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1日 星期四 晴
這一個星期,生活像是終於步入了某種節奏。
每天清早起床,給咪咪添糧換水,清理貓砂盤,然後換上跑鞋出門。從石峽站走路到東灣那段路已經不算什麼了,現在我再提早兩個站下車,沿著主路往東灣方向走完整段五公里。
下班後也不急著回家,而是先去下邨運動場。運動場的阿伯阿婆已經認得我,有個每天來散步的阿伯前幾天還跟我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後生仔又嚟呀」。四十五歲被人叫後生仔,不知道是阿伯眼力不好還是我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
最讓我意外的是,昨天我居然可以開始慢跑了。
不是那種拼命衝刺的跑法,而是很慢很慢地、一步一步地跑。膝蓋沒有痛,足底的筋膜也只是微微發緊。我沿著跑道最外圈,跑了一圈,完整的、沒有停下來的四百米。跑完之後我彎著腰扶著膝蓋喘氣,汗水滴在塑膠跑道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大叫:你做到了。
肚腩也消了一點,不是很明顯,穿衣服看不出來,但我自己知道……洗澡時低頭往下看,終於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腳趾了,中間不再需要越過那座山。褲頭也鬆了,上個月扣到最後一個洞還有點緊的皮帶,現在扣倒數第二個洞剛好。這兩個月的節食已經變成習慣,食量自然縮減下來,半夜不再餓醒,也不再需要跟冰箱裡的食物搏鬥。
身體好像在慢慢變好。很慢,但方向是對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MafkhSjY
今天中午,在東灣報業大廈附近的茶餐廳吃完飯,正打算回報社,一個穿著熒光綠背心的年輕人站在街角派傳單。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是潛在客戶,一個身材微胖、有點年紀的男人,確實很像健身房的準客人……於是走過來把傳單塞到我手上,語速飛快地講了一串話。我聽了個大概,是附近新開了一間二十四小時健身中心,優惠月費只要三百九十九元,免入會費,即簽即用,二十四小時開放,任何時間都可以去。
一個月三百九十九,除開三十天,每天只是十三元,比在便利店買一瓶能量飲品還要便宜,算起來不算貴。
傳單上印著幾個肌肉男模的照片,旁邊列了一大堆設備名稱:自由重量區、跑步機、划艇機、飛輪、桑拿房。這些名堂我之前在AI給我的訓練計劃裡見過,當時只能對著屏幕幻想,現在居然有一間真正的健身房就開在報社旁邊,而且月費還這麼便宜。
我站在街角拿著傳單看了好一陣子。如果真的可以在這裡健身,我就不用再用水樽充當啞鈴,不用再在運動場繞圈,不用再擔心下雨天沒地方訓練。我可以在這裡做負重訓練,可以在跑步機上練跑,可以在沙包上練拳……上一輩子我就是因為不會打架、不會自衛,面對喪屍時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只能在牠們撕咬我的時候瘋狂地尖叫。
但我想到了咪咪。
放工之後我要趕回家給牠添糧換水,牠雖然會用貓砂盤,但劏房不通爽,夏天悶熱,貓砂如果隔太久不清理,味道會飄到隔籬屋,到時鄰居投訴就更麻煩。
而且咪咪很黏人,每天晚上我坐在床邊拉筋時牠都會跳上我大腿,用頭蹭我下巴。如果我在東灣健身到深夜才回去,牠會餓,貓砂盤會髒,牠會坐在門口等我,而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一隻貓解釋我去了健身。
我把傳單對摺,塞進褲袋裡,然後推門走進報業大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rbIXIIln
黃昏回到下邨,我從地鐵站出來,沿著平常那條路走回唐樓。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照在那些舊樓的外牆上,像一層廉價的濾鏡。我經過那間茶餐廳、那間藥房、那個舊衣回收箱,一切如常,直到我看見路邊的燈柱。
燈柱上貼了一張紙,A4大小,用彩色打印。紙上印著一隻虎斑貓的照片,灰黑色的條紋,白色下巴,黃色眼睛……那隻貓是咪咪。
照片下面寫著幾行字:尋貓,名字咪咪,女性,約兩歲,虎斑短毛貓,於下邨一帶出沒。近日未見蹤影,擔心出事,如有人尋獲請致電,懸紅一千元。
沒有署名,只留了一個電話號碼。
我站在燈柱前面,背著背包,手裡還提著從便利店買的半條白方包,看著那張尋貓啟事。貼啟事的人不是咪咪的主人,如果是主人,上面不會寫「於下邨一帶出沒」,也不會說「擔心出事」。這人應該是平時餵養咪咪的街坊,可能是附近茶餐廳的阿姐,或者是那個經常在公園餵貓的退休阿伯。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只知道這個人很擔心這隻虎斑貓,擔心到願意拿出一千元來找牠。
對一些人來說,一千元不算是小數目。
而這隻被懸紅一千元的貓,現在在我的劏房裡,睡在我的枕頭上,昨晚還在我大腿上打呼嚕。
我環顧四周,發現同一條街上至少有七八張同樣的啟事,貼在燈柱上、貼在牆上、貼在鐵閘上。我伸手撕下了其中一張,摺好,放進口袋裡。
回到劏房,開門時咪咪正坐在門口等我。牠看到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喵了一聲,然後走過來用頭蹭我的腳踝。我蹲下來,把那張尋貓啟事攤開在牠面前,牠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聞那張紙,大概是被陌生人的氣味吸引了,聞了兩秒就失去興趣,轉身走回床邊跳上去。
我坐在床邊,把啟事放在桌上,跟阿媽的相冊和那封遺書放在一起。咪咪從床上踱過來,在我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捲成一團,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看著啟事上那個電話號碼,沉默了很久。我撕這張啟事回來,不是為了那一千元賞金,我不打算把牠交出去。末日還有不到十個月,我需要牠陪著,就像牠需要一個不會在後巷虐殺牠的人一樣。但我想打電話告訴那個人,告訴他咪咪在我這裡,很安全,不用再貼尋貓啟事了,也不用再擔心。
我拿起手機,輸入了啟事上的電話號碼,手指懸在撥出鍵上方,遲疑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如果對方問我是誰怎麼辦?如果對方堅持要上門接走咪咪怎麼辦?說到底,這個人比我更早認識這隻貓。我只是一個在街邊把牠撿回來的陌生肥佬,而那個人可能已經餵養了牠一年、兩年。
我決定遲些再打。等我想好怎麼說再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RL4KQnTD
深夜,咪咪在我枕邊團成一個圓球,背靠著我的手臂,睡得很熟。牠的體溫從薄薄的被單透過來,在這個狹小的劏房裡像一個小小的暖爐。我睡不著,拿著手機,打開了記事簿。
全知賢那句質問一直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咁你有咩證明?」彩票號碼,股票升跌,這些我都答不出。但他的話啟發了我,既然我從未來回來,除了那場還沒發生的車禍之外,我還有沒有其他可以用的「預知」?有什麼事情是上輩子發生過、這輩子還沒發生、而提前知道它會發生能對我有利的?
我盯著記事簿的空白頁面,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上一輩子的記憶像一盒被翻亂的舊照片,每一張都泛著黃,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我試著從最近的日子開始回想……2025年8月尾到2026年6月,這十個月裡發生過什麼事?
美國大選?好像沒甚麼用處。國際新聞?對我切身好像渡有甚麼幫助。股市樓市?早就沒碰了。
然後一個畫面毫無預兆地跳進我的腦海。
那是一匹棕色的馬,牠從閘廂裡衝出來,像一枝箭,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把所有對手全部甩在後面。馬場的大屏幕上顯示著牠的名字:步步高。直播旁述員的聲音興奮到破音,全場觀眾在尖叫,報紙的頭版用斗大的標題寫著二十二連捷。
香城馬王步步高,牠在那個馬季創下了二十二連勝的紀錄,刷新了香城賽馬有史以來最長的連勝紀錄。
那幾個月,不管你有沒有賭馬,只要你生活在香城,你就一定會聽到步步高這三個字。
報紙、電視、電台、網上論壇、茶餐廳的阿伯……所有人都在談論牠。步步高今日又贏了、步步高今次贏幾個馬位、步步高下一場對手太弱必勝……這種新聞鋪天蓋地,我這個從不賭馬的人都被迫看了一大堆。
我不賭馬,但我知道牠會贏。連續贏足整個賽季。
把手機放在床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光嗡嗡作響,像某種靜默的提示音。我並不是在考慮要不要賭,而是在想,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在末日來臨之前,能夠存下更多錢的機會。
咪咪在我旁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嚕。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仍然跑著那匹棕色的馬,一圈一圈,像運動場跑道上的另一個自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9PG83JF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