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4日 星期四 雨
昨天下定決心養咪咪,今天才發現養一隻貓需要多少東西。
下班之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東灣一間寵物用品店,店就在報業大廈附近,之前日日經過,從來沒想過要走進來。
推開玻璃門,一股類似粟米味的貓砂香氣撲面而來,貨架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各種品牌、各種功能、各種口味的貓糧貓罐頭,看得我眼花撩亂。
我一個單身寡佬,連自己三餐都搞不定,現在要幫一隻貓張羅伙食,站在貨架前面呆了好幾分鐘,最後揀了一包中等價位的成貓糧,再拿了兩包貓砂、一個最便宜的膠質貓砂盤、一個不鏽鋼水碗和一個不鏽鋼食物碗。
店員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看着我手裡那堆東西,笑着問我是不是第一次養貓。我點了點頭,她又問貓是什麼品種、多大年紀。我說是大街上撿回來的虎斑貓,她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說那很好,領養代替購買。我說不是領養,是牠自己爬上我的手的。她又愣了一下,這次沒有接話。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寵物店,天色忽然暗下來。東灣的天空從灰藍色迅速變成烏黑,然後像被人劃了一刀,雨水毫無徵兆地劈頭蓋臉砸下來。
香城八月的雨就是這樣,說來就來,一點不講道理。我沒有帶傘,只好把膠袋摟在胸前,彎着腰,在暴雨中沿着騎樓邊跑邊躲。騎樓下的空間斷斷續續,跑到盡頭就要衝出去穿過一段沒有遮蓋的路面,然後找下一個騎樓。我的襯衫濕透貼在背上,頭髮全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珠,看東西都帶着折射的光暈。
從東灣到下邨,地鐵路程不長,但從地鐵站到劏房那段路沒有任何遮擋。雨大到街上的人全部躲在店鋪簷篷下面,我等了半個小時雨還是沒有變小,只好冒雨跑回去。我摟着貓砂貓糧在雨中疾走,腳底每踏一步,鞋子裡的水就擠出一點,發出噗吱噗吱的聲音,足底筋膜炎的舊患在這種濕冷的環境下隱隱發酸,每一步都像踩在濕透的硬紙板上。
回到劏房樓下,我已經全身濕透,像被人從海裡撈起來一樣。用背靠着推開大廈鐵閘,再用肩膀頂開樓梯門,一步一步爬上樓。劏房門口,我剛掏出鑰匙,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開門一看,咪咪正坐在我的床上,用一隻後腿撐着耳朵後方,死命地搔癢。牠看到我進來,停了一下,繼續搔。
然後我看到了桌上的東西。那本舊相冊……阿媽的舊相冊……攤開在桌上,封面沾了一灘黃褐色的東西,還在往下滴,咪咪在相冊上大便了。
那坨貓屎不大,但精準地落在相冊封面正中央,旁邊還濺了幾滴尿液,把相冊的紅絨布封面染出了一小塊深色的濕痕。阿媽留給我的戒指還放在相冊旁邊,幸好沒有被波及,但那封遺書離貓屎只有大概兩厘米,兩厘米!
我站在門口,手裡還摟着那袋濕了角的貓糧,從頭到腳都在滴水。憤怒像火一樣從胸口燒上來,燒到喉嚨,燒到腦子裡。我放下手中的東西,大聲對着床上的咪咪吼了一聲:「你喺度做咩!」
咪咪停止了搔癢,後腿還懸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我。牠的眼睛又圓又黃,耳朵微微向後壓,不明白眼前這個全身濕透的大塊頭為什麼突然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
牠的鬍鬚抖了抖,然後低下頭,開始舔自己的腳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那副無辜的表情,配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眼神,像一盆冷水當頭淋下來,把我的怒火全部澆熄了。
牠只是一隻貓,牠哪裡知道什麼是相冊、什麼是遺物。在牠眼裡,那只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剛好放在桌面上,旁邊沒有東西遮擋,是天然而成的廁所。
我站在那裡,雨水沿着褲腳滴在地上,積成一個小水窪,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走過去,從紙巾盒裡抽了十幾張紙巾,蹲下來,把貓屎一點一點抹乾淨。相冊的紅絨封面擦完之后還是留了一圈淡淡的漬,我用濕布輕輕抹了好幾次,漬還是在。那種顏色像鐵銹,又像舊血跡,永遠地印在了那個絨布面上。
咪咪從床上跳下來,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一下我的小腿,發出一聲嬌嗲的喵。
我看着這隻有少少胖的虎斑貓,除了搖頭苦笑,實在沒有其他表情可以做。
收拾完之后,我把貓砂盤放在廁所門口旁邊的牆角,水碗和食物碗放在另一邊。劏房本來就只有一百多呎,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已經佔了八成空間,現在加上貓砂盤、貓糧袋、水碗食物碗,剩下的地板面積勉強夠一個人側身走過。
整個房間充斥着貓砂發出來的淡淡的綠茶味,蓋過了之前揮之不去的舊灰塵和樟腦丸味道。
咪咪倒是一點也不介意,牠對空間的適應能力遠比我強,床、桌、衣櫃頂、窗台……到處都是牠的活動範圍。牠輕盈地跳上桌面,再從桌面跳到衣櫃頂,捲成一團,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自己的新王國。我坐在床邊,看着牠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忽然覺得擠迫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反正十個月後,這間劏房、這棟唐樓、這條街,都會變成另一個樣子。
歇了一會,我拿出手機,打開登高論壇。
私訊欄旁邊多了一個紅點。
那個紅點很小,但在白色底的頁面上特別刺眼。我盯着它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點進去。
系統顯示「全知賢」已經閱讀了你的訊息,並作出了回覆。
回覆只有一行字,發送時間是今天晚上七點十三分:「你話知道末日係咩意思?」
我的訊息已經發送一個星期了,那句「我知道末日是怎樣的」終於得到回應,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末日是怎樣的,他的占卜只告訴他世界會在2026年6月終結,卻不知道終結的方式是什麼。他不知道會有喪屍,不知道城市會變成廢墟,不知道我會在十七隻喪屍的口中結束上一輩子。我要怎麼告訴他?直接說喪屍?他會不會覺得我是瘋子?
我靠在床頭,咪咪在衣櫃頂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冷氣機外殼上答答作響。
我考慮了一下,吸了一口氣,然後在鍵盤上打下了幾個字。
我告訴他,他說過2026年6月是末日,但不知道末日是什麼形式,而我知道,因為我經歷過。我是從2026年回來的……準確來說不是回來,是重生。我在末日之後活了一個多月,最後死了,醒來的時候時間倒流到2025年6月8日,末日來臨之前剛好一年。
寫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每個字都很荒謬,但它也是事實,我按下了發送鍵。
回覆几乎是立即彈回來的,前後不超過三十秒。
全知賢的回覆很長,每一句都充滿了憤怒。
他說他以為我是認真的,所以才花時間回覆我,沒想到我也跟其他人一樣是在玩弄他。他說他收過很多類似的垃圾訊息,有人說自己從未來坐時光機回來的,有人說自己是外星人派來警告地球的,有人說自己在夢中看到末日日期……全部都是無聊人編出來的無聊故事。
他罵我浪費他的時間,叫我不要再煩他,說我這種人就是社會敗類,見到有人認真討論事情就忍不住要出來搗亂,心理變態。
我看着這段文字,手指在鍵盤上方僵住了。他的反應其實完全在意料之內……任何正常人在網上收到「我是重生者」這種訊息,第一反應都會是這樣。他沒有立刻封鎖我,已經算是很有禮貌了。
我趕緊回覆,說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不是要玩弄他。我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相信,但我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我真的經歷過末日,我知道2026年6月會發生什麼事,我來找他是因為他是我見過唯一一個靠自己能力推算到末日存在的人。
他回得很快,語氣依然帶着濃濃的嘲諷。他反問我,既然我是從未來重生回來的,那總有些證據可以拿出來吧?下星期的大哈彩號碼是多少?或者下星期哪一隻股票會大升或大跌?如果我能說出這些,他就信我。
我看着這個問題,腦袋一片空白。
彩票?股票?我從來不看這些。大哈彩號碼這種東西,上輩子我沒買過,這輩子也沒買過。股票就更不用說了……十幾年前我曾經拿積蓄入市,結果遇上股災,輸到戶口只剩幾千元。那次之後我就再也沒碰過任何股票,連財經新聞都不太想看。全知賢提出的這些驗證方法,對我來說完全用不上。
我直說我不知道,我說我一向沒有留意這些東西,沒辦法提供這些證明。
他回覆了,只有短短一句:「咁你有咩證明?」
我拿着手機,靠在床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行雷聲,雨勢變大了,雨水像瀑布一樣傾瀉在冷氣機外殼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咪咪被雷聲嚇得從衣櫃頂跳下來,鑽到我腳邊,縮成一團。我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牠的背,牠的毛很軟,體温透過指尖傳過來。
證明。我拿什麼證明?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長回公路,那天是8月28日。上一輩子,那天本來只是普通的工作日,我被派去採訪一單交通意外……長回公路近收費站的一段發生了連環車禍,十幾輛車撞在一起,有旅遊巴、有貨櫃車、有私家車。現場濃煙滾滾,消防員用電鋸切開變了形的車廂,救出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傷者。
那單新聞後來成了香城那一年最嚴重的交通事故,整個城市都在討論,公路封閉了整整十個小時,我當天在現場站了幾乎一整天,拍到相機的記憶卡都滿了。
那場車禍現在還沒有發生,沒有人知道它會發生,但如果我在它發生之前就準確地把它說出來……日期、地點、規模……那他就不得不信了。
我拿起手機,在對話框裡慢慢打字。我告訴他,8月28日,長回公路會有一宗很嚴重的交通意外,十幾車連環相撞,幾十人死傷,公路會封閉超過十個小時。這單新聞到時候會轟動全香城,他可以到時再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些信息會改變歷史嗎?如果全知賢真的相信了我,他會不會去報警?會不會引起蝴蝶效應?那場車禍會不會因此被阻止?
如果真的被阻止了,那車禍就不會發生,報紙不會報導,全知賢就不會看到新聞,他永遠不會相信我……某種程度上,我必須讓這場車禍發生,才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這個念頭讓我不太舒服,但它也是事實。
訊息發送出去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對話框,等待他的回覆。
一秒,十秒,一分鐘,五分鐘。手機屏幕暗了,我點一下把它亮起來;又暗了,又點一下。對話框裡還是只有我發出的最後那句話,底下沒有任何新的文字。
然後訊息狀態變了。
系統在訊息旁邊標注了兩個小小的灰色字:「已讀」。
他已讀了我的訊息,但他沒有回覆。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已讀,不回。他看到了我的預言……8月28日,長回公路,連環車禍,死傷慘重……然後選擇了沉默。為什麼?他覺得我徹底瘋了,連回覆都不值得?還是他半信半疑,決定等到8月28日看看結果再說?又或者,他其實被嚇到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沒有關掉屏幕。咪咪在我腿邊團成一團,尾巴從床沿垂下去,輕輕晃着。窗外的雨勢漸漸小了,只剩細密的雨點打在冷氣機外殼上,答答、答答,像某種耐心而重複的計時器。
我躺下來,看着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腦子裡反覆轉着同一個問題:如果全知賢真的不再回我,我還要不要繼續找他?還是說,我該接受一個事實……即使世界末日近在眼前,能夠真正面對面坐下來商量對策的人,也許一個都沒有。
咪咪打了個呵欠,把下巴擱在我的腳背上,牠的體温透過襪子傳過來,暖烘烘的。我閉上眼睛,不再想這些問題。
還有十二天。十二天後,長回公路就會發生那場車禍。到時候,全知賢就會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而且就算真的沒有人和我一起面對末日,我至少還有一隻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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