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 大雨
李承勳又出現了。
今早下樓去健身室,推開劏房大廈的鐵閘,那盞街燈旁邊又站著那個人。深色外套,鴨舌帽,手裡夾著一支菸。
他見到我出來,把煙頭丟在地上踩熄,然後跟上來,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三步距離。
我呆了呆,他也沒有說話,只是跟著。我沒有理他,照常去健身室做功能性訓練。
我從健身室出來時,天空像被人捅穿了一個洞。
雨勢大得誇張,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像一道白色的水幕從天空直瀉下來,馬路邊的排水渠來不及去水,積水已經淹過了行人路的邊緣,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漣漪。
我站在健身室門口,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然後轉身回去,向櫃枱的職員借了一把傘,黑色,大大把,印著健身室的標誌。我撐開傘,走進雨中,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李承勳沒有傘,他站在健身室門外的騎樓底,看著我撐傘走出來,猶豫了一秒,然後硬著頭皮跟上。
雨瞬間就把他淋了個透徹,那件深色外套被雨水打濕之後變得更深,緊緊貼在他身上,鴨舌帽的帽簷不停地滴水,水珠沿著他的鼻樑和下巴滴落。他沒有開口問我借傘,也沒有跑去避雨,只是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著頭,繼續保持著三步距離。
我去茶餐廳吃早餐,他把濕透的背影靠在茶餐廳門口的牆壁上等我,雨水從他的褲管滴到地上,匯成一小灘水窪。
隔著茶餐廳的玻璃窗,我看到他用濕透的袖子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表情還是那副死板的樣子。我吃完早餐,撐傘回工廈,他又跟上。
到了工廈門口,他的鞋子每踏一步都發出噗吱噗吱的水聲,整個人像剛從海裡撈上來一樣。
我走進電梯,他跟著進來,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站在角落,全身的水不停往下滴,在電梯地板上形成一片小小的水灘,我看著他那副模樣,鴨舌帽的帽簷塌了下來,濕透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白,但他那雙眼睛還是跟之前一樣銳利,沒有任何抱怨或不耐。
我嘆了口氣。
到了十六樓,我開門走進單位,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轉頭看著他,說入嚟啦。他愣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踏進來,站在玄關那塊小小的地毯上,不敢再往前走,怕弄濕我的地板。
他整個人還在不停地滴水,那件外套的衣袖像擰開的水龍頭一樣,水珠一滴滴落在地氈上,他的濕鞋子在玄關印出一雙深色的腳印。
我讓他進來,從廁所拿了一條乾淨毛巾丟給他,他接過去,低聲說了句「唔該」。
那條毛巾也是我之前在運動用品店買來備用的,淺灰色,吸水力很好。他取下鴨舌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全臉,額頭有幾道淺淺的抬頭紋,頭髮被雨水打濕後貼在頭皮上,兩鬢有些花白。
他把外套脫下來晾在梳化扶手上,然後用毛巾慢慢擦著頭髮和臉上的雨水,動作很慢,像是終於能在這場漫長的追蹤裡坐下來喘一口氣。
我又用電熱水壺煲了水,沖了一杯熱茶,遞給他。
今天只有十五度,淋濕了很容易感冒,他接過去,雙手捧著杯子,看著那杯熱茶冒出的蒸氣,點了點頭,向我道了謝。
我坐在他對面的摺椅上,看著他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然後我問他,到底想點樣。
他放下杯子,說想知道我點解可以準確預言,他的語氣沒有咄咄逼人,也不是那種軟硬兼施的試探,而是一種單純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我說之前兩日唔見你,我仲以為你放棄咗。
他輕輕搖了搖頭,說他的直覺話俾佢知,我係好有問題,他說佢當差二十二年,直覺救咗佢好多次,佢最信嘅就係自己嘅直覺。
我沉默了一會,然後問佢唔使返工咩,他看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語氣說,其實佢俾人停咗職,因為之前工作上一啲出錯,上級叫佢放假冷靜吓。
我呆了呆,沒有說話。停職,難怪他可以天天從早到晚跟著我,他不是在執行公務,他只是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一個被停職的警察,憑著自己的直覺,死死咬住一條沒有人在意的線索不放,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查案,還是在逃避那個讓他被停職的現實。
他又沉默了一會,然後抬起頭,再次問我:所以你嘅預言係點樣嚟嘅?佢問我點解可以預知長回車禍,提早去到現場,點解可以預知梅麗香的死期。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聲滂沱,雨水像瀑布一樣打在玻璃窗上,整棟大廈在風中彷彿微微震動。
我開口,問他如果我話我係由未來返嚟嘅人,你會唔會信。
他呆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說唔想答就唔好答,唔好當佢傻仔。
他沒有生氣,只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來回應我,好像在說,你可以繼續保守秘密,但不要想著騙我,那聲笑很短暫,很快就消失在雨聲裡。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梳化上,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轉著電視頻道,新聞台、財經台、英文頻道,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只是需要一點背景聲音來填補沉默。
我回到書桌前,用電腦清點物資,這幾個月來幾乎一天不停的鍛鍊,跑步、健身、飛躍道、四行動作,身體每天都在被推向極限。
每次想停下來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一個月在天台上的生活,那三十七日裡,每一口食物都是用命換來,每一滴水都是從天空偷來的。
只要一想起那時候的飢餓和絕望,我就不敢讓自己停下。
經過這段時間螞蟻搬家式的採購物資,普通食物和淨水基本已儲夠了一年用量,清潔和消毒物資也基本足夠,漂白水、酒精搓手液、垃圾袋、貓砂,每樣都儲了好幾個月份的用量。藥品方面,止痛藥、抗生素、紗布、止血帶、消毒藥水都各有一些,但還是不夠齊全。
還有一些戰略物資欠缺,淨水器、戰術電筒、壓縮軍糧之類。衣物、鞋襪也要多備幾套,速乾衣和跑鞋在末日裡損耗會很快,鞋底磨平了就很難再跑。
還要買些材料回來在末日時加固據點,鋼條、鋼板、木方、燒焊槍之類,到了最後關頭,這些物理屏障可能比任何武器都更能保護我。
我將需要的東西列成清單,分門別類,有些可以在網上訂購,有些要親自去五金舖和戶外用品店買。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單位裡輕輕迴盪,混著窗外傳來的雨聲和電視機的低沉背景音。
李承勳一直坐在梳化上看電視,他偶爾轉台,偶爾喝一口茶,偶爾轉頭看看窗外的雨勢。
他的外套還晾在梳化扶手上,沒有完全乾,深色布料上還留著幾道雨水浸過的濕痕。
我們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各自佔據著這個空間的一半,像兩個臨時被安排在同一個房間裡的陌生人。
這種沉默並不是和諧的,我能感覺到他還在想剛才那些問題,還在試圖用他的方式去拼湊那些碎片。
但至少此刻,我們選擇了暫時共存。這種平衡很脆弱,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打破。但誰也沒有說那句話。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erKwi6t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