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7日 星期三 晴
這兩天除了上班,剩下的時間全部花在租屋網站上。
篩選條件很簡單:可以養寵物,月租不超過八千元,位於下邨一帶,但搜尋結果卻少得可憐。
劏房出租的不多,最起碼比起三年前我找到這間劏房的時候選擇少了很多,而且十間有九間都寫着「嚴禁寵物」;偶爾有一兩間沒寫明的,打電話去問,業主一聽到養貓就搖頭。而其餘小單位,月租動輒過萬,以我現在那份微薄的薪水,扣除基本開銷之後根本負擔不起,我還要儲錢準備末日的物資。
躺在床上,咪咪窩在我腳邊,我把手機屏幕湊到眼前,來來回回翻着那幾個已經看過幾十遍的租盤,沒有一個合適。距離業主給的期限只剩下五天,而我還不知道自己和這隻貓接下來要住在哪裏。咪咪倒是不擔心,牠在我腳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地睡着,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大概在夢裏追着什麼東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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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
這個日期我在腦海裏盤旋了整整兩個星期,從那晚在登高論壇上跟全知賢對質之後就一直在等,今天終於來了。
早上醒來時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是這幾天在公司表現確實不太好……遲到、早退、精神不集中,老總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今天這場車禍如果我能搶先採訪到第一手資料,或許可以挽回一點印象分,讓這份工作再撐一陣子,至少在末日來臨之前,我還需要它。
但另一方面,知道一場慘劇即將發生而選擇不去阻止,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但我說服自己,即使我去報警,警察也不會因為一個匿名報案就封鎖整條公路;即使我去警告那些車主,他們也只會把我當成瘋子。歷史有其軌跡,而我站在軌跡旁邊,能做的只有見證。
我提早出了門,清晨六點半,天還灰濛濛的,我騎着報社那輛本田電單車,沿着東灣方向一路駛往長回公路。長回公路是連接東灣和香城北的一條主要幹道,平日車流繁忙,收費站前那段路尤其險要……三線併兩線,再加上一個微微的彎道,視野不算開闊,上一輩子我在這裏站了幾乎一整天,拍到的畫面至今還刻在腦子裏。
我把電單車停在收費站附近的一個避車處,拿出相機,調好鏡頭,然後等待。
七點四十三分。
那輛貨櫃車從北行線的方向駛來,車速很快,司機大概想趕在早高峰之前通過收費站。同一時間,一輛旅遊巴從支路匯入主線,車身搖晃了一下,司機似乎沒有注意到貨櫃車的速度,兩車幾乎是同時到達那個彎道。
貨櫃車的煞車聲先響起……那種金屬摩擦的尖銳嘶叫,隔着幾百米都能聽到。然後是撞擊聲,沉悶而巨大,像有人用一個巨大的鎚子砸在鋼板上。
旅遊巴的車尾被貨櫃車撞到之後整輛打橫,後面的車一輛接一輛收掣不及,剎車聲、喇叭聲、金屬碰撞聲全部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在嚴重車禍現場才能聽到的恐怖交響。
十幾輛車撞成一團,貨櫃車的貨櫃甩了出來,壓在一輛私家車的車頂上;旅遊巴橫臥在路中間,擋風玻璃碎成了蜘蛛網狀;後面還有兩輛的士、好幾輛私家車、一輛輕型貨車全部堆疊在一起,有的車頭插進了前車的車尾,有的整輛打橫翻側在路肩上。
煙開始冒出來,不是大火,是引擎過熱之後冒出的白煙,帶着橡膠和汽油的氣味,在清晨的空氣裏慢慢擴散。
我騎着電單車駛近現場,在安全距離外停下。拿着相機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腎上腺素飆升之後的生理反應。拍過這麼多年新聞,大場面見得不少,但這種規模的連環車禍,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
我撥了老總的電話,響了兩下他就接起來,語氣有點不耐煩,大概以為我又要請假。我說長回公路發生嚴重車禍,十幾車連環相撞,我已經在現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了句髒話,不是罵我,是驚訝到爆出來的那種。他叫我好好採訪,今日頭版留給我,他的語氣變得很興奮,說我走了狗屎運,居然能在這種時間撞正大新聞,掛線之前他還補了一句:「做得好,今日靠你啦。」
現場很混亂,傷者的叫喊聲、汽車喇叭的長鳴、引擎運轉的異響,全部混在一起。我拿着相機沿着車龍往前走,一邊拍一邊避開地上的碎片和漏出的機油。
其他記者還沒到,警察和消防也還在途中,整條公路除了我之外,只有那些被困在車裏的傷者和幾個嘗試幫忙的途經司機,這種獨家採訪的機會,做記者十五年也未必遇到一次。
然後我看到了那輛電動車。
它被夾在中間,前後都有車撞上來,車頭和車尾都變了形,但車身結構還沒完全塌陷。車窗是關上的,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裏面……司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散亂,臉上有一道血痕,正在拼命地拉車門把手,但車門鎖死了,她拉來拉去都拉不開。後座有一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坐在兒童安全座椅上,正在大哭。
我的腳步停住了。
上輩子的記憶像一盆冰水從頭淋下來,這輛車、這對母子。我在上一輩子見過他們。不是見過活人,而是見過他們的遺體……或者說,見過消防員從這輛燒成廢鐵的車殼裏抬出來的兩具焦黑遺體。他們被困在車裏,車門鎖死,車窗打不開,然後引擎起火,火勢蔓延到全車,他們被困在裏面活活燒死。
我那時候站在封鎖線外面,看着消防員用電鋸切開車門,看着他們用白布蓋住那兩個擔架。
而現在,車還沒起火,車頭在冒煙,是電路短路之後的白色濃煙,刺鼻的焦味越來越濃。
我幾乎沒有猶豫,在那一刻,猶豫這個選項根本沒有出現在我的腦子裏。
我把相機掛在頸上,衝向那輛電動車,地上全是碎片和油漬,我差點滑倒,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然後繼續跑。跑到車旁邊時煙已經很濃了,刺得我眼睛發痛,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我抓住車門把手用力拉,鎖死了,拉不開,再用肩膀撞,車門紋絲不動。
車裏的女人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神裏全是恐懼,嘴巴張開在喊什麼,隔着玻璃聽不清楚。後座的小男孩哭得滿臉通紅,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
我環顧四周,在路邊撿起一塊貨車甩下來的金屬碎片——大概是一塊車門的殘骸,邊緣鋒利。我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後座的車窗。第一下,玻璃裂成了蜘蛛網狀;第二下,玻璃碎了,碎片濺在我臉上和手臂上。
我用金屬碎片撬開殘餘的玻璃渣,伸手進去摸到車門內側的門鎖掣。拉了一下,鎖死的、再拉,紋絲不動。這款車的電子門鎖系統在撞擊後自動鎖死了全車車門,即使從車內也開不到。玻璃雖然碎了,車門仍然打不開。
現在只剩下一個方法。
女人已經從前座爬到後座,把兒子從兒童座椅上解開,將他推到車窗前面。
胸前的相機阻礙著我,我將它解下先放在地上,然後伸手去接小男孩。
小男孩很輕,我單手穿過車窗框抓住他腋下,把他整個人從車窗框拖了出來。碎玻璃刮破了他的校服褲,但顧不上了。他的臉全是眼淚和鼻涕,兩隻小手死命抓住我的襯衫領口,我把他放在遠離車子的路肩上,說了一句「乖乖喺度等」,然後轉身跑回去。
接下來是那個女人,她的情況麻煩得多……她體格不算瘦小,肩膀比車窗框略寬,上半身勉強穿過車窗框時肩膀會卡住,我伸手進去抓住她的手臂,她用力往外爬,肩膀擠過了窗框,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但臀部在窗框位置卡住了。
車頭的煙從白色變成了灰黑色,溫度明顯升高,空氣裏的焦味越來越濃烈,我甚至可以聽到電路短路時發出的滋滋聲。
我右臂穿過車窗框環住她的腋下,左腳蹬在車門框上借力,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扯。手臂上的皮膚在那一刻被殘留在車窗框邊緣的玻璃碎片狠狠割開……我感覺到一道尖銳的疼痛從右臂傳來,溫熱的血順着手臂流下來,但我沒有鬆手。她的身體終於從車窗框裏滑了出來,我們一起摔倒在路面上,玻璃碎片在我們身下嘎吱作響。
我把她拖到路肩,她趴在地上不停咳嗽,眼淚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我跪在地上喘氣,整個右手前臂一片血紅,是被窗框殘餘的玻璃碎片割出來的,一道長長的傷口從手臂內側一直延伸到肘部,不算深,但很長,像一條紅色的線畫在皮膚上,傷口邊緣黏着玻璃碎屑,血還在不停往外滲,滴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然後我聽到爆炸聲。
那輛電動車的車頭忽然冒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火焰像飢餓的舌頭一樣迅速吞噬了整個車頭,然後是車廂,然後是車尾。濃濃的黑煙衝上天空,帶着一股嗆鼻的化學氣味。周圍的人都在往後退,尖叫聲此起彼落。
我的相機。
那台報社借給我的單反相機……剛才救人時我將它放在車子旁,顧着救人沒理它,現在它已經被爆炸淹沒了。我站在路肩上,看着那團熊熊烈火把整輛車燒成一個火球,看着那台相機和裏面儲存的所有照片……那些獨家的、第一手的、老總說可以上頭版的新聞照片,全部化為灰燼。
手臂的劇痛這時候才真正傳到大腦,我低頭一看,血已經流到手背上了,襯衫袖子被割破,洞口周圍的布料染成了深紅色。我用左手按住傷口,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滲出來。
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路肩的防撞欄,看着眼前這個地獄般的場景慢慢被黃色的封鎖線圍起來。消防員開始用水喉滅火,救護員把傷者一個一個抬上擔架。那對母子被送上了同一輛救護車,女人臨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隔着太遠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我拿出手機,用沾着血的左手手指撥了老總的號碼。電話接通,我說我受了傷,相機也燒了,要報社再派人來。他的語氣瞬間冷下來,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他會安排,掛線時他什麼都沒說,但我聽得出那種失望……原本的第一手資料頭版新聞變成最遲到達採訪現場,由第一變最後,對老總來說如果沒有我提早出現在現場,結果可能會更好。
其他報社和電視台的採訪車陸續到了,記者們從車上跳下來,拿着相機和收音咪跑向現場,開始採訪傷者和圍觀的途人,其中一個我認得,是《東島日報》的記者,上一輩子我們在很多場合碰過面。
他看到我坐在路肩,手臂包着紗布,那是救護員臨時幫我包的……走過來問我是不是第一個到場的。
我話係。
他又問我拍到什麼好東西沒有,我搖了搖頭,指了指那輛還在冒煙的電動車殘骸,說相機在裏面,他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好像想笑但不好意思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在路邊坐了很久。救護員幫我處理傷口時說要縫針,叫我跟車去醫院,坐在救護車上,手臂的痛一陣一陣地傳來,紗布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車窗外面的高速公路在夕陽下泛着金光,那團黑煙還在遠處的天邊裊裊升起。
到了醫院,醫生幫我清洗了傷口,縫了十六針。他說傷口很長但不深,沒有傷到肌腱和神經,算是走運。他開了抗生素和止痛藥,給了我五天病假。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我拖着疲憊的腳步回到下邨,走進唐樓,爬上樓梯。開門時咪咪正趴在床上等我,看到我手臂上纏着厚厚的紗布,牠走過來聞了兩下,然後抬頭看我,喵了一聲,好像在問我去了哪裏搞成這樣。
咪咪跳上我大腿,用頭蹭我沒有受傷那隻手的手背。我低頭看着牠,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被送上救護車前回頭看我的眼神,她說了什麼我聽不到,但那個眼神,我會記住。
我拿出手機,用左手慢慢打字,給老總發了一條訊息說醫生給了我五天病假,他已讀,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止痛藥還沒生效,咪咪在旁邊團成一團,尾巴搭在我大腿上。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老總的讚賞和失望,那對母子的恐懼和眼淚,相機燒成灰燼的畫面,還有那團黑煙。
我忽然想起新聞界十分有名的那張照片-「飢餓的蘇丹」。
1993年,一名南非攝影師捕捉到了一名骨瘦如柴的蘇丹女童在前往救濟站的途中因飢餓無力倒地,而背後有一隻禿鷹正伺機而動的驚悚畫面,揭露了當時蘇丹大飢荒的慘況,震撼人心。
後來這張照片得到了新聞界最高榮譽普立茲獎的「新聞特寫攝影獎」,但同時也引發了巨大的道德爭議,很多人事後指責攝影師沒有即時去救援女孩而是選擇拍照。
而剛才我卻連一刻猶疑也沒有,在車頭濃煙升起的一刻,拍照這個選項從沒出現在我的腦海,我只想到救人,這或許也是我永遠沒法成為一個偉大的記者的其中一個原因。
車禍發生了,相片沒有了,獨家新聞也沒有了,還把十五年記者生涯的信譽都搭上去。但那個小男孩還活着,他阿媽也還活着。
上一輩子他們被燒死在車裏,這輩子他們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我不知道這樣改變了歷史,在大格局上會不會毫無影響……末日還是會來嗎?大概會吧。
到時候這條公路上的人大多數還是會死……但至少今天,那對母子沒有死,他們和家人的末日今天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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