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6日 星期六 陰
阿媽的身後事,比我想像中簡單。
說是簡單,不如說是寒酸。沒有葬禮,沒有告別式,沒有訃聞。醫院的社工給了我幾張表格,填了,交了,然後遺體直接由醫院送往火葬場。社工問我要不要去觀禮,我說好。到了那天,整個禮堂只有我一個人,連個致辭的人都沒有。火葬場的職員按了按鈕,棺木從輸送帶滑進去,一道鐵簾落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我在禮堂外面站了一會兒,拿了骨灰然後騎車回報社上班。
隔了一個星期,律師樓那邊通知我,阿媽的遺產已經通過簡易程序處理好了。所謂簡易程序,就是遺產總值不超過十五萬,手續簡化,不用等幾個月。阿媽的戶口裡總共只有一萬二千三百多元,加上公屋單位裡那些舊傢俬舊電器,加起來大概也不到兩萬。
我去銀行辦了手續,錢隔天就轉進了我的戶口。看着存摺上多出來的那筆數字,我完全沒有「得到一筆錢」的感覺。那是我阿媽在製衣廠車了幾十年衣服存下來的每一分每一毫,是她每天帶飯盒上班、一雙鞋穿到鞋底磨穿才捨得換、連茶餐廳都不捨得去的那種節儉,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現在它變成了一串冰冷的數字,安靜地躺在我的戶口裡。
同一天,房屋局寄來了一封信。信上寫着,由於承租人已身故,公屋單位必須在十四天內交還,屋內物品須自行清走,逾期未清理的,房屋局會當作廢棄物處理。
十四天。我阿媽在這間屋住了三十年,現在他們給她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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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7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去了田寮,阿媽的公屋單位。
自從那天跟着救護車離開之後,我再也沒有回來過。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的手是抖的。不是因為害怕……我經歷過死亡,經歷過重生,經歷過親眼看着阿媽被抬走,我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害怕了。但當我扭開那扇鐵閘,推開那扇木門,迎面而來的空氣還是讓我整個人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那股氣味還在。
不是炭味。炭味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沒有人住的味道……灰塵、舊報紙、樟腦丸、還有阿媽廚房裡用了幾十年的豉油和蒜頭混合起來的餘韻。這種氣味我從小聞到大的,但今天它聞起來不一樣了,因為它已經是一個死人的氣味了。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脫下鞋子,赤腳走進去。
客廳還是那天的樣子。沙發上的坐墊有點塌,那是阿媽長年累月坐在同一個位置壓出來的形狀。茶几上擺着她的茶杯,杯底還有一圈乾涸的茶漬。電視機的遙控器擱在沙發扶手上,用膠紙包着,因為阿媽說遙控器容易弄髒,用膠紙包着可以用久一點。
我走進睡房。那張床的床單已經被救護員弄亂了,枕頭還保持着阿媽頭部的凹陷形狀。我站在那裡,看着那個凹陷,腦子裡一片空白。
炭爐已經被警員移走了,但地板上有四個圓形的印子,是爐腳壓出來的痕跡。炭灰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牆角還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撮灰,然後縮回來,像被燙到一樣。
我開始執拾。
第一個打開的是衣櫃旁邊的抽屜,裡面放着一本舊相冊,封面是那種老式的紅色絨布,邊角已經磨到露出紙板。我翻開第一頁,看到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着一個嬰兒,站在一棵榕樹下面,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那個女人很瘦,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穿着一件碎花襯衫。那個嬰兒胖乎乎的,對着鏡頭張大了嘴巴在哭。
那是我。那是她。
照片背面有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着:強仔滿月,1979年11月。
我翻到另一頁。這次是我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不合身的幼稚園校服,站在一個舊式鞦韆前面,笑得很大聲。阿媽站在我後面,彎着腰,雙手扶着鞦韆的鐵鏈。那時候她大概三十幾歲,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但笑得很燦爛。
我一頁一頁地翻,眼淚一滴滴落在相冊上,把那些舊照片的邊角弄濕了。我沒有去擦。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一張對摺的紙從相冊裡掉出來,落在我的膝蓋上。
那是一張普通的單行紙,對摺再對摺,摺痕很深。封面上寫着幾個字,歪歪斜斜的,是阿媽的字跡:俾阿仔。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信收進了背包裡,沒有打開。
我知道我應該打開它。我知道那是阿媽最後要對我說的話。但我做不到。不是因為害怕看到她罵我或怨我,而是害怕看到她原諒我。
……
我繼續執拾。
首飾盒裡找到一隻金戒指,很幼很幼,上面刻着一朵很小的花。我記得這隻戒指。阿媽說是她結婚時收的禮物……不是嫁妝,是製衣廠一個工友湊錢買給她的,因為外公外婆在她結婚前就已經不在了,沒有人給她準備嫁妝。她戴了幾十年,手指關節變形之後戴不進去,就收在盒子裡。我把戒指放在掌心,輕得像沒有重量一樣,然後小心地收進口袋裡。
廚房的櫃子裡有一大堆東西:用了幾十年已經生鏽的鑊鏟、一疊發黃的舊報紙用來墊櫃底、幾包過期的即沖麥片、一罐開了口的豆豉鯪魚罐頭。我把罐頭丟進垃圾袋,然後把鑊鏟和報紙也丟了。每丟一樣東西,我都在心裡說一聲對不起。
下午我叫了收舊電器的師傅上來。師傅是個中年男人,穿着背心,頸上搭着一條發灰的毛巾。他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雪櫃、電視機、洗衣機,然後開價五百元,全部。雪櫃是用了十五年的舊款,洗衣機甩乾的時候整棟樓都聽到,電視機是那種厚身的舊式電視。五百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我點了點頭,師傅叫了兩個人來幫手,三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電器搬走。雪櫃搬走之後,地板露出一塊比較乾淨的方形區域,周圍是積了十幾年的灰塵。那塊乾淨的方形,像一個白色的框框,框住了阿媽煮飯的回憶。
傍晚,我把阿媽的衣服收拾起來,分成幾袋。大部分是舊衣服,洗到發白變薄,有些領口已經鬆了,有些有補過的痕跡。我留下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有手工縫補的線跡,是她最常穿的那件。
剩下的衣服,我拖去街口的舊衣回收箱。一件一件放進去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發抖。那些衣服還殘留着阿媽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個老人家身上乾淨的肥皂味,混着一點點樟腦丸的氣味。回收箱的鐵蓋每蓋上一下,就發出哐噹一聲,在傍晚的街道上聽起來特別刺耳。
晚上回到劏房,我把那本舊相冊、金戒指,還有那封不敢打開的信放在桌上,毛衣則放在枕邊。
相冊是翻開的,停在阿媽在鞦韆旁邊笑的那一頁。金戒指放在相冊旁邊,在燈光下暗暗地反射着一點微光,上面的小花圖案還清晰可見。那封信擱在最旁邊,對摺再對摺,封面上歪歪斜斜的四個字……俾阿仔……對着我。
我坐在床邊,看着這三樣東西,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一閃而逝的光。窗式冷氣機還在轟隆隆地響。隔壁的南亞裔家庭傳來電視聲,是某個深夜劇集的對白,隔着一層薄牆,聽起來像從水底傳來的回音。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摩挲着紙的摺痕,感受着紙張在指腹下粗糙的觸感。摺痕已經很深了,邊緣有點起毛,應該是阿媽寫好之後來來回回打開又摺上的。
我把它拿到面前,盯着那三個字。信封是阿媽從舊單行紙上撕下來的,邊角剪得不整齊,有一個角還剪歪了。單行紙很薄,薄到可以隱約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字跡,透過紙背滲出來,像水面下的影子。
我又把它放回桌上。
我還不能看。我不知道信裡面寫了什麼,但我知道無論她寫了什麼……原諒也好,不原諒也好,叮囑也好,道別也好……只要我打開它,我就必須揹負着那些字活下去。我還沒準備好……
我關掉燈,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忽明忽暗的藍光。桌上那三樣東西在昏暗中變成了三個模糊的剪影……相冊、金戒指,和一封還沒打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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