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0日 星期六 晴
今早從運動場回來,沖了個凍水涼,手臂的傷口不能沾水,我用保鮮紙包了好幾層,舉著右臂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花灑下面,左手笨拙地搓著身。
凍水打在身上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九月的香城還是很熱,凍水涼不算難捱,但到了冬天,這種水溫會要了我的命。
抹身時看到枱面上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傳單,之前拿衣服去洗衣店時從褲袋裡翻出來之後就一直擱在那裡。
二十四小時健身中心,月費三百九十九,有 locker、毛巾供應……我拿著毛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二十四小時健身室。
我把傳單攤平在桌上,看著上面那幾個肌肉男模的照片,忍不住笑了出來。之前我一直苦惱工廈沒有熱水爐,冬天要沖凍水涼,卻完全忘記了健身室這種地方。
月費三百九十九,二十四小時開放,任何時間都可以去,重點是可以沖涼。有冷熱水、乾淨、有 locker 放衣物,而且全天候開放。即使工廈單位沒有熱水爐,我每天去健身室做訓練,做完之後直接在那邊沖涼,問題就解決了。
而且,既然決定搬屋,我也不用再執著於住在下邨。當初選擇住在下邨,最大的原因是離阿媽近。她住在田寮,我住在下邨,騎電單車過去不過十分鐘,隨時可以去看她,現在她已經不在了,我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個擠迫的劏房裡。
東灣本身就是工業區,工廈多的是,選擇一定比下邨更多。而且公司和健身室也在附近,15分鐘生活圈,方便又省事。
我換上衣服,把傳單塞進口袋,出了門。
從下邨去東灣,地鐵不過幾個站,坐在車廂裡,我用手機查了一下東灣的工業區分佈。
東灣從地鐵站為中心向外輻射,北面是住宅區和商業區,南面沿海一帶全是工業大廈,有些是傳統的貨倉和輕工業廠房,有些則是已經翻新成所謂「商貿大廈」的玻璃幕牆建築,專租給初創公司和設計工作室。
租金方面,靠海的當然比內街貴,但比起住宅還是便宜一大截。
我走進東灣工業區一家地產舖,這次接待我的是一個年輕女經紀,大概二十尾,穿著黑色西裝裙,說話很有條理。
我直接告訴她我要租工廈單位,四百呎左右,可以養貓,租金不超過七千。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有幾個盤可以即時去看,比起下邨那間地產舖,這裡的選擇果然多得多,東灣本來就是工業區,租盤多,競爭大,業主也比較願意傾。
我們看了三個單位,第一個在內街,三百呎,月租四千五,但沒有窗,廁所是全層共用的公共廁所,雖然清潔很勤,看上去還算乾淨,但公共廁所非常不便,不作考慮。
第二個在地鐵站附近,五百呎,月租六千八,但旁邊是印刷廠,日間噪音很大。
第三個在沿海那一邊,要走一段路才到地鐵站,大概十五分鐘。那是一棟翻新過的工業大廈,大堂整潔,有管理員駐守,牆上貼著告示提醒住戶保持走廊清潔……用的是「住戶」而不是「用戶」,證明這裡有不少人長住。電梯要拍卡才能上去,保安算是不錯。
單位在十六樓頂層,推開門是一間四百五十呎的長方形空間,地板是水泥地,但鋪了透明保護漆,看起來乾淨整齊。最讓我意外的是那扇窗,窗口對住海,可以看到遠處的貨櫃碼頭和一片灰藍色的海面。陽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個明亮的長方形光斑。廁所不算大,但乾淨,有抽氣扇,牆壁沒有霉漬。沒有廚房,只有一個簡單的水槽和一個鋅盆,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反正工廈不能用明火,我本來就打算用電磁爐。
女經紀在旁說通往天台的鐵門有鎖,鎖匙在管理處,天台是大廈公有,用戶不能隨便上去。
見我站在窗口看了很久,沉默不語,大概以為我在嫌棄什麼,連忙說雖然這個單位的租金六千五百元,比其他同類單位貴一點,因為有海景。我說不用解釋,這個單位我要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爽快的租客,她問我要不要再看其他單位,我說不用,就這個。
回到地產舖簽了臨時租約,租金六千五百元,兩個月按金,一個月上期,經紀佣金半個月租金,雜費另計。總數加起來差不多兩萬多,但我戶口裡還有錢,之前阿媽留也留給我的一萬二千元遺產,加上這幾個月省下來的薪水,足夠有餘。
我簽了名,拿了鎖匙,跟業主通過電話確認了細節。業主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很爽快,說單位之前是一個攝影師租來做影樓的,剛搬走不久。他問我租來做什麼,我說做工作室,他也沒有追問。
租約寫明9月1日起租,按慣例,業主通常會給新租客一星期免租期作為搬遷寬限,但我急著搬家,也懶得跟他討價還價,咪咪的限期只剩下三天,我要盡快把牠帶離那間劏房。
鎖匙握在手裡,金屬的冰涼觸感從掌心傳來。我把鎖匙放進口袋,走出地產舖,站在東灣工業區的街頭。海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微微的鹹味,這一區跟我以前住的下邨完全不同,街道寬闊,兩旁都是工廈,沒有那種擠迫的感覺。
樓下有幾間咖啡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街角還有一間小小的茶餐廳。距離末日還有283天,這裡會是我最後的家。
回到劏房,咪咪照例在門口等我,我蹲下來用左手摸牠的頭,牠瞇起眼睛,喉嚨發出咕嚕聲。我告訴牠我們要搬屋了,去一個大一點的地方,有窗口可以望到海。牠聽不懂,但牠用頭蹭了一下我的手掌。
然後我開始收拾東西,一個住了十五年的地方,雜物比想像中多得多。
衣櫃裡的衣服、床單、枕頭,桌上的電腦、文件、採訪筆記,廁所的日用品,廚房的碗碟和電磁爐……這些東西看起來不多,但堆在一起的時候才發現有多麼驚人。
尤其是那個雪櫃,雖然只是單門的小型雪櫃,但我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右手手臂還縫著十六針,醫生叮囑過不能用力,不要說抬雪櫃,連搬一箱書都可能扯裂傷口。
找搬屋公司?我環顧這間只有一百多呎的劏房,大型傢俬幾乎沒有,床是業主的,衣櫃是業主的,書桌也是業主的。需要搬走的東西加起來大概只裝到十個紙箱,再加一個雪櫃、電視。這麼少的東西,搬屋公司收費最低也要四五千元,根本不划算。
我坐在床邊,咪咪跳上來,理所當然地窩在我大腿上。我摸著牠的背,腦子裡轉著搬屋的事。
找朋友幫忙?我活了四十五年,朋友這兩個字離我很遠。
同事?公司裡那些人連跟我吃飯都不願意。
唯一跟我有來往的,除了死去的阿媽,就只有一個中學女生和一隻貓,這樣想來的的人生還真失敗……
忽然我想到了全知賢。
這個人一直想跟我見面,他連發了十六條訊息給我,語氣急切得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現在我需要幫忙,而他需要我這個「重生者」的資訊,各取所需,公平交易。而且搬屋本身也能拉近兩個陌生人的距離,兩個人抬著雪櫃上樓,總比坐在咖啡店裡尷尬地對望來得自然。
我拿出手機,打開登高論壇的私訊頁面,我打了一行字:「你之前話想見面,9月1日朝早得唔得閒?」然後傳給了全知賢。
訊息發出,已讀。回覆幾乎是即時的:「得,咩地方?」
我說早上十時下邨,不過有件事想要他幫忙。全知賢問我是甚麼事,我說我手受傷了,急著搬屋,想找人幫忙,東西不多,主要是一個雪櫃和一部電視。
對話框沉默了大概幾十秒。我可以想像他看著這四個字時的表情,一個自稱從末日重生的神秘人,約他見面的第一件事不是討論人類存亡,而是搬雪櫃。然後他問了一句是不是認真的。
我說我很認真。
他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字,我便將自己的地址傳了給他。
我靠在床頭,咪咪在我腿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地睡著。窗外霓虹燈的紅光在天花板上明滅不定,冷氣機轟隆隆地響。我把鎖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枱面上,跟阿媽的相冊、金戒指、和那封遺書放在一起,那把鎖匙在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嶄新的,還沒有任何刮痕。
9月1日,新屋,新開始。這大概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對未來有了一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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