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陰
我取終選擇了繼續隱藏自己。
這幾天,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而是打開手機查看工廈的IP CAM,畫面在手機屏幕上亮起,走廊,防火門,我那扇鐵閘……沒有人,然後我從劏房窗口放出無人機,讓它升到半空,鏡頭對準工廈對面那盞燈柱。
他今天又來了,穿著同一件深色外套,戴著鴨舌帽,倚著燈柱,手裡夾著一支菸。
他站在那裡,偶爾抬頭看一眼工廈的樓層,然後繼續低頭抽菸,姿態跟過去幾天一模一樣,我在手機屏幕上看著他的身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好吧,今天不出門。
這七天來,我每天都重複同樣的流程,先查看IP CAM,再用無人機偵察,如果那個男人出現在工廈附近,我就留在劏房絕不外出。
訓練改在室內做深蹲、俯臥撐、平板支撐、Bear Hold,在那一百五十呎的空間裡反覆練習,做到全身被汗水浸透。
貓走和蟹走勉強可以在床邊那條窄通道做一小段,但猴走和猩走完全沒有足夠空間,沒辦法,只能等。
等到那個男人離開,通常是下午三四點,偶爾是傍晚,我才會出門,跑兩公里去左亨谷遊樂場,在大草地練習四行動作,在緩跑徑完成十公里,然後回程時順便去超市或藥房購買物資補充儲備。
每次買得不多,幾罐罐頭、幾包餅乾、一支漂白水、兩盒成藥或膠布,塞滿背囊就回來,像一隻在夜間出沒的老鼠,悄悄地搬運著過冬的糧食。
這七天裡,那個男人只有一天沒有出現,那一天我反覆查看了無人機畫面三四次,確認他真的不在,才敢出門。
其餘六天,他出現的時間稍有不同,有些時候是早上七點就到了,一直站到中午;有些時候是傍晚才出現,在黃昏的橙光中站到深夜;有一次更是在深夜兩點多,我因為睡不著拿起手機查看IP CAM,卻看到他那深色外套的身影從走廊另一頭走過,當時整條走廊只有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工廈裡迴盪。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背影,心跳得很快,但同時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荒謬感,深夜兩點,他不用睡覺的嗎?我值得他這樣拚嗎?
今天我沒有外出,從早上七點他出現開始,一直到下午三點多,他都沒離開過那盞燈柱。我在劏房裡做完室內訓練,把Bear Hold撐到六分鐘,汗水沿著額角滴在水泥地上,慢慢匯聚成一個小水漥。
咪咪在床上團成一團,偶爾醒來看我一眼,大概不明白這個肥佬為什麼今天又整天困在房間裡。
我沖了個涼,吃了個罐頭,然後坐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透過窗戶看著遠處工廈的方向,那個男人還在那裡。
我告訴自己,沒有人能長時間盯著一棟工廈沒有收穫也不放棄,一個星期不行我就躲兩個星期,兩個星期不行我就躲一個月。他總不可能天天在這裡守株待兔守足半年……他有工作嗎?有家人嗎?有生活嗎?就算他是警察,警力也不可能這樣無限期地消耗在一個沒有明確威脅的目標身上。
如果他是記者,沒有新進展他也遲早要回去交差,只要我比他更有耐性,他就會先放棄。
末日還有不到五個月就來了,大不了這五個月我就躲在這,就算躲在這裡不能去健身室、不能去海濱、不能像之前那樣自由地訓練,我還是可以在室內做自重訓練,還是可以在他離開後出去跑步,還是可以繼續準備,雖然有影響,但也不是不能克服,他守在外面,不代表我就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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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2日 星期四 陰
今天早上,我如常打開手機查看工廈的IP CAM,然後從劏房窗口放出無人機。畫面亮起,工廈對面的燈柱旁邊,那個男人又來了。他還是穿著那件深色外套,倚著燈柱,手裡夾著一支菸。
我收回無人機,換上運動背心,在劏房那狹小的空間裡開始做Bear Hold。核心收緊,背部平直,汗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一小時後,我再次放出無人機,燈柱旁邊沒有人了,我讓無人機繞著工廈飛了兩圈,又查看了附近兩條街,沒有那個男人的身影,又等了十五分鐘,我再查看了一次,還是沒有人。
我換上速乾衣,背上背包,準備去左亨谷遊樂場。
推開劏房大廈的後門,冷風迎面撲來,巷子裡堆著幾個回收鐵籠和一排大型垃圾箱,空氣裡有股油漬和垃圾混合的酸臭味。
這條後巷是我這幾天慣走的出口,隱蔽,沒有街燈直射,可以避開大街上的視線,我踩著濕滑的石屎地,繞過那排垃圾箱,正準備轉出巷口……
「終於捉到你啦。」
聲音從我左後方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種經過長時間等待之後終於如釋重負的沙啞。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下,那個男人從垃圾箱旁邊的陰影裡走出來,穿著那件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深色外套,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但這次我看清了他的臉,四十多歲,瘦削,下巴有淡淡的鬍渣,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
我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裝傻,我皺起眉頭,用最平常的語氣問他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他。
他沒有回應我的問題,只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轉過來讓我看。屏幕上的畫面是一張車CAM截圖,角度是從車頭擋風玻璃向外拍的,畫面有點模糊,但還是能清楚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一輛電單車旁邊,手裡拿著相機。那個男人是我。那是在長回公路的避車處,清晨六點多的光線還帶著灰藍色,我站在電單車旁邊,正在等待那場還未發生的車禍。
我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他收回手機,開始說話,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檔案。
他說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年齡,我以前在哪間報館工作,我的職位。然後他說出了三個字:未來人。
他說找我找得很辛苦,他沒想到我這麼警覺,在附近租了另一個單位躲起來。他提到我的無人機……說要不是那架無人機在工廈外面飛來飛去,他還真不知道要怎樣找到我。
他說無人機的飛行軌跡太規律了,不像一般航拍玩家,更不像海鳥,他循著軌跡反追踪,才鎖定了這棟大廈的範圍。
我腦中一片空白,從他說出我的名字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暴露了……身份、行蹤、預言、無人機、兩個據點,他全部知道了。
我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問他到底是誰,找我想做什麼,他伸手進外套內袋,拿出一個證件,在我面前晃了晃。前後不足兩秒,但我還是看到了。
那張證件上有他的照片,旁邊有警徽,下方燙著「警員委任證」幾個字,他把證件收回內袋,問我現在想怎樣,要去我的工廈單位談,還是跟他回警局慢慢談。
我站在那條濕冷的後巷裡,耳邊只有垃圾箱旁邊滴水管的嗒嗒聲和遠處傳來的貨車引擎聲,天空灰濛濛的,沒有一絲陽光。我看著他那雙不大但很銳利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我說,去工廈。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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