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3日 星期三 晴
一個星期過去,身體繼續一點一點地改變。
膝蓋的舊患基本上好了,走路時不再有那種澀澀的卡頓感,上落樓梯時右腿的支撐力也回來了大半。足底筋膜炎的毛病還在,每天早上起床第一步還是有輕微的刺痛,但比起之前那錐心的痛,現在已經可以面不改容地踩下去,走幾步就鬆開了。
最明顯的變化是體能,這兩個月來每天從石峽站走路到東灣,三公里路,從最初要停下來喘五次,到後來兩次,再到現在。今天早上我從石峽站出來,揹着背包,保持着急步的速度,一口氣走完整段路。汗衫還是濕透了,汗還是沿着額頭一直流,但呼吸沒有亂,心跳沒有那種快要爆炸的感覺,膝蓋沒有痛,腳底也沒有抗議。
到了報業大廈樓下,我站在門口喘了口氣,看了看手錶。從石峽到這裡,用了三十七分鐘。比最初那幾天快了將近四十分鐘。
三十七分鐘。
對任何一個正常體能的人來說,這根本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這是花了兩個月時間、磨穿了鞋底、吞了無數顆止痛藥、拉筋拉到想死、膝蓋抽過一次水,才換回來的。
我站在大廈門口,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下班後我也繼續去運動場,下邨運動場離劏房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以前經過那裡只敢站在跑道旁邊看別人跑步,現在我可以自己走上跑道了。
我不跑,膝蓋還不敢承受跑步的衝擊,但我快步走,沿着最外圈那條線,低着頭,擺動雙臂,一圈一圈地走。起初四圈就喘,現在可以走足八圈,走到小腿發燙、汗水沿着下巴滴在跑道上,才停下來。
運動場晚上的人很多,有跑步的年輕人,有散步的老夫老妻,有帶着小孩來放電的家長。沒有人注意到一個中年肥佬在跑道上繞圈,正如沒有人注意到這座城市正在倒計時。這種感覺很奇怪,你站在人群中,流着跟所有人一樣的汗,做着跟所有人一樣的運動,但你知道他們不知道的事。
除了鍛煉,這星期我每天都會上登高論壇。
不是漫無目的地滑帖,而是直接點進用戶頁面,查看私訊狀態。每一次打開頁面,那個訊息狀態都是「已發送」,沒有變成「已讀」。全知賢沒有看我的信息。
起初幾天我還替他想各種理由……可能他這幾天沒上線,可能他的私訊爆滿了被系統過濾掉,可能他現實中遇到了事情。
但過了一個星期,這些理由越來越站不住腳。他在這段期間發過新帖子,也有在其他帖子裡留言,證明他是有上線的,是活躍的,他只是沒有點進去看我的信息。
或許他看到簡訊覺得我在胡扯?他花了幾十年鑽研占卜,用了無數種方法才推算出末日的大概時間,然後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匿名帳號突然私訊他說「我知道末日是怎樣的」,這句話聽起來確實像一個來搗亂的人會說的話。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也不會理我。
但我還是每天上去查看,看一次,已發送;再看一次,還是一樣。那種感覺就像對着一個黑洞喊話,聲音被吸進去,連回音都沒有。
……
黄昏放工回到下邨,天色剛開始轉暗。我從地鐵站出來,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經過那間茶餐廳、那間藥房、那個舊衣回收箱,一切如常。
下邨的傍晚永遠是這樣,街上擠滿了放工的人,買菜回家的主婦,揹着書包的學生,推着垃圾車的清潔工。空氣裏混着油煙的香味和路邊排水渠的微微腥臭,這種氣味我聞了幾十年,閉着眼也能分辨出自己身在哪個位置。
然後我看到了那隻貓。
牠趴在我住的唐樓門口,就在鐵閘旁邊的台階上,尾巴捲起來擱在腳邊,瞇着眼睛,一副大爺樣。
牠是一隻虎斑貓,灰黑色的條紋,肚子和下巴是白色的,身型不算瘦,甚至可以說有點圓潤。我認得牠,牠是這一帶的街貓,經常在這幾條街出沒,不怕人,誰叫牠都會走過去蹭兩下。街坊間好像叫牠「咪咪」,不知道是誰起的名字,反正大家都這麼叫。
我不是特別喜歡貓的人,從小到大沒養過寵物,阿媽說養動物費錢費心機,劏房也不准養貓狗,所以我一直對動物沒什麼感覺。
咪咪在這一帶出沒了好幾年,我平時經過也不會多看牠一眼,偶爾牠擋在路中間,我也只是繞過去。
今天牠翻了個身,把肚子對着我。
貓翻肚是一種信任的表現,這個冷知識我還是在某次無聊滑手機時看到的。但我只覺得牠擋路,下意識抬腳跨了過去,腳剛跨到一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條後巷,拉起了藍白色的封鎖線,地上有一塊布蓋着什麼。我戴着記者證,問在場的警員發生什麼事,警員說是虐貓事件,有人在后巷用殘忍的方法殺死了一隻流浪貓。他還讓我拍了幾張照片,讓我可以拿回公司報導。我拍了。那塊布下面的形狀很小,蜷縮成一團,灰黑色的條紋毛從布邊露出來。
那隻貓是咪咪。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
我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發生的……上輩子這只是我上班前在家附近遇到一單再普通不過的虐貓新聞,下邨這一帶偶爾就會有這種事,我做了十幾年記者,拍過不知道多少次類似的照片。甚至那隻貓是不是咪咪,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那張照片裡的灰黑色條紋毛,和眼前這隻虎斑貓的紋路重疊了。
我跨出去的腳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咪咪還躺在那裡,肚子朝天,一雙黃色的眼睛瞇着看我。牠的前爪彎彎地縮在胸前,粉紅色的肉掌若隱若現,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兩下,好像在說:摸我啊。
我站在台階前面,低頭看着這隻貓。腦海裡那個畫面上輩子不過是一條不起眼的新聞,拍了照、寫了稿、登了報紙,第二天就被人用來包油條。但現在,看着這雙黃色的眼睛,那個畫面忽然變得很重。
如果我不知道,牠會死,被人在後巷虐殺,屍體被一塊白布蓋着,變成報紙上的一則小新聞,沒有人會為牠難過太久。如果我是讀者,看到那則新聞,也不會認得出牠就是我樓下那隻翻肚皮的虎斑貓,然後翻過那一頁。
但我知道了。
我蹲下身,右膝因為彎曲的角度發出輕微的抗議,但現在我已經習慣這種微痛了。我看着咪咪,牠也看着我。我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伸出去,只是說了一句話:「如果你自己爬上嚟我手掌,我就養你。」
說完我就覺得自己很蠢,跟一隻貓說話,聽得懂才有鬼。
咪咪打了個呵欠,露出細小而尖銳的牙齒,然後翻了個身,四肢着地站起來。牠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屁股翹得老高,尾巴豎得筆直,然後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我走過來。牠的鼻子湊近我擱在膝蓋上的右手,嗅了兩下,鬍子微微抖動。
然後牠把一隻前掌搭上了我的手掌心。
肉掌的觸感很軟,比我想像中軟得多。掌心裡傳來微微的濕氣,帶着溫熱的體溫。牠的爪尖輕輕刮過我的皮膚,沒有伸出爪子,只是輕輕地搭在那裡。
我看着牠。牠看着我。
然後乾脆俐落地跳上來,一屁股坐進我的手掌裡,理所當然得像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牠的。
我低頭看着手裡這團灰黑色的毛球,搖頭笑了笑。不是因為覺得有趣,也不是因為覺得可愛,而是覺得命運這個東西真的很奇怪。
你費盡心思想要改變自己的命,拼了命去訓練、去準備,結果不一定救得了自己。但至少,這一次,這隻貓,我可以救。
我托着牠站起來,牠很自然地趴在我的前臂上,前爪搭着我的手腕,尾巴垂下來在空中輕輕搖晃。牠不算重,大概三四公斤,抱在懷裡像抱一個會發熱的毛枕頭。
回到劏房,我用鑰匙開了門,把咪咪放在地上。牠一落地就開始四處探索,鼻子貼着地板,從床邊聞到桌底,再從桌底聞到廁所門口。劏房只有一百多呎,牠花了不到五分鐘就全部嗅了一遍,然後跳上我的床,在枕頭旁邊找到一個滿意的位置,捲成一團開始洗臉。那位置正是母親的舊毛衣。
我看着牠,忽然想起一件事:劏房不准養寵物,租約上寫得清清楚楚,嚴禁飼養任何動物。
管他的,業主發現了才算吧。
我把窗式冷氣機調低了一度,從袋裡拿出那包還沒開過的梳打餅,掰了一小塊放在手心裡,遞到咪咪面前。牠聞了聞,用一種不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頭轉開。
好吧,貓不吃梳打餅。記下來了。
咪咪在母親的舊毛衣上打呼嚕,牠的肚皮隨着呼吸一上一下,灰黑色的條紋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畫。
私訊還是未讀。
末日還在倒數。
但今晚,這間劏房裡多了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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