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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9日 星期五 晴
手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昨天那種火辣辣的撕裂感,今天已經好多了。醫生開的止痛藥我今天沒有吃,不是逞強,而是不想再依賴藥物,之前的痛風和膝蓋積水已經讓我吞了太多藥丸。
早上醒來,咪咪照例團在我腳邊,聽到我起床的動靜,牠伸了個懶腰,前爪探得老遠,然後走過來用頭蹭我的小腿。我彎下腰用沒受傷的左手摸了摸牠的背,牠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豎得筆直。清理了貓砂盤,添了糧和水,看著牠埋頭在食物碗前咔咔地吃著乾糧,我忽然覺得這種規律的日常也不錯,即使末日還剩不到十個月,早上醒來有一隻貓要餵,日子就有了一種必須繼續下去的節奏。
換上跑鞋出了門,手臂縫了針不能做劇烈運動,但慢跑還是可以的,只要保持上半身穩定,不太大擺動,腳步輕一點就好。
下邨運動場的跑道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幾個阿伯在散步,一個年輕女人戴著耳機在快走。
我沿著最外圈慢慢地跑,一圈、兩圈、三圈,汗水沿著額角滑下來,但呼吸還算平穩。右臂固定在身側不敢亂動,腳步刻意放輕以減少震動傳到傷口,姿勢有點奇怪,但能跑就好。跑完四圈,我在跑道旁邊的長椅坐下來,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看著運動場上的晨光慢慢變得刺眼。
從運動場出來,我去了街口那間茶餐廳。這間茶餐廳是我在下邨住了這麼多年最常去的地方,夥計認得我,每次坐低不用開口他就知道我要什麼,腿蛋飯,少飯,凍檸茶走甜。但現在是早餐時間,還沒有飯賣,便要了一份火腿通粉和一杯熱檸水。熱檸水捧上來時熱氣蒸騰,我吹了兩口,呷了一小口,酸酸暖暖的液體滑過喉嚨,感覺比凍檸茶舒服。
拿出手機,打開登高論壇。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私訊欄,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
私訊欄旁邊那個紅點,旁邊顯示的數字是十六。十六條未讀訊息,全部來自同一個人:全知賢。
我點進去,訊息從昨晚九點開始,一直發到今天早上。第一條是晚上九點十二分發的:「車禍真係發生咗。」第二條相隔不到一分鐘:「長回公路,十幾架車連環相撞,同你講嘅一模一樣。」然後訊息開始變得越來越頻密,內容從震驚變成追問:我是什麼人、我怎麼知道會發生車禍、我是不是在現場、我是不是其中一個司機故意制造意外等等。
我繼續往下翻,訊息一直發到凌晨兩點。他大概整晚沒睡,每隔十幾分鐘就發一條過來。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七點幾發的,只有短短一句:「你一見到就盡快覆我。」
我放下手機,拿起熱檸水又呷了一口,他在新聞出街之後就開始找我,像瘋了一樣連發十六條訊息。
車禍的預言應驗了,他現在知道我說的全都是真的……或者至少,他不得不開始認真看待我這個人了。
我拿起手機,回覆了他。
我說對不起昨晚太忙沒看訊息,現在才看到。
訊息發出去,大概只過了十幾秒,他的回覆就彈出來了,速度快得好像他一直盯著屏幕等我。
他問我,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能這麼準確地預知車禍的日期、地點和規模。他的語氣跟前幾日完全不同,沒有嘲諷,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急切到近乎飢渴的追問。
我靠在茶餐廳的硬皮卡座上,看著手機屏幕,考慮了一會。
他已經相信我了,至少相信我不是胡說八道。我輸入了回覆:我同你講過,我係從末日重生返嚟嘅人。2026年6月8日,世界會爆發喪屍災難,我喺末日之後捱咗三十幾日,最後死咗,醒返就返咗嚟2025年6月8日。
這次他沒有立即回覆,訊息顯示已讀,但那邊沉默了大概兩分鐘,然後他發來一句話,語氣明顯比之前謹慎,用詞也客氣了許多。他問我可不可以見面詳談,他說網上講這些事情始終不夠安全,而且還有很多細節他想要厘清,他有很多問題想當面問我。
見面?
我拿著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在網上透露訊息是一回事,面對面見一個陌生人又是另一回事。
萬一他是個瘋子呢?萬一這是個陷阱呢?但話說回來,我自己在網上自稱重生者,在他眼中我大概比他更像瘋子。而且他是我目前為止唯一一個願意相信末日預言的人,雖然他最初只是因為占卜結果才相信,但現在他親眼看到了我的預知能力,他的相信已經不再是空泛的信仰,而是建立在證據之上的信任。
而我也需要同伴,尤其是在末日來臨的時候。
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他回說沒問題,他可以等。然後他又問,除咗車禍之外,我仲有冇其他嘢可以證明到自己係重生者。
他的語氣還是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好像在試探,又好像在請求,請我再給他多一點證據,讓他可以徹底說服自己這不是一場巧合或騙局。
我想起了那匹棕色的馬。
我告訴他,香城馬王步步高,今年賽季會創下二十二連勝紀錄。這項紀錄會持續到明年馬季,成為香城賽馬史上最長的連勝紀錄。
我話俾佢知,唔係我叫佢去賭馬,而係呢件事好快就會開始發生,佢可以睇住步步高一路贏落去,到時候佢就會知道我講嘅係真定假。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回覆說他聽過步步高這匹馬,上個賽季表現很好,但二十二連勝聽起來太誇張。
不過經歷了車禍預言應驗之後,他不敢再說我胡說。他說他會留意步步高的賽果,又說如果我真的能證明自己是重生者,他願意跟我一起為末日做準備。最後他說,叫我考慮一下見面的事,無論如何保持聯絡。
我說好,對話到這裡暫時結束。
我把最後一口火腿通粉吃完,結了帳,走出茶餐廳。下邨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熙熙攘攘,賣菜阿婆在叫賣,茶餐廳門口排著等外賣的人龍,藥房的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白光。我站在街角,忽然想起咪咪的事還未解決,那一星期期限只剩下四天了。
既然上網找不到,那就直接去地產舖。
下邨一帶的地產代理集中在街市旁邊那條街,小小的舖頭一間挨著一間,玻璃門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租盤售盤廣告。
我推門走進其中一間,坐在櫃檯後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打著領帶,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看到我進來便露出職業笑容,問我有什麼需要。
我說我想找月租八千元以下的單位,劏房也可以,但一定要可以養寵物。他聽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說要查一查。他對著電腦螢幕敲了一陣鍵盤,又打了幾通電話,最後轉過頭來,一臉抱歉地說,符合我條件的租盤暫時一個都沒有。
他解釋說,近半年政府加強規管劏房,很多不合規格的單位都被業主收回來重新裝修,以符合新的法規標準。市面上剩下的劏房供應少了,租金自然水漲船高。以前六七千元可以租到的單位,現在動輒要八九千。再加上大部分業主都不肯租給養寵物的人,說怕弄髒單位,也怕被其他租客投訴麻煩。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租盤資料,心裡一陣發悶。距離業主給的期限只剩四天,而地產經紀卻跟我說「冇盤」。
我正打算推門離開,他卻忽然叫住了我。
他問我有沒有興趣租工廈做工作室。
我愣了一愣,然後馬上會意。在香城,不同的建築物有法定的土地用途,工業大廈的法定用途是工業生產或工作室,不可以作為住宅。但法律上不准住人,不代表沒有人住,很多從事創作、設計、攝影的人會租用工廈單位當工作室,閒時在裡面「小休」,至於「小休」的定義到底是什麼,沒有人會深究。
這是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法律灰色地帶,只要不太過張揚,通常都是隻眼開隻眼閉,所以他也沒有直接將工廈單位推介給我,而是問我有沒有興趣「開工作室」,這算是一種掩耳盜鈴式的規避責任方式。
代理見我沒有立刻拒絕,便繼續說下去。他說工廈單位的業主通常不太介意租客養寵物,因為工廈本身就不是住宅,限制沒那麼多。而且工廈的面積通常比劏房大得多,租金反而更便宜。
我問他有哪些選擇,他把電腦螢幕轉過來給我看,螢幕上列出幾個工廈租盤。在下邨周邊的工業區,五千元甚至能租到四百多呎的單位,比我現在住的劏房大了整整兩倍。而且間隔方正,有窗,有獨立廁所,有些還有基本的廚房地台。
但工廈也有它的問題,代理很坦白地說,工廈不可以明火煮食,這是消防條例明令禁止的。煤氣爐更加不可能安裝,所以也沒有煤氣熱水爐,單位不定時可能會有管業處或房屋局的人來巡查,到時需要打開大門讓對方在門外「看一下」。
煮食還可以用電磁爐代替,但洗澡就是一個大問題,夏天還可以沖凍水涼,到了冬天,沒有熱水爐,洗澡就變成一種酷刑。至於巡查問題也需要注意,在擺放傢具上需要有點講究,不過相比沖凍水涼反而不算大問題。
我站在代理的電腦前面,看著那些單位的照片。四百幾呎,有窗,有廁所,月租六千,可以養貓。這些條件比起我現在的劏房幾乎是全面升級,除了那個不能在冬天沖熱水涼的問題。
代理見我猶豫,又補了一句說,這些單位很搶手,尤其是租金便宜的,通常放盤不到一星期就會被人租走。如果我想要的話最好盡快決定。
我說我要先考慮一下,他給了我一張名片,說想好了隨時打給他,我收起名片,推門走出地產舖。
回到劏房,咪咪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見到我開門進來,只是懶洋洋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閉上眼睛繼續享受牠的午後日光浴。
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打開了行事曆。今天是8月29日,距離末日還有284天。如果我在這裡捱過冬天,284天之後就是末日。問題是,香城的冬天雖然不算特別冷,但十二月到二月那段時間,氣溫可以跌到十度以下,那時候沒有熱水沖涼,我可以頂得住嗎?
我想起了上一輩子在末日裡的那些日子,那時候水電煤早就斷了,別說熱水,連乾淨的食水都要用命去換。那時候我可以三十幾日不洗澡,可以喝雨水,可以睡在滿地玻璃碎的天台上。如果末日真的降臨,工廈沒有熱水爐這件事,在末日面前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末日降臨之前呢?我還要用這副四十五歲的身軀,在冬天沖足幾個月的凍水涼。會不會病?會不會又弄傷自己?
咪咪從窗台跳下來,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一下我的小腿,然後理所當然地跳上我的大腿,捲成一團。我看著牠,牠看著我。這隻貓不知道什麼是工廈,不知道什麼是熱水爐,牠只知道這個肥佬在這裡,牠就要在這裡。
我嘆了口氣,暗暗決定就算真的要沖凍水涼也搬吧,潛能都是迫出來的,我就不信自己真的會被凍水涼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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