以抓住老鼠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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