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6日 星期三 陰
休養第七天,膝蓋終於不再有那種悶悶的脹感了。
早上起床,我先試着在沒有扶牆的情況下走了幾步,從床邊到廁所,再從廁所到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幾圈。膝蓋彎伸時還有一點澀,像門鉸鏈缺了潤滑油,但已經不痛了。足底筋膜炎的毛病也好轉了不少,腳後跟踩下去不再有那種尖銳的刺痛,只是隱隱有點發緊。
我決定提早銷假。一方面是不想再困在劏房裡發霉,另一方面,請了將近一星期的假,報社那邊的工作肯定堆了一大堆,老總的臉色肯定不會好看。
從下邨到東灣的地鐵上,我站在車廂裡,抓着吊環,右膝微微屈着,不敢完全伸直。車廂裡擠滿了上班族,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面無表情地盯着車窗外的隧道廣告。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膝蓋裡還殘留着發炎的痕跡,背包裡放着一封母親留給他的遺書,腦子裡裝着一個會在十個月後降臨的末日。
回到報業大廈,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辦公室的異樣氣氛立刻迎面撲來。
不是真的氣壓,是人的氣氛。幾個同事看到我走進來,眼神飛快地掃了我一眼,然後立刻收回去,那種刻意的迴避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難受。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熒幕亮起來的一瞬間,旁邊的港聞組同事大劉正好拿着咖啡走過,看了我一眼,用一種不大但剛好夠讓人聽到的聲量跟隔壁的人說了一句:「終於肯返工啦,仲以為佢以後都唔會再出現添。」
隔壁的人沒搭話,只是笑了一聲。
副刊組的小美從我座位旁邊經過時,手裡抱着一疊文件,沒有看我,但腳步明顯加快了。茶水間的阿姐倒是一如既往地無視我,只是那種無視已經從冷淡變成了不屑。
我沒有說什麼,打開電腦,開始清理堆積的工作。請假之前那幾篇關於舊樓重建的專題還卡在編輯那邊,採訪錄音有一大堆沒整理,還有幾篇立法會新聞的跟進報道需要補寫。工作量確實不少,請假一星期,進度落後了不止一截。我剛打開第一個檔案,老總就從玻璃房裡探出頭來,目光穿過整個辦公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他對我招了招手。
玻璃房裡,老總坐在那張用了十幾年的皮椅上,手裡夾着煙,面前攤着幾份文件。他沒有叫我坐,我也就沒有坐。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隔着煙霧看着我,語氣不算嚴厲,但每一個字都很硬。
他說,他知道我家中有事,公司也不是不近人情,但我這幾個月來的表現確實不太理想。遲到、請假、精神狀態不佳,連同事之間的關係也處理得不好,有人在茶水間投訴過我身上的汗味。他說,這星期積壓的工作,這兩天之內要全部清掉,不管加班到幾點,總之要趕回進度。
他說完這番話,把煙掐熄在煙灰缸裡,抬頭看我,問我有沒有問題。
我說沒有。
他點了點頭,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但每一秒都像是在提醒我:你在這個位置上已經搖搖欲墜了。上一輩子,這些壓力會讓我整晚睡不着,會讓我在劏房裡翻來覆去地想着房貸、家用、母親的醫藥費。但現在,這些壓力依然存在,只是它們被另一種更大的壓力蓋過去了……十個月後,這家報社雖然還在,但這間玻璃房、這張皮椅、這份工作,到時候全都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
回到座位,我開始趕稿。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特別響亮。其他同事都準時下班了,一個一個從我身邊走過,沒有人停下來問一句「要唔要幫手」或者「使唔使幫你買晚飯」。大劉走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只是拍了拍自己的揹包帶子,跟小美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電梯。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微的嗡鳴聲,清潔阿姐推着地拖車經過,看了我一眼,又繼續拖地。外面的天色從深藍色變成全黑,報業大廈對面的商廈也陸續熄了燈,只剩幾層還有零星的燈光。
我一口气趕了三篇稿,眼睛開始發澀,揉了揉眉心,膝蓋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又開始隱隱發脹,我站起來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走了幾步。經過茶水間的時候,咖啡機還亮着燈,我沖了一杯齋啡,捧在手裡,看着窗外的東灣夜景。
這座城市到了晚上還是那麼繁忙,霓虹燈在閃,車流在動,遠處的住宅大廈一格一格亮着燈,像無數個小小的黃色方格。那些方格裡面住着七百萬人,每一個人都在過着他們自以為會永遠繼續下去的日常生活。
然後我的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個帖子的標題。
「認真mode,出年6月就係世界末日」。
這幾天臥床在家,那個帖子一直在我的腦子裡轉。全知賢,香城居然有人能靠占卜推算出末日的時間。他不知道末日是什麼形式,他不知道會有喪屍,不知道城市會變成廢墟,不知道文明會崩塌,但他知道那個日期。
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
我把水杯放在茶水間的檯面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我打開瀏覽器,輸入了登高論壇的網址。
我用公司電腦上的網,反正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清潔阿姐不會管我上什麼網站。熒幕上顯示出登高那熟悉的白色底藍色字界面,我點進占星命理版,在搜尋欄裡打了三個字:全知賢。
結果跳出來了。他的用戶頁面顯示他最近幾天都有活動記錄,發帖數又增加了幾個。我往下滑,點進他的發帖紀錄,最新一個帖子的標題跳了出來。
標題寫着:「招募:願意相信出年6月世界末日嘅人」。
我的心跳又開始變重,點進去一看,內容很長。他先說自己在占卜圈打滾了十幾年,從來不相信什麼世界末日的預言,但這一次不同。他說他反覆驗證過無數次,用遍了所有他懂的占卜方法,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2026年6月,世界會迎來終結,或者至少是一個現有秩序完全崩塌的臨界點。
他說他已經放棄了說服大多數人,那個帖子的留言讓他明白了,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裡,這種說法只配被當成笑話來嘲弄。但他不願意就此放棄,既然沒人相信他,那他就找那些本來就相信的人、那些可能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人、那些願意提前做準備的人。
他想成立一個聯盟,或者一個互助小組,讓相信這個預言的人可以聚在一起,互通消息,分享物資,提前制定應對方案。他寫道:「與其等到末日真係嚟先後悔,不如而家就搵定志同道合嘅人,就算最後真係咩事都冇發生,多做準備都唔會有咩損失。」
帖子下面的留言,一如所料,依舊是一片嘲笑。有人問他聯盟會費每月幾多錢,有人說他是末日前先騙一筆,有人直接叫他去看精神科,沒有一個人認真看待他的呼籲。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這個人是認真的,他不只是在網上吹水,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找到同伴。他不在乎被當成瘋子,不在乎被幾百個人恥笑,他只知道末日要來了,而他不想一個人在無知的人群裡等死。
某種久違的情緒從胸口升起來,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感慨,這兩個月來,我一直是一個人。一個人訓練,一個人節食,一個人在劏房裡吞止痛藥,一個人承受着母親過世的痛苦。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VPhO6Bom
末日這個秘密壓在我身上,像一塊永遠無法卸下來的石頭,但此刻,看着這個帖子,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念頭:如果在末日來臨之前,我能找到另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呢?如果有人可以一起商量、一起準備、一起分擔這份重量呢?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可能是個騙子,也可能是個瘋子,他可能只是想在末日前撈一筆錢然後消失。這個可能性不小。
但萬一他是真的呢?
萬一他真的有本事呢?萬一他真的能用他的占卜能力幫我在末日之前找到更多線索呢?
我盯着屏幕上的私訊按鈕,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我想起了那個小公園,想起了那個女人推着小男孩蕩鞦韆的畫面,想起了阿媽在信上寫的最後一行字:「你要好好活下去。」
如果我真的要好好活下去,就不能永遠一個人扛着這一切。
我點開全知賢的私訊頁面,訊息框彈了出來,熒幕上一個空白的文字框在閃爍。
我看着那個游標一閃一閃,沉默了很久。然後我打下了一行字:「我相信你。我知道末日是怎樣的。」
按下發送鍵。
屏幕顯示訊息已發送,我靠回椅背,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窗外的東灣夜色依舊燦爛,霓虹燈的光透過玻璃灑進辦公室的地氈上,跟日光燈的慘白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顏色。
我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回覆我,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就像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一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末日來臨之前,我第一次向另一個人說出了真相。即使只是在網絡上,即使只是通過一個匿名的論壇帳號。
我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走出了空無一人的報業大廈。外面的空氣又濕又熱,跟冷氣房裡的乾燥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站在大廈門口,抬頭看了看這座我進出了十五年的建築物。它看起來很舊了,外牆的瓷磚有幾塊剝落,門口的招牌字也有些褪色。十五年來它一直是我生活的軸心,但現在它只是一棟樓,一棟在末日來臨時會毫無抵抗之力地崩塌的舊樓。
我轉身走向地鐵站,腳步比早上回來時輕了一點,不知道是因為膝蓋好些了,還是因為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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