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9日 星期二 晴
阿媽走後第九天,我開始發瘋。
不是那種失去理智的瘋,而是我用訓練來懲罰自己,用飢餓來折磨自己,好像只要把身體逼到極限,腦子裡那些聲音就會停下來。
星期一,我清晨五點就起了床。天還沒亮,下邨的街道上只有清理垃圾的貨車和幾個通宵喝酒剛散場的年輕人。我換上那雙已經磨得鞋底發平的跑鞋,走出劏房,開始跑步。
之前我只能在走路中途加入二十秒的慢跑,那天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出門就跑了起來,不是慢跑,是盡全力地跑。腳後跟的足底筋膜炎還在痛,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釘子上,但我沒有停。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VfzCPiM1
痛是好的,痛讓我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我跑了大概四百米,膝蓋開始發出劇烈的抗議,肺部像被人用手捏住,呼吸變成了一種帶有鐵鏽味的喘息。我彎着腰扶在路邊的燈柱上,把胃裡僅有的一點胃酸嘔了出來。抹了抹嘴,繼續跑。
那天我跑了三次。清晨一次,午休一次,晚上放工之後又一次。我整天只吃了一個蘋果和一包梳打餅。飢餓的感覺從早上一路跟到晚上,胃裡空空的,肚子在叫,但我硬是不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x8QjJeq9
餓是好的,餓讓我有事情可以對抗,身體是我的敵人,飢餓是我的懲罰,而懲罰是我應得的。
星期二,我加大了強度。除了跑步之外,我開始在劏房裡做深蹲和掌上壓。我已經可以勉強做十下不標準的掌上壓了……之前連三下都做不到。深蹲做了二十下,大腿酸得像灌了水泥,但我沒有停。我還試了平板支撐,那四十五歲的肚腩像一袋濕麵粉吊在身體下面,肩膀在抖,腰在抖,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撐了十五秒,整個人塌在地上,膝蓋撞在硬地板上,然後爬起來,再撐。
吃得更少了,星期三我只喝了兩杯黑咖啡,吃了幾片全麥麵包。同事午休時在茶水間吃東西,食物的香味飄過來,我的胃瘋狂地抽搐,但我逼自己坐在位子上,一口都不吃。餓到下午三點,我的手開始發抖,敲鍵盤都敲不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有個同事經過時看了我一眼,問我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很差。我說沒事,只是有點累,她說我看起來不像累,像快要昏倒。我搖了搖頭,繼續敲鍵盤。
其實我想要的不是昏倒,是懲罰。我要用肉體的痛來覆蓋心裡的痛,用飢餓感來填滿內疚的空洞。每天把自己操到半死,躺在床上累得連想東西的力氣都沒有,這樣我就不會想到阿媽,不會想到那個小公園,不會想到我坐在樓下猶豫的時候她一個人在樓上等我的畫面。
這個方法某種程度上有效,當你的身體承受着極度的疲勞和飢餓時,你的腦子確實沒有多餘的容量去內疚。但是,我的身體不是機器,尤其是一個四十五歲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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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30日 星期三 深夜
代價來了。
那天做完深蹲之後,右膝蓋開始不對勁。不是平常那種運動後的痠痛,而是一種發脹的感覺,像膝蓋裡面被人灌了水,脹脹的、緊緊的,每彎一下都感覺到裡面有液體在流動。我以為只是普通勞損,塗了點按摩膏就去睡了。
然後半夜痛醒了。
膝蓋腫了……整個膝蓋骨被一團腫起的軟組織包圍,原本膝蓋上那塊圓形的骨頭幾乎看不到輪廓,整隻右膝腫得像個小西瓜。皮膚繃得緊緊的,摸上去發燙,用手按下去,指頭會留下一個凹陷,過好幾秒才慢慢彈回來。
我試了一下彎腿。彎不到三十度就卡住了,那種脹痛不是尖銳的,是悶悶的、充滿壓力的,像膝蓋裡面有什麼東西快要爆出來。我嚇壞了。
半夜我撐着去了仁和醫院的急症室,走路幾乎是一拐一拐地拖行,每踏一步膝蓋就痛得我齜牙咧嘴。在急症室等了四個小時,由凌晨等到天亮終於輪到我。醫生是個年輕男人,戴着圓框眼鏡,看了我的膝蓋一眼,伸手按了幾個位置,然後叫我去照超聲波。
超聲波的結果出來,醫生看着屏幕說,是急性膝關節積液。他說我的膝關節腔裡面積了大量的液體,是因為短時間內過度運動,膝關節承受不了反覆的衝擊和摩擦,滑膜發炎導致積液。他說必須要抽出來,否則會越來越腫,壓力會損害關節軟骨。
抽水,這兩個字讓我頭皮發麻。
我躺在治療床上,護士把我的褲腳捲到膝蓋以上。醫生拿了一根針管走過來,針頭粗得我下意識地把頭轉開。他說會先打局部麻醉,但我還是感覺到針刺進去的瞬間……不是痛,而是一種痠脹的入侵感,像有什麼異物鑽進了身體最核心的部位。
然後他開始抽。
針筒的活塞往後拉,管子裡開始出現液體,那是淡黃色的,有點混濁,帶著一絲絲紅色血絲。我看着那些從我膝蓋裡抽出來的液體,覺得很荒誕。這就是我這幾天瘋狂的成果……不是體能突破,不是脫胎換骨,而是一管黃黃的水。
抽了大概二三十毫升,醫生把針拔出來,用一個彈力繃帶把我的膝蓋緊緊包紮起來。他說這幾天必須臥床休息,膝蓋不能承重,最好請假一星期。他還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涼了半截的話:如果不注意休息和正確訓練,這種情況會復發,甚至可能導致慢性關節炎。
慢性關節炎,那意味着末日來臨時,我可能連走路都走不了。
醫生開了消炎藥和止痛藥,護士給了我一支拐杖。我撐着拐杖走出醫院,在門口站了很久,看着街上的人來人往。有個阿婆推着買菜車走過,走得比我還快。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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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31日 星期四 雨
被困在家裡,才是真正的懲罰。
我請了一星期病假。老總在電話裡語氣很不耐煩,問我什麼事,我說膝蓋受傷。他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你好自為之」,然後掛了電話。
劏房只有一百多呎,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剩下的空間勉強夠一個人轉身。現在我要在這丁點大的空間裡躺足一整天。膝蓋被彈力繃帶包着,伸直不舒服,彎着又痛,我只能把腿擱在疊起來的枕頭上,維持一個半伸不伸的角度。
窗外在下雨,雨點打在冷氣機外殼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隔壁的南亞裔家庭沒有聲音,大概出門了。樓上偶爾傳來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響,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來的回音。整個房間只剩下冷氣機的轟隆聲、雨點的滴答聲,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孤獨讓人發瘋,不是因為無人陪伴,而是因為當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之後,你腦子裡的聲音就會開始說話,而我的腦子現在只有一個話題可以聊。
她把遺書藏在相冊裡,她知道我一定會翻那本相冊。
她是什麼時候寫的?是接到醫生電話之後,還是我在醫院猶豫簽字的那晚之後?她寫的時候痛嗎?她寫的時候有沒有等過我?等來敲門,等我來拖她出廳,等我來救她?
我有想過嗎?那天坐在小公園裡,我有想過她在等我嗎?沒有。我在盤算手術費,在計算末日時間線,在猶豫她的死能不能成為一種解脫……而她在等我。她可能一直看着門口,聽着走廊的腳步聲,期待那扇門被推開,期待我衝進去把她拖出來,像上一世那樣。
但這一世我沒有衝上去。我坐在樓下的小公園裡,看着一個陌生的小男孩蕩鞦韆,然後等我終於衝上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身體都冷透了,那個炭爐也是冷的,冷到摸不出任何曾經燃燒過的溫度。
比死更冷的是什麼?是她等我的時候,我還在樓下猶豫。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反覆循環,像一首卡了帶的歌。我閉上眼睛,看到阿媽躺在床上的樣子;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閉眼是她,睜眼是燈,中間是我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我終於把那封信從桌上拿了過來。
它一直放在那裡,從田寮帶回來之後,我把它放在相冊旁邊,每天看着它,每天繞開它。但現在避無可避了。劏房太小,我的內疚太大,而那封信是唯一能讓我知道真相的東西。雖然我知道真相可能會讓我更痛苦,但不看的話,這份未知會一直懸在那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我打開信。
信紙是那種老式單行紙,有點發黃。字是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歪歪斜斜的,有些筆畫疊在一起,看得出寫字的手不太穩。信不長,只有大半頁紙。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讀。
「阿仔:
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阿媽可能已經走咗。唔好喊,阿媽走得好安詳。
呢排見你瘦咗好多,又成日喘氣,係咪做嘢好辛苦?你自細就係咁,咩都收收埋埋唔出聲。嗰日喺醫院,護士攞文件俾你簽,你拎住支筆望住我,眼裡面好多嘢講,但係你最後咩都冇講。阿媽知,你係擔心醫藥費,擔心照顧我嘅負擔。你份人工又唔高,仲住緊劏房,阿媽唔想再拖累你,你為咗我,已經辛苦咗好多年。
所以阿媽決定早啲走。你唔好怪自己,唔係你做錯咩嘢,係阿媽自己揀嘅。你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唔好淨係顧住做嘢。記得食飯,唔好成日捱更抵夜。天氣凍就要着多件衫。阿媽最唔放心嘅就係你。
你要好好咁生活,知唔知道?」
最後一行字,歪得很厲害,幾乎滑出了橫線的範圍:
「唔好怪自己。記住食飯,注意休息。阿媽上。」
我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放下,然後整個人蜷縮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連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不是哭,是嚎,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受傷動物一樣的嚎叫。眼淚和鼻涕全部糊在枕頭上,我用力咬住枕頭套,咬到牙齦發痛,但那些聲音還是止不住,它們從我的胸口衝出來,一波又一波。
她說她看到我在醫院猶豫了。她說她知道我擔心醫藥費。她以為我的猶豫是因為不夠錢,她以為她的病會拖累我,所以她提早走了。比上一世還早了一天。不是因為癌症太痛,不是因為年紀太大,是因為她不想拖累我。她等了我來救她,但她也以為我不來是因為我被壓垮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蜷在床上,抱着那封信,抱着她的字,哭到膝蓋忘記痛,哭到雨停,哭到窗外的霓虹燈亮了又滅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慢慢平靜下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膝蓋上的彈力繃帶鬆開了一點,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膚,青紫色的,是抽水之後的瘀痕。信還握在手裡,紙張被眼淚和手汗弄濕了幾個地方,我怕弄壞它,小心地把它攤平,放在床頭。
阿媽叫我好好吃飯,注意休息。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叮嚀,但我現在才第一次真正聽進去。
我撐着拐杖站起來,慢慢走到廚房的角落,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包梳打餅和半包麵包,冰箱門的膠邊已經發霉,冷氣開得不夠凍,雞蛋盒裡只剩一隻蛋。
我拿出那隻蛋,打散在碗裡,用熱水壺煮了滾水倒進去,攪成一碗蛋花湯。沒有鹽,沒有調味,但我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完了。熱的液體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像一個很久沒有吃過東西的身體,終於被允許重新活過來。
我會休息的,阿媽。
窗外的霓虹燈又亮了一盞新的,紅色的光在天花板上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我把信小心地放回桌上,躺回床上,閉上眼睛,眼淚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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