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5日 星期一 晴
業主今天打電話來了。
我正在公司趕一篇稿,手機在褲袋裏震動,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黃生」。黃生是我的業主,一個七十幾歲的退休商人,平時除了每個月準時收租之外絕不聯絡,他打電話來,通常不會是好消息。
我接起電話,他連寒暄都省了,劈頭就說有人投訴我,投訴內容有三。
第一,我在劏房裏養動物,半夜傳出貓叫聲,騷擾鄰居安寧;第二,動物的排泄物傳出異味,走廊都能聞到;第三,前幾日我同隔籬屋打過架,驚動了警察,令他被人查問。
他的語氣嚴厲,說租約上寫得清清楚楚,單位內嚴禁飼養任何動物,我這樣做已經違反了租約條款,打架驚動警察更加是大事,影響了整棟樓的安寧。他給我最後通牒,一星期內把貓丟掉,否則就要搬走。
我拿着電話,沉默了大概五秒,沒有解釋,沒有求情,我說我知道了,然後掛了線。
坐在座位上,我看着電腦屏幕上那篇寫到一半的稿,手指放在鍵盤上,但一個字都打不出來。隔壁的巴基斯坦佬……一定是他。那晚警察走後他沒有再說什麼,我也以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他用這種方法來報復,投訴養貓是最直接的,因為那確實違反了租約。
下午放工,我沒有去運動場,我直接搭地鐵回下邨,從地鐵站出來後走向街角那間五金舖。
五金舖的鐵閘半開,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我站在門口,正猶豫要不要進去,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貨架後面走出來,穿着背心,手臂粗壯,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粗活的人。他看到我,問我要找什麼。
我說我找林紫晴。
他聽到女兒的名字,眼神立刻變了,那種眼神是一個父親聽到陌生人叫自己女兒名字時的本能戒備。他打量了我一眼,一個禿頭肥佬,嘴角還有前幾日打架留下的結痂,看起來確實不像什麼好人,他說紫晴不在,有什麼事可以跟他講。
我正想開口解釋,一把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你做咩嚟呢度嘅?」
我轉身,紫晴站在我身後,身上還穿着那套天藍色校服,背着那個漲鼓鼓的書包,手裏提着一袋菜,大概是剛幫媽咪從街市買完東西回來。她看着我,眼神困惑,但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家舖頭門口。
林父看到紫晴的反應,眉頭皺得更緊,正要開口問,紫晴忽然把菜塞到父親手上,然後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從五金舖門口拉到街角轉彎的後巷。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林父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拐了彎,後巷裏堆着幾箱空啤酒樽和一排回收鐵籠,燈光昏暗,只有街燈的餘光從巷口漏進來。她放開我,轉過身來,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事情說了,業主的電話,投訴,最後通牒。她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然後咬着下唇說,她媽咪很討厭動物,家裏不能養,但她可以在舖頭偷偷養。
舖頭晚上關門之後沒人,咪咪可以睡在貨倉那邊,那裏有幾個舊紙箱,鋪條毛巾就是現成的貓窩。日頭開舖時把咪咪放出來,牠可以在舖頭前後走動,只要不影響生意,她爸爸應該不會反對……至少不會強烈反對。
她說這番話時語氣很認真,跟她上次在獸醫診所時一模一樣。我站在後巷裏,看着這個比我矮足足一個頭的中學女生,心裡升起了感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說好,謝謝你。
回到劏房,我把咪咪的貓砂盤、水碗、食物碗、剩下的貓糧全部塞進一個大膠袋裏,咪咪坐在床上,歪着頭看我收拾,大概不明白這個肥佬為什麼突然在晚上搞大掃除。收拾完之後我把膠袋放在門口,然後把咪咪抱起來放在肩膀上,牠很乖,沒有掙扎。
到了五金舖,林父已經不在店面了,紫晴帶我穿過貨架中間的窄巷,走到舖頭最深處的貨倉。那裏燈光很暗,只有一盞吊在天花板上的鎢絲燈泡,四周堆滿了油漆罐、水喉管、螺絲零件,空氣裏有一股機油混鐵鏽的氣味。
角落有個位置清空了,放了兩個疊起的紙箱,紙箱裏面鋪了一條舊毛巾。紫晴說這是她臨時弄的,明天會再找個正式一點的貓窩。
我把咪咪從肩膀上下來,放進紙箱裏。牠在紙箱裏轉了兩圈,聞了聞毛巾,然後抬起頭看我,黃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特別亮,我蹲下來,摸了一下牠的頭,說要乖乖留在這裏。
站起來轉身離開,走了三步,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喵」。我沒有回頭,又走了兩步,身後傳來爪子抓紙皮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更響亮的喵叫,我繼續走,穿過貨架窄巷,走到舖頭門口。背後那聲喵叫忽然變得尖銳,不是撒嬌,像是帶着不明白為什麼要被留下的困惑。
我沒有回頭,紫晴站在門口,雙手握在身前,看着我。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我將我的電話號碼給了她,說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她點了點頭。
走出五金舖,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後巷,站在那個透出昏黃燈光的氣窗下面。咪咪的叫聲還在持續,隔着牆壁聽起來悶悶的。我在那裏站了好一陣子,直到那些叫聲慢慢停下來,才轉身離開。
回到劏房,關上門。房間很靜。貓砂盤沒有了,水碗食物碗沒有了,床頭那團灰黑色的毛球沒有了。整個房間忽然變得很大,大到彷彿使我失去了方向。我坐在床邊,脫掉襯衫,發現床單上還有幾根灰黑色的貓毛,撿起來放在掌心,很輕很軟,跟牠平時窩在我大腿上時一模一樣的觸感。
我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沒有咕嚕聲,沒有牠翻身時尾巴掃過我手臂的觸感,沒有那團暖烘烘的體溫貼在我腳邊。
寂寞不是慢慢來的,它是一下子湧上來的,像一個浪,兜頭蓋下來。
我用力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安排。咪咪在五金舖很安全,有人餵有人照顧,還不用擔心被業主趕走,而我也少了負擔,可以更專注在訓練和準備上。
但這些理由聽起來合理,卻終究成不了幫我爬上浪頭的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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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6日 星期二 陰
今天一整天都心緒不寧。
上午回報社趕稿,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但一段新聞稿來來回回改了四五次還是覺得不對勁。午休時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紫晴的訊息。我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那種隱隱的不安就是揮之不去。
下午四點左右,手機震了,來電顯示是紫晴。我接起電話,她那頭的聲音很喘,語氣急得幾乎在哭,她說咪咪不見了。今朝她開舖時還有看到牠在紙箱裏睡覺,但放學回來後就找不到牠了,她和爸爸在舖頭前後找了好久,連後巷都找過了,完全找不到。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鐘,四點十七分。距離收工還有一個多小時,我沒有想太多,直接走進老總的玻璃房,跟他說家裏有急事,要早走。他從文件中抬起頭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說了一句「你去啦」。我不肯定他是真的體諒還是已經放棄了跟我計較,但我沒有時間細想。
回到下邨,紫晴已經在五金舖門口等我。她還穿着校服,眼睛有點紅,看到我之後立刻走過來,手裏拿着那張我們之前貼的尋貓啟事。她說她爸爸幫她查過附近店舖的閉路電視,看到咪咪大概下午兩點左右從五金舖的後門溜出去,往唐樓方向走了,之後就拍不到了。
我們從五金舖出發,沿着平常那條路一直找。紫晴走在我旁邊,一邊走一邊叫咪咪的名字,聲音在傍晚的街道上聽起來特別響亮。我們走過那間茶餐廳,老闆說沒看到;走過那間藥房,店員說沒留意;走過那個舊衣回收箱……當然不在那裏;我們走進那個小公園,紫晴彎下腰看長椅下面、看草叢、看垃圾桶後面,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天色越來越暗,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紫晴的聲音已經叫到有點沙啞,但她還是不肯停。走到街角那盞燈柱時她停下來,抬頭看着上面那張被雨水打爛的尋貓啟事殘骸,忽然低下了頭。
她向我道歉,說對不起,我明明答應過會好好照顧牠,但第一天就弄丟了。她說如果找不回咪咪,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她的聲音沒有哭腔,但整個人像縮小了一圈,書包壓在她背上看起來特別沉重。
我說沒關係,不是她的錯,貓本來就會亂跑。我嘴上這樣說,但心裏面的擔心已經壓到胃部發緊。咪咪沒有在街上生活過兩個多星期了,這段日子牠習慣了有人餵、有床睡、有冷氣吹,現在突然在外面流浪,牠會不會忘記怎樣過馬路?會不會跑到那條後巷,遇上那些喜歡傷害流浪動物的人?
我們一直找到九點,紫晴的媽咪打了兩次電話來催她回家吃飯,第二次掛線後她站在原地,咬了咬下唇,跟我說她要回去了。我說好,我會再找一會,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往五金舖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街燈下看起來很瘦很小,校服裙擺一晃一晃的,最後消失在街角的鐵閘後面。
我一個人繼續找。走到十一點,街上已經幾乎沒人了,只有間中一兩架的士駛過,我終於放棄,拖着疲憊的腳步走回唐樓。
爬上樓梯,轉進走廊,走到自己劏房門口……然後我停住了。
門口的地上窩着一團灰黑色的毛球,咪咪蜷縮在門檻前面,尾巴捲起來擱在腳邊,看到我之後牠抬起頭,黃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閃着光,然後牠站起來,發出一聲嘶啞的喵叫,撲上來用前爪搭住我的小腿,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推倒。
我把牠抱起來,牠立刻把頭塞進我的頸窩裏,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整個身體在發抖。牠的毛沾着灰塵和一片枯葉,爪子上有泥,不知道這大半天在外面經歷了什麼。牠從五金舖的後門溜出來,穿過後巷,走過街市,穿過那條牠曾經被我說「自己爬上嚟」的街道,最後回到了這個唐樓,走完了那條長長的樓梯,窩在我門口等我。
牠沒有忘記。
我抱着牠開門進屋,將牠放在床上,然後拿出手機打給紫晴。她接起電話時語氣還是很沉重,我告訴她咪咪找到了,牠自己跑回我家門口等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呼氣聲,那是憋了一整晚的擔心終於可以吐出來的那種聲音。她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連續說了好幾次。
掛線之後,我從雪櫃拿了一塊烚雞胸出來,一半撕成細絲給咪咪,一半自己吃了。
雞胸是為自己平常晚上肚餓時準備的,今天找了咪咪一整晚,還沒有吃晚飯,咪咪大概也沒吃,一人一貓正好「撐枱腳」。
吃完收拾好我坐在床邊,咪咪在我大腿上捲成一團,已經開始打呼嚕。我摸着牠的背,感受牠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被單滲過來,填滿了昨晚那個冰冷的空洞。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會再送走咪咪了,業主說要把牠丟掉,否則一星期內搬走,那就搬吧。末日還有不到十個月,這間劏房終究不是我要守護的東西。但這隻貓……這隻會自己爬上我手掌、會自己回來在我門口等我、會在半夜用頭蹭我下巴的貓……我不會再丟下牠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租屋網站,開始搜尋可以養寵物的平價單位。咪咪在我腿上翻了個身,把肚子朝天,四隻腳掌縮在胸前,睡得像個毫無顧慮的小孩。
窗外霓虹燈的紅光在天花板上明滅不定,冷氣機轟隆隆地響,跟牠的咕嚕聲混在一起。那些聲音忽然不再像噪音,反而像某種證明……證明這間房裏還有另一個生命,而我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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