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 星期四 晴
這兩天,李承勳沒有再出現,工廈對面的燈柱下空了,健身室對面的便利店門口也沒有了那個拿著罐裝咖啡的身影。
我在左亨谷練習四行動作和Landing時,那張長椅上不再有人坐著,用困惑的眼神盯著我。走廊裡也不再有煙味。
看來他放棄了。
也許他終於相信我只是一個失業後變得奇怪的中年男人,也許他被上級調去處理其他案件,也許他覺得再這樣跟下去也只是「晒時間」。無論如何,我終於可以自由行動,不用再擔心每次出門都有人跟在身後。
這幾天除了功能性訓練、單車和慢跑之外,我每天都去左亨谷遊樂場練習四行動作和Landing、Roll。許翔說下次上堂是二月二日,到時會檢查我的落地動作,如果Landing和Roll做得夠好,就會開始教我跨越動作。
跨越動作是飛躍道的核心,Safety Vault、Speed Vault、Lazy Vault……那些讓我可以流暢地越過欄杆、圍牆和障礙物的技巧。
這也是我從一開始就定下的目標,從最初在草地上狼狽地爬行開始,到現在終於有機會學習真正的跨越,二月二日,還有四天。
除了訓練,這幾天我還花了不少時間思考一個問題:末日時的蛋白質來源。
罐頭肉和罐頭豆可以撐一段時間,但總有一天會吃完,健身室那些蛋白粉也可以補充,但同樣是有限資源。如果真的要在末日裡長期生存,我需要一個可持續的蛋白質來源。
AI建議過飼養兔仔,兔仔繁殖快,肉質高蛋白低脂肪,在理論上是很理想的肉類來源,但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放棄了這個選項。
首先,兔仔需要大量的草料和蔬菜,在末日裡人類自己都不夠吃,根本不可能大規模種植飼料。
其次,兔仔的排泄物量很大,處理不當會引致衛生問題,那個「戰地醫生」在求生誌上的留言我一直記得很清楚,末日時殺死最多人的往往不是飢餓,而是衛生。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不忍心殺掉自己養大的動物、養著養著就有了感情,到時候我下不了手,那些兔仔就會從糧食變成寵物,而我已經有一隻咪咪了。
最後我決定退而求其次,飼養麵包蟲。
麵包蟲是擬步行蟲的幼蟲,在野外生存圈被廣泛用作高蛋白飼料,甚至有人類食用的例子。
牠們安靜、慳位,可以在細小的塑膠箱裡大規模繁殖,而且食物來源廣泛,吃完的平菇廢棄基質、紙皮、麥麩、雜草都可以用來餵養,不需要專門購買飼料。
而且牠們不會發出聲音,不會產生明顯氣味,非常適合在工廈這種環境秘密飼養。最大問題是……噁心。
我去了金魚里,這條街是香城最有名的寵物街,兩旁排滿了水族店和雀鳥店,空氣裡有一股混雜了魚缸水草腥味和鳥籠木糠的味道。
我找了一間專賣爬蟲類飼料的店舖,店面很窄,門口掛著一排裝滿蟋蟀和草蜢的透明膠袋,裡面那些昆蟲在膠袋壁上爬來爬去,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我走進去,跟老闆說要買麵包蟲。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阿伯,穿著背心,嘴裡叼著牙籤,熟練地從貨架下面拿出一個塑膠盒,裡面是一團團在麥麩中蠕動的黃褐色幼蟲。一盒大概二百克,他隨手抓了一把額外的麥麩撒進去,說這些夠養一排,收了我五十元。
我還買了一個大號的扁身塑膠收納箱、幾個雞蛋紙盒、一個小型的噴水壺和一卷紗布。塑膠箱用來做飼養箱,雞蛋紙盒提供蟲子躲藏的空間,噴水壺用來保持濕度,紗布用來封住飼養箱的通風口防止蟲子爬出來。總共花了一百多元,比起弓箭和行動電源,這是目前為止最便宜的準備。
回到工廈,我在雪櫃旁邊那片已經放了平菇培養袋的角落騰出空間,開始布置飼養箱。先把塑膠箱放在地上,在底部鋪上一層麥麩,這層麥麩既是墊材也是食物。然後把雞蛋紙盒撕開,疊成幾層放在麥麩上面,讓麵包蟲有地方躲藏和化蛹。接著,打開那盒麵包蟲的蓋子,把它們倒進飼養箱……
那一瞬間,我差點把整盒蟲子丟在地上。
幾百條黃褐色的幼蟲從盒子裡湧出來,在麥麩上瘋狂蠕動。牠們的身體一節一節,每條大概兩厘米長,前端有細小的口器,在麥麩上爬行時身體一縮一伸,發出輕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
那股氣味……不是臭,而是一種帶點油膩的、類似穀物發酵的微酸氣味,混著麥麩的粉塵,直衝鼻腔。我的手指不自覺地縮回來,手背上的汗毛全部豎起。那一瞬間我真的有種想立即把整箱東西丟進垃圾站的衝動……。
理性告訴我這是末日求生,本能告訴我這東西很噁心,而本能往往比理性更誠實。
我在飼養箱前蹲了很久,強迫自己伸出手,把那些黏在盒子邊緣的蟲子輕輕撥進箱裡。手指碰到牠們的瞬間,那種軟軟的、溫熱的、不斷蠕動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我咬緊牙關,迅速把蟲子撥完,然後用紗布封住飼養箱的通風口……通風口是我用螺絲批在塑膠箱蓋上鑽的幾排小孔。最後把蓋子緊緊蓋上,確保牠們不會爬出來。
接下來是日常維護,麵包蟲的飼養比平菇簡單得多,每天檢查一次幼蟲的狀態,每兩三天放幾塊撕碎的紙皮或胡蘿蔔皮進去作為補充食物和水份;每隔一段時間清理蟲糞和死蟲。
牠們的排泄物是細小的黑色顆粒,混在麥麩裡不太好分辨,需要用篩子過濾,但沒有臭味,比起共用廁所那些鄰居,這些蟲子的衛生習慣簡直堪稱模範。
我把飼養箱放在平菇培養盒旁邊,兩個末日食物生產系統並排而立,一邊是白色的菌絲在咖啡渣中慢慢蔓延,另一邊是黃褐色的幼蟲在麥麩中緩緩蠕動。
這個角落看起來像某個怪人的科學實驗室,而事實上,它確實是。
我把今天養蟲的步驟記錄在記事本上,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如果在末日裡真的要吃這些蟲子來活下去,我會吃嗎?
我看著飼養箱裡那些在麥麩中蠕動的幼蟲,牠們的身體一節一節,在紗布透進的微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褐色光澤。我會吃的。
噁心只是一種感覺,而感覺可以被習慣,沒有經歷過嚴重飢餓的人不會明白那種感覺,那種胃裡空得揉成一團,恨不得將眼前任何東西塞嘴裡吞進去填充的欲望。
比起在天台上餓到神志不清,用最後一口氣去抓一隻路過的老鼠,這些蟲子至少是乾淨的、可控的、不會咬人的。
在末日裡,任何能夠放進嘴裡的東西都是食物,在飢餓面前食物沒有噁心不噁心之分,只有活下去和餓死的分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JQGiWSG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