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陰
今天早上,我如常到工廈單位查看種植實驗的進度,那罐之前浸泡了一整晚的綠豆被我移種到了一個不透光的膠瓶子裡,放在書桌角落的陰暗處已經三天了。
每天早晚各沖水一次,之後再把多餘的水瀝乾淨,以免豆芽發霉,今早我打開瓶子,瓶裡的綠豆已經冒出了細小的白色芽尖,像一群剛睜開眼睛的白色小蝌蚪,密密地擠在玻璃瓶底部。
芽尖潔白飽滿,沒有一絲發黃或發霉的跡象,豆芽種植看來沒有大問題。
我將其中一部分發了芽的綠豆移種到花盆中,先在有機泥土裡挖幾道淺坑,把豆芽均勻地放進去,再薄薄覆上一層土,澆了少量水,然後放在窗口旁邊,讓它們每天能曬到幾小時的陽光。
能不能種出豆莢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剩下的豆芽我繼續留在玻璃罐裡,打算再過一兩天就收成來吃。
做完這一切,我下樓吃早餐,然後去健身室做功能性訓練,李承勳照例守在健身室對面的便利店門口,隔著玻璃門看我做深蹲和划船。他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寸步不離地貼身跟著,而是保持著一個讓自己不太累的距離,我在健身室裡面,他在外面,視線能掃到我就夠了。
中午吃完午飯,我沒有回工廈,而是直接走向東灣地鐵站,李承勳跟了上來,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大概是以為我今天又要去左亨谷,沒想到我走進了鐵路站。
從東灣到囤灣,地鐵穿梭了大半個香城,車程差不多一個小時。
車廂裡人不多,我坐在靠門的位置,李承勳坐在車廂中間,隔著幾個空位,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我。
車窗外的景色從工業區的灰色工廈慢慢變成住宅區的彩色樓宇,再變成囤灣那邊比較老舊的市鎮風貌。
依卡片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間叫「躍會」的Parkour教室,它藏在囤灣一棟舊工廈的四樓,推開那道沒有任何招牌的灰色防火門,眼前豁然開朗,整個場地比箭域還要大得多,目測有箭域的兩倍。
一邊牆壁鑲嵌著鐵扶手,彎彎曲曲地砌成不同形狀——有平行的高低槓、有弧形的攀爬架、有垂直的鐵梯,看上去是供人練習攀爬和懸垂的。另一邊牆則是一整幅室內攀石牆,上面鑲滿了五顏六色的攀石塊,從入門級的大塊扶手到進階的小塊指力點都有,牆面傾斜角度從垂直到底部向外凸出,難度分明。
角落堆滿了厚厚的軟墊和大小不一的木箱,有些木箱疊成階梯狀,有些散落在地上,像一個還沒收拾好的巨型積木遊戲區。整個空間充斥著一股汗水混橡膠的氣味,還有那種年輕人聚集的地方才會有的、隱隱約約的能量感。
一個女孩看到我們走進來,迎了上來,她大概二十出頭,穿著緊身運動背心和縮腳運動褲,頭髮染成灰藍色,紮成一條鬆鬆的馬尾。
她問我們來這裡做咩,語氣友善但帶著一點好奇,大概兩個中年男人同時出現在Parkour教室的畫面不太常見。
我遞出鄭文的卡片,說鄭文介紹我嚟嘅,我想學Parkour。
女孩立即擺出歡迎的笑臉,說鄭文今日唔喺度,佢逢星期三、六會喺呢邊,今日喺度嘅係另一位教練,叫許翔。
她引領我們走進場地,穿過那堆散落的木箱和軟墊,來到一個短髮男人面前。
許翔個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八左右,看上去二十多歲,穿著一件黑色緊身運動衣,露出結實的前臂和小腿,走路時步伐輕盈得像腳底裝了彈簧。
他聽到我想學Parkour時,不由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一個四十五歲的遴迍男人,雖然比以前瘦了很多,但站在這群年輕的Parkour愛好者中間,仍然像一隻誤闖羚羊群的河馬。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專業地介紹了幾個學習plan,最後我選擇了基礎班,四堂,三千二百元,連入會費。
入會後可以隨時上來練習,二十四小時開放,每小時收費二十元,我付了錢,李承勳站在門口旁邊,雙手抱胸,表情像在看一個瘋子。
付完錢,許翔便開始教授第一堂課,他說由於我是新人,第一堂不會教我跳躍或攀爬,而是學習怎樣跌倒。
他說很多人一聽到Parkour就覺得好危險……事實上的確有一定危險性,所以學Parkour首先要學嘅,就係點樣安全咁跌低,佢話跌低唔係失敗,而係基本功。
他先叫我做四足行走—貓走、猴走、猩走、蟹走,說這四個動作是所有Parkour進階動作的根基。雖然我之前已經在左亨谷練過一段時間,但看著影片自學和真人教授完全是兩回事。
許翔蹲在我旁邊,逐個動作糾正:貓走時我的臀部還是翹得太高,他要我把核心收得更緊,讓背脊保持完全平直,想像自己是一張水平的枱面;猴走時我的手腳節奏還是不夠流暢,他要我把身體壓得更低,雙手著地時用手指抓地而不是用掌心拍下去,雙腳跳過去時膝蓋要貼近胸口;猩走時我的肩膀太緊,他要我在每次換手之前微微晃動身體,利用慣性而不是蠻力;蟹走時我的臀部不夠高,他要我把核心鎖死,手指朝外打開增加支撐面積。
他的聲音平穩而有耐性,每次糾正都親自示範一次,動作流暢得像水一樣,有真人教授,一些我之前忽略的要點和姿勢瑕疵都被一一指出,進步比之前自己摸索時快得多。
他見我四足行走的進度不錯,便開始教我Landing和Roll的動作。他說Landing是Parkour最重要的技巧,每次跳躍之後都要安全落地,落地的關鍵是腳掌先著地,然後膝蓋彎曲吸收衝擊,雙手自然向前伸平衡身體,重心保持在中間,不要向前或向後傾。
他示範了一次從矮木箱上跳下來落地,動作很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我跟著做,從木箱上跳下來,膝蓋彎得不夠,撞擊力沿著脛骨傳上膝蓋,感覺像被人用鎚仔輕輕敲了一下。
他又示範了幾次,叫我放鬆膝蓋和腳踝,落地時要像貓一樣安靜,試了幾次之後,終於有一次落地時沒有發出沉重的悶響,膝蓋的壓力也減輕了很多,腳掌和腳踝的關節像彈簧一樣吸收了大部分的衝擊。
然後是Roll—翻滾,他說Roll是跌低之後用來卸力的動作,目的是將撞擊力分散到整個背脊,而不是集中在某一個關節上。
他示範了一次,從蹲姿開始,身體蜷曲,側身沿著肩膀、背脊、臀部一路滾過去,整個人像一個球一樣流暢地滾了一圈,然後站起來。我照著做,第一次滾過去時肩膀著地的角度不對,鎖骨被壓得生痛;第二次頭部差點撞到軟墊,因為沒有把下巴收緊貼住胸口;第三次終於成功滾了一圈,但滾完之後整個人歪向左邊,沒有像他那樣筆直地站起來。
他叫我不要急,先練好單邊的滾翻,等肌肉記住那條「由肩膀到臀部」的卸力線之後,才嘗試站起來。
學完Landing和Roll之後,許翔看了看手機,說已經差不多兩個鐘。他說我的動作還可以,以一個初學者來說進度算不錯,現在可以自己練習。
由於今日係上課日,練習唔收場租,我想練到幾點都可以,說完他便轉身走去攀石牆那邊,指導另一個學員。
我用木箱和軟墊不斷練習Landing和Roll,由下午三點一直練到五點多。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地,蹲下,滾翻,站起來……重複這個循環幾十次。
肩膀開始酸痛,膝蓋也隱隱發緊,但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輕了一點,每一次滾翻都比上一次流暢了一點。汗水濕透了速乾衣,軟墊上印滿了我跌跌撞撞的汗漬和身形痕跡。
李承勳坐在門口旁邊那張給訪客坐的長椅上,看著我反覆從木箱上跳下來、在軟墊上滾來滾去,表情從最初的好奇變成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他大概已經放棄理解這個男人為什麼要這樣做……一個四十五歲的失業中年,每天跑步、騎單車、在公園裡像猴子一樣爬來爬去,現在還要專程坐四十五分鐘地鐵來囤灣學翻滾,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荒謬的。
終於在我又一次從木箱上跳下來時,他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開了口。
他問我到底喺度做緊咩,他的語氣不是之前那種盤問式的咄咄逼人,也不是那種軟硬兼施的試探,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困惑。他說我一個成年人,唔使返工,日日喺度發癲,又唔係有錢少爺,究竟點解要咁做。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疲憊和不解。他跟了我這麼多天,由工廈跟到劏房,由茶餐廳跟到左亨谷,由東灣跟到囤灣,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從欄杆上跌下來,看著我在軟墊上滾得像個傻瓜,他大概真的想不通,這個男人到底在發甚麼神經。
我沒有說話,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了他也不會信,我說我在準備末日,他只會覺得我真的瘋了。我說我在練習逃跑,他只會更困惑。
有些答案,只有時間可以證明,而時間,只剩下四個多月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從軟墊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再次走向那堆木箱,雙腳站穩,膝蓋微曲,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地…蹲下…滾翻…站起來,動作仍然不夠流暢,膝蓋仍然有點痛,但我沒有停。
李承勳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推開那扇灰色防火門時丟下了一句話。
「晒時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那三個字在空曠的練習場裡輕輕迴盪了一下,然後被軟墊和木箱吸收,就是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他自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MUhr59S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