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30日 星期一 晴
堅持了兩個星期,我開始感覺到一點變化。
非常微小,微小到旁人絕對察覺不到,但我自己知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a4gWdMmP
小腿不再像最初幾天那樣痛得寸步難行,那種被棍子打過的痠脹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微發熱的結實。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OVM2T6D1
從石峽走到東灣,三公里路,現在可以一口氣走完,中間只需要停下來喘兩次……之前是五次。
兩次,五次,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但我自己知道這中間經歷了什麼。每一次想停下來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多走一步,末日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這句話很蠢,像那些勵志海報上的標語,但它就是能讓我把腿抬起來,往前再踏一步。
呼吸也順了一些,之前走到一半就覺得胸口被壓住,吸不進氣,像有人在我肺裡塞了一團棉花。現在那團棉花還在,但好像鬆了一點,至少不會走到中途就眼前發黑。
當然,三公里走完我還是滿身大汗,襯衫濕透,臉漲得通紅,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我知道自己的體能還是很差,差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理解的地步。但我必須承認,那種「好了一點點」的感覺,讓我在劏房那張硬板床上躺下時,心裡有了一絲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那個詞好像叫「希望」。
不是那種很大的希望,只是一丁點、卑微的希望……原來我的身體還沒有徹底報廢,原來它還是可以變好的,只要我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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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3日 星期四 陰
但這個世界好像不太想讓我好過。
今天下午回到報社,我正在座位上整理採訪錄音,港聞組的一個同事從我身邊走過,忽然停下來皺了皺鼻子,大聲問是不是有什麼味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2EPz5C6a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湊近了一點,然後露出一個誇張的表情,退後兩步,大聲說怎麼這麼大「汗味」,整陣酸餿味,問我是不是沒洗澡。
辦公室裡的同事都抬起頭來看我。女同事捂着嘴笑,另一個同事搖了搖頭,連一向不太理人的老總都從玻璃房裡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
我的臉燒得發燙,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羞恥。我知道自己汗味重,走完三公里路,滿身大汗直接進辦公室,冷氣一吹,汗味凝結在襯衫上,確實難聞。但我沒有條件……劏房沒有洗衣機,襯衫只有三、四件替換,早上不可能在路上洗澡換衫才上班……我只能低聲說我待會去洗手間抹一下。
那個同事沒再說什麼,但那種眼神我認得。不是惡意的,更像是一種厭惡中帶着憐憫的表情,好像說「這個肥佬連自己都搞唔掂,還學人做記者」。
這件事還沒完,午飯時間,另一個同事在茶水間遇到我,忽然開口問我是不是覺得他們很煩。我愣了愣,問她什麼意思。她說我之前推了三次午飯邀約,上星期有同事生日叫我下樓吃糖水我又不去,問我是不是覺得跟他們吃飯很浪費時間,還是覺得他們高攀不起我。
我想解釋,我想告訴她我不是不想去,我是在節食,AI說要控制熱量攝取,一餐茶餐廳碟頭飯加杯凍檸茶就過千卡路里,我一天只能吃一千八百卡,吃了午飯就超了。但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難道我要跟她解釋什麼是熱量缺口,什麼是基礎代謝率,什麼是「你吃的每一餐都在決定你末日時能不能跑贏喪屍」嗎?
最後我只說了一句最近減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i6Q2eDPsA
「減肥?你?」她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說「哦,明白晒」,然後轉身走了。
她的語氣告訴我,她完全不相信。
接下來的幾天,我漸漸感覺到辦公室裡的氣氛變了。從前大家雖然不算熟絡,但至少會點頭打招呼,現在連招呼都省了。那個之前投訴我汗臭的同事走過我座位時會刻意繞開,女同事跟別人聊天時偶爾會瞟我一眼然後壓低聲音,連茶水間的阿姐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冷淡。
有一天下午,我聽到有同事在小聲跟別人說:「那個人整天說沒空,其實就是覺得我們低級,不想跟我們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假裝聽不到,手指繼續敲鍵盤。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前世你是被喪屍吃掉的,但原來在被喪屍吃掉之前,你已經在這裡被吃掉了……被同事的嫌棄、異樣的目光、背後的閒話,一口一口地吃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AVK0kos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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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5日 星期六 深夜
身體開始出現新的問題。
這星期我開始嘗試加入一點慢跑……不是真的跑,就是走路走到一半,嘗試小跑幾步,然後再變回走路。每次跑大概二十秒,心跳就像爆炸一樣,膝蓋也隱隱作痛。但我硬撐着做了下來,因為我知道如果不突破這個階段,永遠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然後足底筋膜發炎了。
那天早上起床,腳一踩到地面,腳後跟就像被人用釘子釘穿了一樣。那種痛是尖銳的、撕裂的,從腳底一直竄上小腿。我本能地把腳縮回來,整個人跌坐回床上。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Kn01ngG0
第二次嘗試下地,我把重心挪到腳掌外側,像跛腳的鴨子一樣歪歪扭扭地走了幾步,但每踏一步,腳後跟那根筋就像被人用鉗子夾着往外扯。
我上網查了才知道,這叫足底筋膜炎。長期不運動的人突然開始長時間走路和跑步,足底筋膜承受不了反覆的拉扯,就會出現微小的撕裂傷。每次休息之後,尤其是睡了一整晚,筋膜會收縮變短,早上第一步踩下去的瞬間,收縮的筋膜被硬生生扯開,所以最痛。
我對着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四十五歲了,連走路都能走到發炎,真是諷刺。
那天走路去上班變成了酷刑。每踏一步,腳後跟就把痛感順着神經送到腦子裡,我下意識地改變了走路的姿勢,用腳尖着地,結果小腿的負擔更大,走到半路小腿肚硬得像石頭。整段三公里路走完,我全身被汗浸透,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痛。
我先去廁所用濕毛巾抹身,再換上襯衫才返回座位。這是我想到能減少影響同事的方法,每朝只穿汗衫出門,回公司才換上襯衫,減少汗臭味,不過他們對我的態度好像也沒有什麼改變……
放工後我去了一趟藥房,藥劑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我說腳後跟很痛,走路會痛,早上起床第一步最痛。他點了點頭,說應該是足底筋膜炎,然後從貨架上拿了一條消炎按摩膏給我。他提醒我,這藥膏要每天按摩患處兩到三次,每次按五到十分鐘,按到藥膏完全吸收為止,按的時候要有力度,按到痠脹感才有效。
我付了錢,把藥膏塞進包裡,回到劏房。我坐在床邊,脫掉襪子,右腳腳後跟的位置按下去有一個明顯的痛點,稍微用力就痠痛得讓我倒吸一口氣。我擠出一點藥膏,白色的膏體帶着濃烈的薄荷味,塗在腳後跟上,然後開始用大拇指按壓。
第一下按下去,我整個人差點從床上彈起來。那種痠痛不是開玩笑的,像有人在我的腳底找到了一根隱藏的神經,然後用指甲掐住不放。我咬住嘴唇,忍着繼續按,一圈一圈地揉,大拇指從腳後跟一直推到腳掌心。藥膏開始發熱,皮膚像貼在暖爐上,薄荷的清涼和藥效的熱感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觸覺。按到第五分鐘,痠脹感開始減輕,腳底的肌肉慢慢鬆下來,像一塊被擰緊的毛巾終於被攤平。
我換了個姿勢,把左腳也塗上藥膏按了一遍……左腳雖然沒右腳那麼痛,但也在隱隱作痛,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一直在用不正確的姿勢走路。按完之后,兩隻腳底都紅紅的,沾着殘餘的藥膏,散發着一股類似跌打酒的氣味。
劏房本來就小,藥膏的薄荷味很快充滿了整個空間,混着窗式冷氣機吹出來的霉味,形成一種屬於中年獨居男人的特殊氣味。
除了足底筋膜炎,還有普遍的肌肉痠痛。之前走路主要用小腿,現在開始跑步,大髀、臀部、腰部的肌肉全部開始抗議。每天晚上回到家,整個人像被拆散了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喊痛。
我在廁所用膠盆裝了溫水,坐在小板凳上泡腳。水氣氤氳中,我看到自己那雙腳——腳底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破;腳趾縫裡有濕疹的痕跡,因為長期出汗悶在襪子裡;小腿上有一塊塊青紫的瘀痕,不知道是走路撞到還是血管脆弱。現在腳後跟還多了一片紅紅的藥膏印,整隻腳看起來像一張用舊了的地圖,到處都是標記。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身體需要適應,適應了就不會痛了。
但有時候我也會想:四十五歲的身體,它真的還能適應嗎?還是我只是在把它提前耗盡?
今晚睡覺前,我又塗了一次藥膏,用力按到腳底發燙才停手。躺在床上,腳後跟還在隱隱發脹,但比起早上的刺痛已經好了很多。冷氣機轟隆隆地響,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至少這個痛是有意義的,至少每次按下去,痠脹感都在告訴我:你的身體還在回應你,它還沒有放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安慰,但此刻我只能這樣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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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7日 星期一 深夜
還是要說拉筋。
我每天都拉,不是因為我愛拉筋,而是因為如果不拉,第二天肌肉會更痛,根本無法走路。所以即使每一次拉筋都像受刑,我還是得做。
今天的畫面是這樣的:劏房那個狹窄的空間裡,我坐在地上,揹靠着床邊,雙腿向前伸直。深呼吸,彎腰,伸手去摸腳尖。
肚腩先到了。
不是我誇張,是物理上的事實……我的肚子太大了,大到當我彎腰的時候,肚腩率先頂住了大髀,像一個塞在中間的軟枕頭。我的手要越過這個枕頭才能摸到小腿,而這個距離對現在的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用力向前壓,肚子被擠壓得變形,呼吸困難……不是修辭上的呼吸困難,是真的吸不到氣。橫隔膜被肚子和大髀夾在中間,肺部沒有擴張的空間,每一次吸氣都只能吸到一半就被迫停下來。我開始頭暈,眼前閃過雪花,耳朵裡嗡嗡作響。
然後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腸氣被擠壓出來了,從胃裡一直翻滾到喉嚨,打了個嗝。酸味湧上來,是昨晚吃的食物殘餘。我停止動作,維持彎腰的姿勢定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毛巾上。
這是我每晚的例行公事:彎腰、被肚腩頂住、呼吸不了、腸氣翻滾、頭暈、停住、喘氣、擦汗、再試一次。
拉完腿後,我換了個姿勢,嘗試扭腰……就是坐在地上,把一隻腳跨過另一隻腳,然後轉動上半身。這個動作據說可以放鬆腰部肌肉。
然後肚腩再次成為阻礙。跨過去的那隻腳根本放不平,被肚子高高頂起來,像擱在一個山坡上。我試着扭轉身體,肚腩跟着扭到一邊,腰卻紋絲不動。我能感覺到腰椎僵在那裡,像一根生鏽的鐵管,完全拒絕轉動。
隔壁又敲牆了,這次不是因為聲音,大概是我沉重的喘氣聲太像某種可疑的活動。
我癱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慘白的光照着我汗濕的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hzUn9bWg
我想起AI說的那句話:沒有任何取巧的空間。
是啊,沒有取巧。一個四十五歲的肥佬要變fit,就是要承受這些。肚腩、痛風、汗臭、被同事杯葛、半夜餓醒、拉筋拉到想死……這些就是代價。
我慢慢爬起來,吞了兩顆止痛藥,泡了腳,然後坐在床上寫這篇日記。
窗式冷氣機還在轟隆隆地響,外面的下邨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偶爾的汽車聲和遠處的警笛。這座城市不知道一年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我現在承受的一切是為了什麼。他們以為我變了,變得孤僻、奇怪、不修邊幅。他們不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想活下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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