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4日 星期一 陰
臥床五天，今天總算有些好轉。
嚴格來說也不算完全臥床……膝蓋的腫脹大致消退了，屈伸時關節不再有那種悶悶的水流感，但走起路來仍有種說不出的澀，像齒輪缺了潤滑油。我把彈力繃帶拆了下來。拐杖還靠在床邊，這兩日已不太需要，在劏房這丁點空間裡，從床到廁所不過三步路，扶着牆慢慢走就行。
這五天裡我給自己定了一套可以坐着做的訓練，水樽是現成的啞鈴——兩支一點五公升的礦泉水樽，裝滿水後每支大概一點五公斤，用來做肩推、側平舉、彎舉，每組做到力竭為止。不算很重，但做了五組之後肩膀還是會發燙發脹。作為一個記者，扛相機是家常便飯，平時外出採訪一部單反加一支長鏡掛在頸上大半天，上肢力量未至於太差。水樽的重量更多是用來維持肌肉的耐力，讓身體不至於因為臥床而完全萎靡。
拉筋也繼續做。膝蓋不能承重，但腿後肌和腰背的拉伸還是可以完成。我把腿伸直坐在床上，彎下腰去摸腳尖……經過了兩個月的拉筋訓練，肚腩仍會頂到大腿，但呼吸已不像最初那樣困難，手指勉強碰到腳踝，離腳尖還有一段距離，但這已是兩個月前完全不敢想像的進展。
三餐叫外賣，樓下茶餐廳的伙計已經認得我這把聲音，每次打電話過去，「喂」一聲他便知道我要什麼——腿蛋飯，少飯，凍檸茶走甜。吃了這麼多天，看到雞蛋已有些反胃，但還是硬吞下去，阿媽叫我好好吃飯，我便好好吃飯。
除了吃飯和訓練，剩餘的時間全拿來睡覺。身體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終於獲得維修的機會，每天都在用深沉的睡眠修補這兩個月累積的疲勞。有時候一睡便是十個小時，醒來時窗簾縫已透進午後的陽光，整個劏房被照得暖烘烘的。
但醒着的時間依舊難熬，一個人太安靜了，靜到耳朵會自動去尋找任何微小的聲音……隔壁的電視聲、樓上的腳步聲、冷氣壓縮機啟動時的震動。這些聲音成了唯一的陪伴，卻也時刻提醒着我：你一個人在這裡，沒有地方可以去。
為了不讓腦子又陷入那些循環播放的內疚畫面，我開始用手機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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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5日 星期二 陰
香城人上網，無非那幾個地方。我平日看新聞已看到想吐，實在不想再碰新聞網站。社交媒體上全是同事和朋友的生活動態，有人去了旅行，有人在吃大餐，有人在抱怨加班。這些內容對我而言像另一個世界的訊號，那個世界還在若無其事地運轉着，不知道十個月後一切都會終結。
我漫無目的地滑着手機，最後打開了登高論壇。
登高是香城最老牌的網絡論壇，從我讀書的年代就有了。界面仍是那副德性，白色底藍色字，排版亂七八糟，廣告多到令人厭煩，但這裡始終是香城最多人聚集的網上角落。什麼版面都有：八卦娛樂、時事政治、投資理財、感情台、恐怖靈異……人們在這裡吵架、訴苦、吹水、炫耀，把生活裡不敢說的話全倒進這個匿名的空間裡。
我通常只看不發，標準的「CD-ROM」（只讀不回）。這兩個月來偶爾也上來滑一滑，當作忙碌訓練之間的小休息，看的多數是八卦版的無聊帖子，看完便忘，純粹打發時間。
今天也差不多，我先看了幾個熱門的吹水帖，內容毫無營養，有人貼了一張明星走光的截圖引來幾十頁跟帖，有人在爭論哪間茶餐廳的奶茶最好喝吵到快要約出來打架。我滑了幾頁便開始覺得無聊，但還是繼續滑，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要面對安靜，而安靜意味着要想起阿媽。
然後我滑到了一個帖子。
標題寫着：「認真mode，下年6月就係世界末日」。
手機屏幕上的燈光照在我臉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鐘。心跳忽然變得很重，像有人在我胸口打鼓，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不敢點進去，也不敢滑走。
還有第二個重生者？
這兩個月來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我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是命運某個詭異的漏洞，一個不該存在的例外。但如果還有其他人呢？如果那個人也經歷了末日，也重生了，他會不會知道得比我更多？他會不會知道末日是怎麼開始的？喪屍是怎麼出現的？有沒有辦法阻止？
我深吸一口氣，用仍在發抖的手指點了進去。
帖子的內容卻出乎我的意料。
樓主在開首便自報家門，說是全職占卜師，從業超過十五年，精通塔羅牌、易卦、西洋占星、奇門遁甲等多種占卜法。他說他每年都會為自己和熟客占卜世界大勢，預測經濟走向、天災人禍之類，多年來一直非常準確，但今年出現了一個他從未遇過的情況。
他寫道：「無論我用咩方法占卜2026年嘅運勢，去到6月，所有牌、所有卦、所有星盤，全部冇結果。唔係壞結果，係冇結果。就好似個世界去到2026年6月，就突然斷咗，後面係一片空白。」
他換了不同方法反覆試了幾十次，結果都一樣。塔羅牌抽到死神和塔，再配一張空白的牌——空白不是任何牌面，而是他怎麼抽都無法為該月份抽出合理的結果。易卦卜到第六爻時突然全盤皆空，爻辭無法解讀。星盤推到2026年6月之後，所有行星的運行軌跡在他的計算中全部消失，不是撞擊或毀滅，而是扭曲至完全不成邏輯。
他最後寫道：「我好驚。我唔知會發生咩事，但我肯定2026年6月，世界會迎來終點。未必係地球爆炸，可能係文明終結、大規模死亡，或者人類進入一個完全唔同嘅狀態。我已經同身邊嘅人講咗，但冇人信我。我上嚟出post，係希望提醒多啲人做準備，信就信，唔信就算。」
帖子下面，一如所料，是一片嘲笑。
「樓主今朝係咪未食藥？」「笑死，占卜佬都可以預測世界末日，咁我睇相佬都可以選特首啦。」「留名，下年6月如果冇末日，樓主切乜嘢？」「又係呢啲神棍post，版主可唔可以做嘢？」「塔羅牌冇結果？會唔會係你副牌發咗霉？」
留言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沒有一個人認真看待他的話。有人貼了張搞笑圖片，有人開始在留言區吹水講其他話題，有人質疑他是不是想藉機賣風水產品。整個帖子變成了一個集體嘲笑的狂歡派對。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我點進他的用戶資料，ID是「全知賢」，註冊日期是2008年，發帖記錄超過三千條，大部分集中在占星命理版，也有一些在吹水版的閒聊。從過往發言來看，的確是個長期活躍的占卜師，不是什麼突然冒出來的假ACC。他在其他帖子裡幫人解過塔羅牌，回覆認真詳細，語氣溫和，跟這個帖子裡被嘲笑得體無完膚的可憐蟲判若兩人。
我把他的用戶資料截圖存下來，然後回到那個帖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提到的「所有占卜方法都無法得出2026年6月之後的結果」……這跟我親身經歷的末日日期完全吻合，不是接近，是精確地命中2026年6月。
他知道末日要來，雖然他不知道那是喪屍，但他知道文明會終結，人類會死亡，世界會徹底改變。他用他自己的方法推算出這個結論，然後選擇公開發聲，試圖警告所有人。
而所有人當他是瘋子。
我想起自己這兩個月來的經歷……在辦公室被同事當成怪人、被杯葛、被背後說閒話，僅僅是因為我汗味太重、拒絕聚餐、行為有點反常。而這個占卜師面對的是整個網絡的恥笑，幾百個留言裡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我盯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我很想回帖，告訴他我相信他，告訴他我知道末日是真的，告訴他我不是在安慰他，是我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我想問他末日之後他有沒有看到什麼、知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有沒有辦法阻止。
但我把手指收回去了。
如果在哪個帖子裡說出真相，我會變成第二個「全知賢」——一個瘋子，一個神棍，一個被人截圖恥笑的對象。更糟的是，如果有人真的相信了，開始追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該怎麼解釋？說我是重生者？說我死過一次然後從2026年回到現在？這些話連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荒謬，怎麼可能有人信。
而且，距離末日還有十個月。如果我太早在網絡上暴露自己，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萬一警方介入調查，萬一被當成散播恐慌，萬一被送進精神病院，萬一引發了甚麼蝴蝶效應……那末日來臨時，我就真的完了。
我關掉帖子，把手機放在床頭，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我盯着那片慘白的光，腦子裡飛快地轉着。這個占卜師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靠自己的力量推算出末日存在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推算出來的東西意味着什麼，但他有這個能力。這個能力能不能幫我找到末日的真相？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把他的ID記下來了。
全知賢。我會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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