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
上一世的這一天,我放工去田寮看她,打開門聞到炭味,把她從睡房裡拖出來。這一世,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個日期,像刻在骨頭裡一樣。
我請了假,整晚沒怎麼睡,天還沒亮就睜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從暗灰色慢慢變成灰白色。起床的時候,雙手是抖的。不知道是因為睡眠不足,還是因為我知道今天要去面對什麼。
從下邨到田寮,騎車不過十分鐘,但我騎得很慢,慢到馬路上的單車都超過我。
我把車停在她公屋樓下,那棟樓還是老樣子,灰白色的外牆斑駁剝落,走廊的燈壞了一盞,電梯門打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EK6DsBvxr
我站在電梯前,手指懸在按鈕上方,沒有按下去。
上去,阻止她,救她。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但我站在電梯前,站了很久。
救她,然後呢?手術費從哪裡來?戶口裡那三萬二千元連術前檢查都不夠付。私人貸款?上一世已經借過一次,這一世再借,然後末日來了,銀行不存在了,債不用還了……但她在手術檯上死了,錢花光了,末日之前我連囤物資的能力都沒有。
不救她呢?讓她今天安安靜靜地走,不必受苦,不必經歷癌症末期的折磨,不必在末日來臨時被喪屍撕碎。對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來說,在睡夢中離開,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但這個念頭讓我想吐。
我轉身走出大廈,在外面的小公園裡坐了下來。
那個公園很舊,鞦韆的鐵鏈生了鏽,滑梯的塑料褪了色,地上有幾灘乾涸的狗尿痕跡。我坐在長椅上,雙手撐着膝蓋,盯着地上的紅磚縫隙。上午的陽光透過榕樹葉子灑下來,斑斑駁駁地照在我身上,但我感覺不到溫暖。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腦子裡那些聲音還在打架,打到後來我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一個女人拖着一個小男孩走進公園。女人三十來歲,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T恤,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帶着那種全職媽媽特有的疲憊。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穿着一件過大的幼稚園運動服,手裡拿着一包紙包檸檬茶,吸得吱吱作響。小男孩嚷着要玩鞦韆,女人說玩一會兒就好,一會兒要回去吃飯。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向鞦韆,女人在後面跟着,經過我身邊時禮貌地點了點頭。我下意識地也點了點頭,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們。
小男孩爬上鞦韆,女人在後面推。每推一下,小男孩就咯咯地笑,笑聲在空曠的公園裡迴盪,鞦韆的鐵鏈嘎吱嘎吱地響,和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很老的兒歌。
我看着這一幕,眼前忽然出現了另一個畫面。
那個畫面很模糊,像舊照片一樣泛着黃。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紮着馬尾,穿着一件製衣廠的藍色工作服,推着一個胖胖的小男孩蕩鞦韆。小男孩笑得很開心,女人也很開心,雖然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上全是車衣機磨出來的繭。
那個畫面裡的女人只有三十幾歲,她剛剛放工,站了十二個小時,腳一定很痛,但她還是彎着腰把兒子抱上鞦韆,一下一下地推。那個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是加班、什麼是欠薪、什麼是月底不夠錢開飯,他只知道被媽媽推着蕩鞦韆很開心。
那個小男孩是我。
我用力閉上眼睛,但那幅畫面不肯消失。它一直放大、放大,大到把整個公園都蓋住了。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那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她當年拼命工作、省吃儉用,把每一分每一毫都花在兒子身上。她如果知道幾十年後,她的兒子會坐在公園長椅上,盤算着她什麼時候死最划算,她會怎麼想?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了。
我從長椅上彈起來,往大廈衝過去。
人還沒跑出公園,手機已經掏了出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個數字:999。撥出鍵按下去的瞬間,我正好衝進大廈的大堂。電梯太慢,我轉身跑樓梯,一邊跑一邊對着電話吼出了田寮邨的地址和樓層,說有人燒炭自殺,叫他們快點派人來。
接線員在電話那頭問詳情,但我一口氣爬上去,膝蓋在劇痛,呼吸像拉風箱,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回答。手機貼在耳邊,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六樓、七樓。走廊的燈還是壞的,我憑着記憶摸到她門口。
鐵閘沒鎖,木門也沒鎖,我推開門。
炭味。
那股味道像一記重拳打在我臉上,濃烈得讓我立刻咳了起來。但房間裡沒有煙……不是剛剛燒完的那種狀態,而是炭味已經完全滲透進牆壁、窗簾、沙發,變成空氣本身的一部分,冷冷的,沉沉的,像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很久很久。
我衝進睡房。
她躺在床上,炭爐擱在床邊,爐裡的炭已經完全熄滅了,灰白色炭灰上一點紅光都沒有。我伸手摸了一下爐身……冰冷的,不是剛熄火的餘溫,是放置了很久很久的那種冰涼。
她閉着眼睛,側躺在床上,姿勢跟睡着了一模一樣。她的頭髮整齊地攏在耳後,雙手交疊放在臉側,被子蓋到胸口。那一刻我心裏閃過一個錯覺……她只是睡着了,只要我叫她一聲,她就會睜開眼睛,用那把沙啞的聲音問我過來做什麼。
我喊了她一聲,衝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入手的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身體是硬的,不是活人那種有彈性的結實,而是冰冷僵硬的觸感,像抓住了一塊冷藏過的橡膠。她的皮膚冰冷……那種從骨子裏面透出來的、沒有任何生命溫度的死冷。
我把她翻過來,她的身體保持着側躺的弧度,僵硬地維持着那個姿勢,沒有像活人那樣自然地伸展。她的臉是櫻桃紅色的,嘴唇鮮紅,她閉着眼睛,表情很平靜,看起來甚至比平常的面色更好。
我喊着她,按壓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在我手掌下僵硬得幾乎壓不下去,肋骨發出乾澀的聲響,像一個老舊的彈簧,已經失去了回彈的能力。我捏住她的鼻子,往她嘴裏吹氣,她的嘴唇冰得讓我頭皮發麻。吹進去的氣不知道去了哪裡,她的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救護車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越來越近。
我繼續按,汗水滴在她臉上,我的眼淚也滴在她臉上。她的臉被我的汗和眼淚弄濕了,但那櫻桃紅的底色一點都沒有改變。
救護員衝進來的時候,我還跪在床邊,雙手壓在她的胸口上,一下、兩下、三下。明明知道她已經走了,明明心裏每一個角落都知道,但手就是停不下來。
兩個救護員把我拉開。其中一個年輕的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大概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楚。另一個年長一點的把手指搭在她的頸側,又低下身子貼近她的臉,然後抬起頭,看了同伴一眼,搖了搖頭。
他們把她抬上擔架。她的身體在擔架上還是保持着那個微微蜷曲的姿勢,硬邦邦的,像一尊被固定了姿勢的雕塑。我跟着下樓,跟着上了救護車。車廂裏,年輕的救護員拿出儀器,往她身上接,年長的那個沉默了一會兒,把儀器推開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聲音很輕,很穩,帶着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的那種不起伏的平靜。他告訴我,我母親已經過身了,他們現在送去醫院,但我要有心理準備。
我看着他,嘴巴張開了,但說不出話。
救護車的警笛在外面響着,嗚——嗚——嗚——穿透車廂的鐵皮,悶悶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喪鐘。
到了仁和醫院,她被推進急症室。醫生走出來,跟救護員交談了幾句,然後走到我面前,摘下口罩,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說對不起,我母親送到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估計死亡時間是今朝凌晨,或者更早。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我沒有哭。不是不傷心,是傷心到某個程度之後,眼淚就出不來了。我站在那裡,看着布簾後面那張床,看着白布蓋過她的身體,看着護士把儀器一台一台推走。
凌晨,或者更早。
也就是說,當我在小公園裡掙扎猶豫、盤算着要不要救她的時候,她早就已經走了。我坐在那張長椅上,看着一個陌生的小男孩蕩鞦韆,沉溺在自己那些所謂的兩難抉擇裏,而她就在七樓的睡房裏,一個人,身體慢慢變冷,炭爐慢慢熄滅。
她在等我上去,但她沒有等到。
我把臉埋進手掌裏,用力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消毒藥水的味道。炭味已經聞不到了,但它還在,在我的鼻腔裏,在我的記憶裏,在這雙剛剛摸過她冰冷身體的手掌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我拿出來看,是那個命名為「活下去」的資料夾,它在提示我是時候運動了。
裡面還是那些訓練計劃、飲食建議、減重目標。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像一份寫好了的合約。但沒有一行字告訴我:當你的媽媽死了,當你重生了一次還是沒有救到她,當你在樓下猶豫的時候她已經獨自走完了最後一程……你還要不要活下去。
我關掉手機,把它塞回口袋。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已經黑了。田寮的霓虹燈亮起來,紅的藍的綠的,一閃一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座城市不知道有一個人剛剛失去了母親,不知道一年後會有一場浩劫,不知道在這條走廊的膠椅上,坐着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他曾經死過一次,現在又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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