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3日 星期六 雨轉陰
這場雨從昨天開始斷斷續續一直在下,到現在街上也是濕漉漉的。
放工回到下邨,我照例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走回唐樓。經過街角的燈柱時,發現前天貼著尋貓啟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截濕透的紙角,彩色打印的咪咪照片被雨水泡到模糊,墨迹化開,貓臉變成了一團灰黑色的墨暈。其他幾張貼在牆上的、貼在鐵閘上的啟事也全部遭了殃,有的被風吹到只剩下膠紙殘骸,有的整張被雨水沖走,不留痕跡。
我站在燈柱前面看了看,心想也好。反正我不打算把咪咪交出去,那些啟事全部消失的話,我也就不用再掙扎要不要打那個電話。但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那個願意懸紅一千元找一隻街貓的人,現在大概很焦急。
然後我看到了她。
街角另一端的燈柱旁邊,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正踮著腳尖,把一張新的尋貓啟事貼在燈柱上。她的校服裙是天藍色的,應該是附近那間中學的學生,個子不高,紮著一條馬尾,踮起腳尖時還要伸長了手才勉強夠到之前貼啟事的位置。背著一個漲鼓鼓的書包。她的手指很細,膠紙扯了好幾次都扯不斷,最後用牙齒咬開,再小心翼翼地按在啟事的四個角上。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她貼完一張,又從書包裡拿出一疊新的啟事……至少還有二三十張,印得滿滿一疊。她轉身時看到我,微微嚇了一跳,退後一步,眼睛快速地掃了我一下,然後低下頭。
我開口問她,那隻貓是她的嗎。
她搖了搖頭,說不是,咪咪是街貓,但她經常餵牠,最近牠不見了,她很擔心,所以印了啟事到處貼。她說話時聲音很小,眼神一直不敢直視我,大概是陌生人突然搭話讓她緊張。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告訴她,咪咪在我家。
她的反應跟我預料的一模一樣,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睜得很大,然後迅速退後了兩步。她抓緊了書包,眼神裡滿是警惕。
她問我在哪裡找到咪咪,為什麼不打電話,我說我原本想打,但還沒想好怎麼說。然後她又問我家在哪裡,我說就在前面那棟唐樓,她就更緊張了,搖了搖頭說不行,她不能跟陌生人上樓。
我理解,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女生,黃昏時分在街邊被一個禿頭中年肥佬搭訕,對方說你的貓在我家你跟我上樓去看看……這個情節放在報紙港聞版上,標題大概會寫「女學生險墮陷阱」。
我跟她說在這裡等,我上去把咪咪抱下來,她看了我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書包抱在胸前站在那裡。
我轉身上樓,開門時咪咪正趴在床上,看到我比平時早了回來,迷糊地抬起頭喵了一聲。我把背包卸下放在床邊,然後把咪咪抱起來放在肩膀上,牠現在很習慣這個位置,然後快步下樓。
走出唐樓門口時,那女孩還在,她看到咪咪的那一瞬間,整張臉忽然亮了起來,像有人在她臉上抹開了一層霧。她背著書包跑過來,嘴裡喊著咪咪的名字。咪咪聽到她的聲音,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從我的肩膀上探出頭,然後直接跳下去,跑過去用頭蹭她的小腿,發出連我在樓上都能聽到的咕嚕聲。
她蹲下來抱著牠,臉埋在牠的毛裡,嘴裡不停說著擔心死了你去哪裡了之類的碎碎念。咪咪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把肚子對著她。那副撒嬌的樣子,跟我第一次在樓下台階上看到的簡直一模一樣。
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看我,眉頭皺了起來。她問我的手為什麼一直在抓。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我一直在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手腕和手臂上出現了幾個紅色的小腫包,很癢,一直下意識在抓。她站起來,拉起咪咪的前爪,撥開牠頸下的毛看了幾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認真的語氣告訴我,咪咪可能有跳蚤。
跳蚤。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紅點不是蚊子咬的,是跳蚤。咪咪在我劏房裡跟我同床共枕了一個多星期,現在我的床上、我的枕頭、我的衣櫃、我那只有一百多呎的整個家裡,大概全部都有跳蚤,而我每天還在跟牠臉貼臉地睡覺。
女孩已經把咪咪抱起來了,她說附近有一間獸醫診所,現在應該還開著,叫我快點跟她一起去。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老成,跟剛才那個怯生生的學生妹判若兩人。
獸醫診所在下邨街市旁邊的一棟舊樓地下,門面很不起眼。推開門是一股消毒藥水混著動物毛的氣味,候診室裡坐著一個抱著貴婦狗的阿婆和一個提著貓籠的年輕女人。女孩推門進去時,櫃檯後面的護士姑娘抬起頭,叫了一聲紫晴,看來這女孩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獸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很溫和。他把咪咪放在診療台上,用手指撥開牠的毛,用放大鏡看了一下,然後用一支細小的鉗子在咪咪頸後的毛髮間夾了一下,放在玻璃片上遞給我看。那隻跳蚤很小,黑褐色,在玻璃片上還在動。獸醫說情況不算嚴重,但必須盡快處理,否則會擴散到整個居住環境。他開了跳蚤藥,滴在頸後的那種,還建議我買一支環境噴霧,把床單、被鋪、衣櫃全部噴一次。
診金連藥費,總共一千一百二十元。
我拿著賬單,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從錢包裡拿出信用卡。
女孩看到我付錢,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衣角,說她想把那一千元懸賞給我,分擔一部分醫藥費。她說得很快,好像怕我會拒絕一樣。
我搖了搖頭,說不用。她又說要分一半,五百元。我還是搖頭。她咬著下唇,從校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紙幣,硬塞到我手裡。我攤開一看,是一百元。
我說不用,真的不用,我把那一百元塞回她手裡。
從獸醫診所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她抱著咪咪,我提著一袋藥,兩人站在街燈下面。
她忽然抬起頭看我,說忘了自我介紹,她叫林紫晴,她說她爸爸是開五金舖的,媽咪在街市賣菜,她就住在街角那間五金舖的樓上,樓下是舖頭樓上住人那種。
她說日後咪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去找她。她說這句話時很認真,不像一個中學生跟大人說話的語氣,倒像兩個大人之間在談一單正經事。
到了五金舖門口,她把咪咪還給我,咪咪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回到我手上,趴在我肩膀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紫晴站在鐵閘前面,看著我,又看了看咪咪,然後笑了一下,跟我們告別,那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笑。
我抱著咪咪回到唐樓,樓梯走到一半,就聽到樓上傳來爭吵聲。
很大聲、很激烈的爭吵。男聲粗重沙啞,操著巴基斯坦語,夾雜著幾個英文髒話,時不時有東西摔在地上發出的撞擊聲。女聲尖銳,一邊哭一邊喊,聲音淒厲得讓整條走廊都靜了下來,其他住戶的房門反而關得更緊了。
我走到自己劏房門口,正打算開門把咪咪放進去,隔壁的門忽然被撞開,那對巴基斯坦夫妻從裡面衝了出來。男人穿著背心,肌肉結實,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手扯著女人的頭髮,另一隻手握成拳頭往她身上打。女人穿著睡衣,赤著腳,頭髮凌亂地散在臉上,一邊尖叫一邊用手擋,她的嘴角已經有血,眼角也腫了一塊。
我把咪咪塞進劏房,關上門,走過去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不像電影裡面那種正義凜然的氣勢,我其實怕到手心冒汗,膝蓋發軟。他比我高半個頭,肌肉紮實,跟我這一身肥肉形成強烈的對比,而且還滿身酒氣。
我用力扯開他的手,把女人擋在身後,跟他說別動手,有話慢慢說。他瞪著我,眼睛佈滿血絲,用帶著口音的廣東話罵我,叫我別多管閒事,然後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的後背撞在走廊牆壁上,舊患的膝蓋一陣刺痛,整個人差點滑倒在地上。
女人跌坐在走廊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不敢看任何人。
那個男人看到我擋在前面,氣焰更盛,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我本能地還了手,拳頭砸在他的下巴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踉蹌後退了兩步。我們兩個中年男人就這樣在狹窄的走廊裡扭打起來,他的拳頭打在我手臂上、胸口上,我的拳頭也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咪咪在劏房裡瘋狂地抓門,發出尖銳的貓叫聲。
不知道誰報了警,警察來得很快。兩個軍裝警員走進走廊時,我和那個男人已經被其他鄰居拉開了。我靠在牆上喘氣,襯衫扯破了一隻袖子,手腕被抓出幾道紅痕,左眼眼角腫了一塊,嘴角也破了,嘗到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那個男人站在自己門口,下巴紅了一片,手臂上有幾道我抓出來的紅印,但傷勢明顯比我輕,他還在罵罵咧咧。
女人看到警察,神色慌了,她站起來,低著頭走向警察,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說她老公沒有打她,他們只是吵架,她說是我先動手的。
我站在那裡,張著嘴看著她,說不出一個字。
那個年輕一點的警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個男人一眼,表情裡沒有正義感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處理慣了的不耐煩。
他把我們拉到兩邊,說這種家庭糾紛很難處理,既然雙方都沒大礙,不如和解了事。
他說如果堅持要追究,雙方都要帶回去做筆錄,案件可能要搞到很晚,還有可能通宵扣查,而且這種糾紛,一旦落案就會雙方被控告毆鬥,兩人都要上庭。
我靠著牆壁,膝蓋在痛,肩膀在痛,嘴角的血跡還沒乾。咪咪還在劏房裡抓門,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我看著那個女人,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說好,我願意和解。
警察走後,走廊重新安靜下來,那個男人把女人拉回房間,用力關上木門。
我站在走廊裡,膝蓋的舊患隱隱作痛,嘴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我慢慢走回劏房門口,打開門,咪咪立刻衝出來,尾巴蓬鬆地豎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圍著我轉了幾圈,然後站起來用前爪搭在我的小腿上。
我彎腰把牠抱起來,走進屋,關上門,坐在床邊,咪咪窩在我大腿上,抬頭看著我。牠的跳蚤藥還沒滴,環境噴霧還沒買,床單上大概還有跳蚤在跳。但此刻我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這樣坐著。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冷氣機外殼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我摸著咪咪的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想起那女人最後說那句話時的眼神。她不是不知道我在幫她,她只是沒得選,對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來說,有時候接受幫助同時也是在為自己找麻煩。
咪咪打了個呵欠,把頭擱在我的膝蓋上,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認了吧。在末日來臨之前,這世界本來有太多事情,是一個普通人怎樣也改變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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