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0日 星期二 晴
我決定用AI。
聽起來很可笑,一個四十五歲的中年人,在末日降臨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情上,竟然要求助一個聊天機械人,但我實在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我對健身一竅不通,上一次認真運動大概是中學體育課,那時候我還能勉強跑完一千米,現在連追巴士都要扶着電線桿喘半天氣。
深夜一點,劏房裡只剩電腦屏幕的藍光。我打開那個AI聊天界面,猶豫了很久,終於輸入了我的情況。四十五歲,一百七十厘米,九十二公斤,長年缺乏運動,體能極差。我請牠幫我制定一個為期六個月的漸進式體能訓練計劃,目標是能夠長時間跑步、攀爬樓梯、負重行走。
AI很快回覆了,列出了一大堆專業名詞:最大攝氧量、心率區間、間歇訓練、複合動作、漸進超負荷。每一個詞我都看得懂,但放在一起就像天書。
我又問牠,先不說那些專有名詞,告訴我今天要做什麼。牠回答:從今天開始,每天步行三十分鐘,第一週先習慣活動身體,然後再逐步增加強度。
我看着這行字,覺得牠簡直在侮辱我。我要面對的是末日,是喪屍,是需要拼命奔跑逃生的地獄,而牠竟然叫我每天步行三十分鐘。
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一圈贅肉堆在腰間,讓我坐在電腦椅上都覺得擠迫,然後沉默了……或許它是對的,或許我的身體,連步行三十分鐘都承受不了。
我繼續問牠:如果我想在一年內徹底改變體態,從肥胖變成偏瘦、有一定肌肉量,有可能嗎?
AI花了很長時間回覆,屏幕上出現的文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牠分析了我的年齡、基礎代謝率、肌肉流失速度,以及中年減重的各種難點,最後給出的結論是:在嚴謹執行飲食控制和訓練計劃的前提下,十二個月內減去二十至二十五公斤並建立基礎肌肉量是有可能的,但過程將非常艱苦,且必須嚴格執行,沒有任何取巧的空間。
沒有任何取巧的空間。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新建了一個資料夾,把AI給我的所有建議都存了進去。資料夾的名字叫:活下去。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劏房冷氣機的噪音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我盯着天花板,在腦子裡把未來一年排滿了訓練計劃和飲食控制,然後發現自己毫無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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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1日 星期三 晴轉雨
今天開始行動。
按照計劃,我應該每天步行三十分鐘。我想了半天,怎麼在本來已經排滿的生活裡塞進這三十分鐘,最後做了決定:從今天起,每天提早兩個地鐵站下車,走路回報社。
聽起來很合理,也很簡單。
我住在下邨,報社在東灣。正常路線是搭地鐵從下邨坐到東灣,十二個站,四十分鐘。我決定在石峽站下車,然後沿着主路一直走到東灣。地圖上顯示這段路大約三公里,走路差不多三十分鐘。
三公里而已,能有多難?
事實證明,我的身體比我想像中還要不堪。
從石峽站出來是早上七點五十分,晨光刺眼,街上已經擠滿了趕上班的人群。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沿着主路往東灣方向急步走。一開始還好,腳步輕快,甚至還有點沾沾自喜……原來走路也沒有那麼難。
然後到了第十一分鐘。
我的小腿開始發酸,大腿內側磨擦得生疼,汗從額頭一直流下來,把我那件洗到發薄的襯衫黏在背上。最難受的是呼吸,好像無論怎麼喘都吸不夠空氣,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着。
第十八分鐘,我停下來,扶着路邊的欄杆喘氣。
身邊經過的人流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一個西裝男人邊走路邊講電話,一個OL提着咖啡健步如飛,一個阿婆推着買菜車走得比我還快。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就這樣彎着腰扶在欄杆上,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
那一刻,我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我已經老到連走路都變成了負擔。四十五歲,不是應該正值壯年嗎?為什麼我的身體像一堆生了鏽的零件,每一個動作都嘎吱作響?
我咬着牙繼續走,膝蓋開始痛了,一陣一陣地,像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太陽穴也在跳,不知道是血壓太高還是純粹缺氧。等終於走到東灣報業大廈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零七分。
遲到了七分鐘。
老總站在辦公室門口等我,手裡夾着煙,面無表情地問我知不知道幾點上班。我試着解釋路上有點事,他根本不聽,把煙掐熄在煙灰缸裡,冷冷地告訴我下星期要跟進立法會的新聞,天天一早要去政府總部,叫我最好不要遲到。
我點點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滿頭滿身都是汗,襯衫透得像剛從洗衣機拿出來。副刊組的女同事經過我旁邊時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奇怪,大概在想這個中年肥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難道跟她說我在為末日做準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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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2日 星期四 深夜
昨天走路的後遺症今天全面爆發。
小腿痛得像被人用棍子打過,大腿內側磨得發紅脫皮,每一步路都像走在刀刃上。更痛苦的是,我在網上看了很多體能恢復的教學,都說訓練前要拉筋熱身,於是今晚我決定嘗試一下。
我從來沒拉過筋,以前看別人拉筋覺得很輕鬆,無非就是把腿伸直然後彎腰摸腳尖,或者盤腿坐在地上。但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在劏房那丁點大的空間裡鋪了一條毛巾,嘗試坐在地上伸直雙腿,然後彎腰去摸腳尖。我以為至少能碰到腳踝,但結果是我的手指連膝蓋都過不了。整條腿的後面像燒灼一樣痛,腰部的肌肉硬得像一塊木板,稍微往前傾就劇烈抗議。
我不信邪,換了個姿勢,嘗試盤腿坐。這個更慘,膝蓋根本壓不下去,像兩隻倔強的公雞翹在那裡,大腿內側的筋緊到快要撕裂。我咬着牙往下壓,然後聽到自己的髖關節發出咔的一聲!不是拉開的咔,是骨頭碰撞的咔!
我嚇出一身冷汗,立刻停下來。後來上網查了才知道,中年人長期不運動,髖關節靈活度會嚴重退化,硬拉可能會受傷。受傷就意味着無法訓練,無法訓練就意味着末日時跑不動,跑不動就意味着死。
所以我現在連拉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把自己弄傷。
最後我只能躺在毛巾上,試着做一些溫和伸展……這是AI教我的說法。其實就是抱着膝蓋左右搖晃,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地上。但我連這個都做得很辛苦,每一下都伴隨着骨骼嘎嘎的聲響。
劏房的牆壁太薄了,隔壁的南亞裔家庭大概聽到我折騰的動靜,有人敲了敲牆壁,我立刻靜止不動,屏住呼吸,像一個偷吃東西被當場逮住的小孩。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無比窩囊,四十五歲了,彎不了腰,伸不了腿,在地上滾兩下都會被鄰居提醒,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在末日裡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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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5日 星期日 深夜
今天崩潰了。
不是肉體的崩潰,是精神上的崩潰,而導火線是火腿和麵包。
按照AI給我的飲食建議,我需要製造熱量缺口,就是每日攝取的熱量必須低於消耗,這樣體重才會下降。牠給出的建議是每天攝取一千八百卡路里,戒掉所有含糖飲料、零食、油炸食物,晚餐減少澱粉質攝取。
我嚴格執行了三天。
第一天還好,雖然下午肚子很餓,但我喝水忍過去了。第二天開始難受,晚上躺在床上胃一直在叫。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幾乎餓到無法集中精神工作。
下午去政府總部做採訪時,我站在採訪區,看着講台上的官員嘴巴在動,耳朵卻好像隔了一層棉花,什麼都聽不清楚。我的胃像被一隻手用力擰着,眼前偶爾閃過黑點。旁邊的同行問我臉色怎麼這麼差,有沒有事,我搖頭說沒事,但我心裡清楚,這是低血糖。我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低血糖了,上一次大概是大學時期通宵做功課沒吃飯。而現在,我只是按照AI說的適當減少熱量攝取,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
但真正的崩潰發生在凌晨兩點。
我餓醒了。
饑餓的感覺是突然湧上來的。上一秒還在做夢,下一秒就驚醒,胃裡空得像一個洞穴,強烈的空虛感從腹部一直蔓延到喉嚨。我躺在床上,試圖用意志力壓過這股饑餓,告訴自己這是在為末日做準備,告訴自己每捱過一頓饑餓就離生存更近一步。
然後我的身體背叛了我。
我的手自動拉開了冰箱門,拿出了昨天買的麵包和火腿。大腦一片空白,嘴巴已經在咬,牙齒在撕,舌頭在嘗。麵包的柔軟,火腿的鹹香,在凌晨兩點的劏房裡像一場盛大的背叛。我站在冰箱前面,嘴裡塞滿食物,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感動,是徹底地、完全地痛恨自己。
我連少吃一點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vtI0cVDB
我連三天都堅持不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HKVDb0Cw
我明明經歷過死亡,明明知道末日會來,明明知道如果再不改變就會被再一次撕成碎片……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吃東西的慾望。
區區一頓飯都戰勝不了的人,憑什麼在末日裡活下去?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箱,嘴角還沾着麵包碎屑。那些在腦子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末日求生場面忽然全部湧上來:喪屍的嘶吼、屍體的臭味、看着陌生人被咬、自己最後被撕成碎片的痛楚……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快得我喘不過氣。
我開始抓自己的頭髮,用力扯,彷彿痛覺可以壓下腦袋裡那些尖叫。劏房的牆壁薄得透光,隔壁的人在打鼾,街道上偶爾有車駛過,整個世界如此正常,曾經的末日,它彷彿不會來,它好像又已經在我的腦子裡來過無數次了。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天邊開始發白,直到樓下的鐵閘聲響起,直到這座城市再次若無其事地醒來。
我慢慢地站起來,洗了個臉,對着鏡子裡那個眼泡浮腫、滿臉鬍渣、胸口沾着麵包碎屑的肥佬說了一句話:你今天仲要返工啊。
然後我穿上那件洗到發薄的襯衫,推開門,走進香城的早晨,好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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