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2日 星期六 陰
下午三點二十三分,手機響了。
我正在報社趕稿,屏幕上來電顯示是仁和醫院。我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幾秒鐘,心跳忽然變了節奏……不是加快,是沉下去,像有人在我胸口丟了一塊石頭。
電話那頭是一把女聲,語調平穩,帶着專業訓練出來的那種不帶情緒的客氣。她確認了我的名字,然後告訴我,我母親陳李慧娟今早在家裡暈倒,鄰居發現後送去了仁和醫院急症室,叫我盡快過去。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僵在座位上。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壞消息,而是因為這一切我曾經經歷過。
上一世。
記憶像崩塌的水壩,一瞬間全部湧回來。那些畫面清晰得可怕:同一個電話,同一間醫院,同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冰冷感覺。上一世我接到電話時,同樣坐在報社這張辦公桌前,同樣在趕一篇無關緊要的稿,同樣在聽到醫院的名字之後腦袋一片空白。
醫生說是癌症,第三期,需要立刻做手術。阿媽聽完之後很平靜,平靜到讓我覺得不正常。她說不要醫了,都那麼老了。我說一定要醫,她沒再反駁,只是點了點頭,我以為她接受了。
然後是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我放工去她位於田寮的公屋單位看她,打開門聞到一股炭味。她在睡房裡,門窗封了膠紙,燒了一爐炭,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我瘋了一樣把她拖出客廳,打電話叫救護車,在救護車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的,但還有脈搏。
她在救護車上醒過來,看着我,眼神裡沒有後悔,只有歉意。她對我說對不起,阿仔,我真的不想拖累你。
我沒有怪她,我只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為什麼把她一個人留在屋裡,為什麼那陣子只顧着跑新聞沒有多陪她。
最後手術還是做了,我把戶口裡僅有的積蓄全部掏出來,還跟銀行借了一筆私人貸款,湊夠了手術費。阿媽被推入手術室之前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那是她最後一次看我。
手術中途觸發併發症,她死在手術檯上。
那筆債,到末日降臨之前我還在還。每個月銀行寄來的帳單都像在提醒我:你沒有救到她,你只是買了一場失敗的希望。然後末日來了,帳單不再寄了,銀行不存在了,但那筆債的重量還在……不是欠銀行的錢,是欠她的,永遠還不了。
這些記憶……每一幕,每一句對白,每一絲氣味……在幾秒鐘之內全部灌進我的腦子裡。我的手指開始發抖,額頭滲出汗來,眼前的電腦屏幕模糊成一片白光。
對面座位的女同事看到我神色不對,開口問我有沒有事。我搖了搖頭,抓起電單車鑰匙就往外走。老總在玻璃房裡看到我,用眼神質問我。我丟下一句「阿媽入院」就推門而出,腳步快得像逃跑。
從東灣到田寮仁和醫院,我騎着報社那輛電單車,在車流中穿梭。下午的陽光刺眼,路上的行人若無其事地走著,這座城市一切如常,但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她又要死了。
上一世她死了,這一世呢?我明明知道會發生這一切,我明明可以提早做些什麼……但我沒有。這兩個月來我沉浸在自己的訓練和末日準備之中,幾乎沒有去看過她。我忘了……不是真的忘記,而是記憶被重生這件事覆蓋了,直到這通電話才全部勾回來。
我把電單車停在醫院門口,幾乎是用跑的衝進急症室。
她躺在八號床上,身上蓋着淺藍色的薄被,手背插着點滴,頭髮灰白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她閉着眼睛,嘴唇微張,呼吸很淺。比起上一世,她看起來更瘦了,顴骨凸出,臉頰凹陷,手臂上只有薄薄一層皮包着骨頭。
我站在床邊,不知道站了多久。護士過來拉上布簾,醫生走過來跟我說了那些我已經聽過一次的話:電腦掃描顯示腹腔有腫瘤,懷疑惡性,需要進一步檢查確定分期,但初步估計需要手術切除,越快越好。
我點頭,問了一堆應該問的問題,醫生了回答了。每一個字我都聽進去了,但每一個字我都已經聽過。我知道接下來的流程:驗血、磁力共振、會診、排期手術。我也知道最终的結果……如果一切跟上一世一樣,她會死在那張冰冷的手術檯上。
深夜,阿媽醒過來了。她看到我坐在床邊,眼神先是迷糊,然後慢慢聚焦,最後露出一個虛弱到近乎透明的笑容,用沙啞的聲音問我過來做什麼,阻礙我上班。
我說沒事,請了假。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輕,輕得像只剩骨架。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着天花板,忽然說醫生跟她講了,說要照多幾個檢查,可能要開刀。她頓了頓,說她不想做。我還没来得及開口,她的語氣忽然硬起來,但那種硬是紙板糊出來的,一戳就破。她說:「都七幾歲人咯,仲醫嚟做咩?你份人工又唔高,住劏房都仲未搬得出嚟,啲錢留返俾自己好過啦。」
又是同一番話,上一世我聽她說完這番話後,激動地說「錢唔係問題,我一定會醫好你」。然後她沒再反駁,只是安靜地點頭,安靜地籌備她的死亡。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反駁。我看着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那雙曾經揹着我走過無數樓梯的腿現在瘦得像兩根竹竿,那雙手曾經在製衣廠一天車十幾小時的衣服供我讀書,現在靜靜地擱在被子上,指節因關節炎而變形突起。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上一世我堅持做手術,結果她死在手術室。如果這一世我堅持同樣的選擇,會不會也是同樣的結果?但如果我不堅持,如果由着她不做手術,癌細胞擴散,她會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也許剛好在末日降臨之前嚥下最後一口氣。
又或者,末日來臨之前她已經不在了。那她就不用經歷那個地獄,那她就不用看到喪屍,不用在恐懼中逃生,不用面對這個文明崩塌的世界。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就被自己嚇到了。
我是在期待母親死嗎?我是在盤算她的死亡時間線能不能趕在末日之前嗎?我用力閉上眼睛,想把那個念頭壓回去,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像一粒掉進鞋子裡的小石子,無論怎麼走都硌着。
醫生說要盡快決定,護士拿來了一疊文件要我簽名,阿媽的眼睛半閉半睜,不知道是在看我,還是在看別處。
我坐在那張硬膠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過去兩個月,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面對末日的心準備,我以為只要體能練好、物資囤好,一切都可以掌控,但原來不是。
末日不只是喪屍。
末日是你必須坐在醫院裡,面對一個無論怎麼選擇都可能是錯誤的決定。
末日是你發現自己重生了,但有些東西你依然改變不了,有些痛苦你必須再承受一次。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從仁和醫院的窗口看出去,田寮密密麻麻的舊樓在夜色中像一堆堆灰色的積木。這座城市有七百萬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劫數,而我的劫數就躺在身後那張床上。
我打開手機,翻到那個命名為「活下去」的資料夾,裡面滿滿當當都是訓練計劃和飲食建議,但沒有一行字告訴我:當末日還沒來,末日已經在你心裡的時候,你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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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8日 星期五 陰
那通電話之後,我再也沒有睡過一次好覺。
不是失眠那種睡不著……比失眠更難受的,是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裡全是她。有時候是她年輕時的樣子,在製衣廠車衣服,揹着我,車針嗒嗒嗒地響;有時候是她躺在仁和醫院那張窄床上,手背插着點滴,眼睛看着我,嘴唇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有時候是她被推出手術室,白布蓋過臉,護士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最多出現的畫面,是那爐炭。
那個我上一世衝進去看到的畫面……門窗封了膠紙,炭爐擱在床邊,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表情出奇地安詳,像終於卸下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每次夢到這裡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躺在劏房那張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聽著窗式冷氣機轟隆隆地響,一直聽到天光。
這幾天我照常上班、照常走路、照常拉筋、照常控制飲食,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走路的時候腳步是虛浮的,拉筋的時候身體在動但腦子不在,吃飯的時候食物塞進嘴裡完全沒有味道。同事以為我病了,老總以為我偷懶,沒有人知道我腦子裡正在打一場仗。
手術,還是不手術。
兩個選項在腦子裡日夜不停地交鋒。
一邊說:她是你阿媽,她含辛茹苦養大你,你現在有錢不用來救她,你還是人嗎?
另一邊說:上一世你救了,她死了,你還欠了一屁股債,這次再救,結果就會不同嗎?
一邊說:如果不做手術,癌細胞擴散,她會痛到生不如死。
另一邊說:如果做了手術,她一樣死,而且死在手術檯上,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還有第三個聲音,最輕但最刺耳的那個:如果她在末日之前就走了,她就不用面對那個地獄了。這個聲音每次響起,我就想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但它還是會響,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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